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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凤凰台上诉衷肠,上玄月下解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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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幼齐过来瞧见夫人的狼狈样,忙脱下罩衣为她遮掩,忍不住低声责备她:“你以为你适才说的那些话别人不知道么?举头三尺乃是神明,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皇上请了诸神临位,劝你谨言慎行,你偏不信,如今怎样?为何那灵鸟只来抓你?”黄秋爽早已吓得痴傻了,脸上几道血痕尤为恐怖:“夫君别说了,快待我回去祈求神明原谅我,再也不敢冒犯娘娘了。”
玉楼看她惊吓不轻,忙宽慰道:“武夫人定然身上有何宝物,否则那鸟儿只管找你来,御医来了,让他给你瞧瞧可有大碍。”
“谢娘娘慈悲,是臣妇自己该死。”说罢嘤嘤哭起来。
一个小医为她诊看后聊作包扎,只道并无大碍,众人才放心了。陈粟发话:“武爱卿且先行携夫人离开吧,如此祥瑞,乃是皇后母仪天下之德行修来,朕敬皇后一杯。”说罢举起杯对着玉楼,玉楼心中还在为刚才的景象震惊,陈粟这样一说,倒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皇后的心早去追那灵鸟了。”陈粟说得众人齐笑,玉楼回过神来,举起杯对陈粟道:“谢过皇上,臣妾在想此神鸟飞去时灰烬散落,乃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之兆,大大的好意头,恭祝皇上四海升平、壮志得酬。”
陈粟对杯一饮而尽,此次封礼祭天,有此祥瑞龙颜大悦,更认定玉楼与他乃是命中注定佳偶天成。臣民原有不齿他夺嫂夺位者,见此百年不遇的祥瑞之兆,亦暗自叹服,深感他皇权授自天命,有诸神庇佑。
是夜,上弦月高挂,星河浩瀚,凤凰台灯火通明,太史局令章崇山主持拜谢诸神的仪典。陈粟携了玉楼又登上凤凰台,凭栏而望,五月如水的夜色,流淌在彼此的身上,陈粟拉起玉楼的手:“是何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玉楼挣脱他,只顾看那夜色阑珊,星河璀璨:“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陈粟站在她身后,双手扶住栏杆,将她圈在臂弯里:“夫人为何感慨良多?你还没回答我。”
玉楼感慨道:“四季轮回,昼夜交替,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倘若可以重新来过,我宁愿没有遇见先帝,我宁愿遇见的是你。”
陈粟俯下身,在她耳边道:“我并不介意,你遇见过谁,我也不在意我走向你的路上,遭遇了什么,走错了多少路,我在意的是此时此刻,这月下的凤凰台,你我比肩而立。”
玉楼转过身:“倘若你勇敢一点,早一点走向我,先帝就不会死于非命,对不对?也许我会对王爷你一见钟情,也许我们会吵架,也许会分开,但是不会有这么多人因我们而死。大陈的江山注定要回到你哥哥的手中,我来与不来都是一样的结果。如果注定是这样的结局,何不一早就让我遇见你?”
“你有没有想过,哥哥的死也是注定呢?你来与不来,都是这样的结果?千年以后的史书是如何记载的,你告诉我?可是写着他因为一个叫白玉楼的女人而死?”陈粟听得出她因为哥哥的死非但疑心他人,还要深深自责。
“你说得也对,史书有云,你哥哥乃是遭人谋害溺亡,多半是因皇权争夺而起。为何我当日对你哥哥封后的承诺百般推让,我只是不想让他因为我英年早逝,史书上,他甚至没有坐过一天皇位。事实证明,我也没有能改写历史。”玉楼如实告诉他。
陈粟才知道她是因为想通了对自己有了转变,于是安抚她:“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因哥哥的死折磨自己,你放过自己,也是放过我。我们才刚刚走到一起,前路漫漫,人生却苦短。之前的二十多年,我一直在等你。”
玉楼对他坦白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会相信,我如今已经三十有一了。在我们那个年代女孩子三十多岁婚嫁者大有其人,更有甚者,终老一生,不婚嫁不孕育。说起来你还要尊我一声姐姐呢。”
陈粟看着她说笑起来,知道她打开了心结:“这样论起来,我岂不是要比你大一千多岁?你岂非要尊我一声老祖宗?”
玉楼想了想:“的确如此,那不如咱们扯平了。”说了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虽是五月里,山风吹过也是夜凉如水。陈粟解开衣襟把她暖在怀里:“可是冷了?你身上还有伤,不宜在此流连。”
玉楼却不想走:“这样好的月色,早早去睡岂不辜负?”
陈粟将她裹紧:“这倒奇了,人都爱圆月,你为何喜爱这微光新月?那我就舍命陪君子。”陈粟抓起她的手,按在胸口那道疤上:“可暖些了?”
玉楼摩挲着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点点头:“月有阴晴圆缺,但凡有月光,我都爱,并不挑剔。”
陈粟指着远处一点灯火:“快看那帆小船,夜里独自在风波里行船,倒显得这月色的好处来。”玉楼转头看,果真一叶扁舟出没在江中,甚是孤寂,想起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陈粟赞道:“吾家今夜扁舟子,此处相思明月楼。好诗,只是伤感了些。”
玉楼笑道:“此乃后世一个叫做张若虚的所写,名叫《春江花月夜》,我想他定然也是在这样一个上玄月之夜,独上西楼,远远一处灯火在风波里出没,故而有此一作。”
说话间,未儿送来一件披风:“奴婢见夜里起风了,给娘娘送来披风,这里不比的宫里,山顶风大,娘娘伤还没有大好呢。”
陈粟赞同道:“正是,你们娘娘贪看这月色,不舍得回去。你且去吧,我与娘娘片刻即回。玉楼,风口里站了许久,你也乏了,回去还要用药。”说罢,打横抱起她就走。玉楼的确困倦不已,蜷在他怀里依稀又像在桂花树下,陈昌抱着她......时过境迁,她忘不了,却又不得不走出一步,就算为了宗儿,为了不再对自己苦苦相逼,她相信陈昌不会怪她的。
回到寝殿,陈粟放下她,照例为她抹药。眼下伤口俱已长好,只是留下疤痕略有红肿,这一味生肌薄荷膏玉楼甚是喜欢,一来清凉止痒,二来消肿止痛,生不生肌倒不打紧。难为陈粟一双大手一点点涂抹在伤口周围,不能重了,怕她吃疼,又不能轻了,怕她伤口新肉吃痒,可比的上绣花的功夫了。擦一遍下来,已是满头大汗了。玉楼却舒服到睡着了,陈粟为她盖上小被,自己轻轻卧在她身后,就那样环着她和衣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