2、倾华盖．浮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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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请母后安。”靖王微微垂首，言行举止十分恭敬。
虽说这靖王不是皇后所生，但却十分敬重这位嫡母。孝贤皇后与贤妃娘娘关系十分要好，两人初次见面时便一见如故，共同生活的八年间更是如亲姐妹一般。
当初李訾卿年幼之时，皇后便常常来瞧他，时常关心着他的生活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要不然以贤妃娘娘那个粗心的性子，只怕是活不到今日。
就连生母故去，李訾卿被送到蒙北边疆苦寒之地，也是孝贤皇后拜托着白家亲信阿拉格时刻照料着，不知情的，怕是以为这位才是靖王爷的生身母亲。若不是孝贤皇后，李訾卿被送至边疆怕是也无法平安顺遂地长到这么大。
“卿儿啊，不必多礼，快过来叫母后瞧瞧，这才几日不见，竟又消瘦了。”皇后拉着靖王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靖王归京已一月有余，常常来向孝贤皇后问安，可孝贤皇后竟是如何也瞧不够，孝贤皇后看李訾卿的时候，连眉眼都带着笑意。
待到太子李煊辉来到席间之时，孝贤皇后方才挥挥衣袖，说道：“都自己去随意走一走吧，年轻人待不住的，不必苦守着我。”
待到众人散去之时，皇后悄悄地拉了拉靖王的衣袖，附耳道：“卿儿，你看看这众家女眷中，可有中意的？看中了谁家的姑娘，来与母后说，母后给你许婚。你也十七岁了，早点成家早点安稳，也可以收敛收敛你那毛躁的性子。”
靖王低头微微一笑，“母后，儿臣不急呢！成亲之事，兄长为重。再者说了，儿臣来去自由惯了，也不想娶妻，着实麻烦。”李訾卿毫不在意，拂了拂衣袖。
靖王随意地扫了一眼人群，本想应付完孝贤皇后就走，可这一眼瞧过去就再也移不开眼了。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桃树下，一人生的骨骼不凡，丰神迥异，身着白衣，上绣墨竹，面若桃花，口含朱丹，狭长凤眸下坠一颗漆红泪痣，墨发如瀑，松松散散的系着白玉冠，手执檀木扇，微微晃动。
大好的初春煦景，可这人间仙的脸上却无半点笑意，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淡漠气息。
见过无数美人都岿然不动安如山的靖王殿下没来由地燥的慌，心下痛骂一句，真他妈的好看。
靖王趁人不备，一下子蹿过去，贴近这冰雪般的人儿，挤出一个笑来，“敢问公子出于哪个世家？未曾见过，我瞧着却是十分可亲。”
“靖王殿下自小离京，而今归来不过两月，未曾见过理所应当，可亲却是在下高攀了。”顾林渊语气缓慢，面色如常，叫人窥探不得。
“不打紧，不打紧，日后多多走动走动就熟识了，我见公子束了冠发，敢问今年年岁几何了？”李訾卿是个冒失的，一上来就问人家年岁，却像是急着与人三书六聘一般。
“鄙人中州顾林渊，字容与，年二十，殿下是个好相与的性子，相识殿下，鄙人之幸。”顾林渊此刻神色微微放缓，嘴角微微翘起，竟是一抹笑意。
此刻李訾卿的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这……这……这这这……这人怎么可以平白这么好看的？难道我是食色性也吗？
李訾卿勉强镇定下来，红着脸赶紧转移话题，“我瞧着容与的扇子倒是稀奇。”
顾林渊扇面上画的既不是青山一隅，也不是鸟兽飞鱼，而是江河万里，细绢布为扇面，以赭石，黛青，朱砂，松绿为色绘以江山，高山之巅直入云霄，其后丘陵连绵，崇山峻岭，移步换景，渐入佳境，实为伟丽。
“鄙人才疏学浅，粗陋之笔，不堪大用，只是画些山川之物，聊以赏玩而已，殿下若喜欢，他日便送一把与殿下。”顾林渊略微颔首。
此刻的李訾卿才发现这人竟比自己高了近半个头，这……这……差三岁可以比他高这么多的么？此刻的靖王殿下黑了脸，显然是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而对面的顾林渊不知此刻李訾卿复杂的内心活动，只觉得这靖王殿下十分有趣，不似在边疆吃了十年沙子的人，这抓耳挠腮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有点儿白痴？
顾林渊没有将自己所想表现出来，面上仍然和煦可亲。
“这传言大多是不可信的，这顾林渊分明是笑的，这么温和的一个人，何来为人淡漠之说呢？世人真是瞎了眼了，瞎了眼了。”
李訾卿小声嘀咕，前面的话顾林渊没有听清，只听到最后的两句“瞎了眼了，瞎了眼了。”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微微摇头，无限感慨，果真边疆不宜久居。
李訾卿终于是憋不住了，抬头问道：“我瞧着容与为人亲近，为何别人都说你不好相与，清冷得很？”
“眼见不一定为实，这个道理我相信殿下自然是懂得的，不必容与细说了。”顾林渊略微一点头，是示意自己要走了。
“皇后娘娘，微臣到了吃药的时辰了，先行告退。”
“你自小就体弱，在京城养了这些许年岁，却怎么也不见好呢，可千万叫太医院仔细着些。”孝贤皇后对这位顾世子也是十分上心，不住地嘱咐。
“多谢娘娘挂念着臣，臣定当早日养好身体为陛下分忧。”
“好了，你快些回去休息吧。”孝贤皇后扶了扶耳边的鬓发，尽态极妍。
顾林渊自小身体就羸弱，在中州看了很多大夫都不曾好，都说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宣仪帝也体谅，便让人直接接顾林渊来长安调养，这一呆就是八年之久。
世子府之中常年有太医照看，顾林渊更是日日喝着益生汤。益生汤的金贵，就连皇上自己个儿也不会天天喝，而这位中州来的二公子却寒冬酷暑，一日不曾落下，足以见得宣仪帝对于这位二世子和中州的厚爱。
“怎么，我看阿卿对那位顾家二世子很是感兴趣啊。”李煊辉用肩膀撞了撞李訾卿，调笑道。
“皇兄，你想什么呢，我纯粹是看他实乃…实乃…翩翩浊世佳公子罢了，我瞧着欢喜。”李訾卿词穷，又有点儿紧张，像是被人窥探到了心底的秘密一般，脸上的红晕都染到脖子了，笑起来的样子也是十分的…怎么说呢，十分的朴实。
“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这说话一结巴就保准儿是紧张了，被我说中了心思吧，你与之结交也好，父皇母后喜欢他，只是这顾世子体弱，金贵着呢，你出去喝酒跑马可千万不要带着人家，免得弄坏了人家身体。”太子殿下有点儿欠揍。
“只是皇兄，他身子这样差该如何是好，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怎么在京中调养了这么多年也不曾见好呢。”李訾卿难得的愁眉苦脸，英俊的脸皱皱巴巴的，活生生一副苦瓜相。
“阿卿，人家身体好与不好与你有什么干系？”太子殿下不肯就这么放过李訾卿，还在开着李訾卿的玩笑。
“唉，皇兄，莫要取笑我了。话说，你瞧上了谁家的姑娘？是不是母后的侄女儿？叫白娉婷的那个？”
“阿卿，休要胡说。”方才还在取笑自家弟弟的太子殿下此刻半点笑意也无，一个人低着头，沉默不语，没人知道这位天之骄子在想些什么，“我喜欢与否，她不是都要嫁给我的吗？”
顾林渊此刻的心思都被人勾跑了，哪里还听得进太子的话，看着渐渐走远的人儿，连忙向皇后欠身，行了礼飞也似地跑了。
顾林渊好端端走着路，恍惚间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回眸定睛一瞧，正是刚刚的靖王殿下。
“殿下。”
“啊，容与！哈哈，我追上你啦！”李訾卿跑的有些急，额头上生出了些细密的汗。
顾林渊微微一愣，随即从袖口掏出一方汗巾来，“王爷，试试汗吧。”
李訾卿连忙接过，却不擦汗，宝贝似得揣进了自己胸口，抬起袖子照着额头就是一通乱抹。
顾林渊忍不住笑了，“王爷当真少年心性。”
“啊……是啊、是啊……不是，我与容与没差多大的。”李訾卿迷迷糊糊地在解释着，半天听不到顾林渊回话，停顿了良久试探着问道：“容与，你可愿交友于我？”
顾林渊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挣扎着从地上起身，晃晃悠悠地靠墙站起，勉强板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瘦弱的身躯像是无根系的浮萍，微微战栗，寒风凛冽，从牢门横贯而入，呼呼作响，跟回忆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他分不清耳边的是风声还是自己的哭声，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是干的。
“容与，你可愿交友于我？”
顾林渊嘴唇微动，喃喃道：“我……”
顾林渊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盯着墙壁半晌终究没把接下来的话说下去。风声还在继续，他恍惚间又听到了李訾卿当年的哭声，他拢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寒意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
正值午时，寒风刺骨，阳光正好，他抬手，覆住双眼，镣铐叮当作响，喉咙滚动，他想起来，他们相遇的那一天也是个阳光正好的日子。
那一日，自己说了些什么呢？
“朋友么？三生之幸。”
顾林渊笑了。
李訾卿开心的像个傻子一般，同顾林渊行至宫门口分别之时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后来又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呢？
顾林渊不愿去细想。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待众人散去，孝贤皇后单独留了李煊辉说话，带着他进了内殿，摒退了左右。
“辉儿，你瞧着娉婷如何？她虽是你舅舅抱养的孩子，不是我亲生的侄女，与我自小也不是那么的亲近，但相貌和才情却是上佳的，这颍朝也难以找出第二个人来，也配得起你了。”皇后沉默了片刻说道。
“儿臣觉得甚好，儿臣的婚事是国事，但凭父皇母后做主。”李煊辉扯出一抹笑来，十分生硬。
“那过几日本宫就禀明你父皇，择一个良辰吉日你与她成礼吧。”李煊辉刚刚转过身去，又听见孝贤皇后道：“白家历代为后，不是白家的宿命，这是整个颍朝的宿命，皇儿，这是你我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李煊辉沉默不语，转身离去，出了皇后的寝殿，径直便去了太傅府。
孝贤皇后看着李煊辉离去的背影独自发呆，恍若想起了什么少年时的欢喜，笑的温柔极了。看了眼立在身侧的碧秋，突然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了满脸，孝贤皇后轻轻拭去泪水，略微犹疑，却还是问了。
“碧秋，白家的人真的就该世代为后吗？”
孝贤皇后没等碧秋回答，扶了扶身上的狐裘披肩，兀自说道：“这都是三月中旬了，长安还是冷得紧。”
“娘娘，这不是您的过错，白家不是从您这一代才开始为后的。”
碧秋顿了顿，试探着提醒，“奴婢瞧着茶案上的幽兰吐蕊了，不多时应该就入夏了。”
碧秋是孝贤皇后的陪嫁丫鬟，打小就跟着她，主仆二人十分亲厚。
“真的？快带本宫去看！”孝贤皇后路都有些走不稳了，竟是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暖阁里的茶案旁。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不采而佩，于兰而伤。
“多少年了呢，你也终于想起回来看一看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倾华盖．浮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