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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突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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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楼在这个原本至亲,但事实上不是十分亲密的家庭里俨然有些疏离的感觉,母亲对她的好,仿佛要一夜之间弥补这一生对她的亏欠,让她反而有些埋怨自己小心眼,从而反过来对她愧疚起来。那个兄长,知道自己冒用了别人的人生,倒还算厚道,也小心翼翼,唯恐走漏风声,对母亲还算恭敬。
玉楼了却一桩心愿,得知母亲安好也就没有牵挂了,她的那罗延终于回来了。一个早晨她在园中练功,平坚率部回到了楼兰,悄悄从后面抱起她,亲了又亲。
“你惯会这样吓我,我还以为是哪个登徒子!”她像个四脚乱蹬的小兽,吓得不轻。看着他又黑瘦了一圈,玉楼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庞,“你一大早赶到了,必然赶了一夜的路,是不是?夜里走兽出没,你一点也不顾及。你或是又遇到狼群,我们娘俩该怎么办呢?真真长不大么?”
“我只是想你了,想着赶一夜的路,晨起就能见到你,就再也睡不着了。都护府的差事办完了,突厥那边我也递过国书,言大周使节不日抵达。所以,今晚休整一夜,明早就要出发了。你的身子可还好?”
玉楼巴不得他说要走:“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早已不想再打扰母亲了,毕竟我在这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你看我壮得跟小牛犊子一样,没有问题的。”
鄯善太妃目送着自己的女儿远去,她万万想不到,这是这辈子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女儿,人生总以为来日方长,可有的人说不定一分别就是永远。
玉楼频频回首,泪眼相望,她或许心里早已预知后会无期了,故而远远地,又下了马,望着母亲三叩首,谢她的骨肉生育之恩。
突厥此时在西域各国中乃是一霸,各个国家每年都要向它纳贡,甚至大周也不例外,按照往年的惯例,大周为了笼络突厥,向它奉送了不少粮食布匹,名贵草药,黄金白银,他们其实是喜欢中原的粮食的,西域这片土地能种植的农作物十分有限,玉楼在到达突厥之前已经对他们的农业有了个大致的规划。随行带着的宝贵种子虽然不多,也足够开启他们新的农业模式。
西魏时期,突厥人打败了高车各部,并吞并了他们,突厥作为西域最强盛的国家异军突起,令魏帝不得不重视起来,不但年年纳贡,还将长乐公主远嫁,走上和亲之路。就算这样极尽笼络,突厥仍是对中原国家滋扰不断,对待突厥,中原国家不得不说是很窝囊了。
突厥土门可汗建立突厥汗国短短一年便死于非命,长乐公主不得不再次下嫁其子——科罗可汗,对一个女人来说,没有比这种事情更屈辱的了。
玉楼一行赶到三弥山脚下的汗庭时,已经是十月的一个早上,初冬的时分这里已经十分寒冷,好在他们的蒙古包里面升起了火炉,一走进去温暖如春。
“贵客远道而来,不曾远迎,还请见谅。”科罗可汗学着中原人的礼节抱拳相迎。
平坚还礼:“可汗见外了,我等本是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望可汗勿怪。”
科罗哈哈一笑:“将军的威名在我汗国早已远扬,科罗早就想一睹风采。”
平坚谦虚道:“可汗的勇毅果敢在西域各国乃至中原早已人尽皆知,在下也是早就盼着亲眼见到可汗,果然勇猛智慧,突厥汗国必然在可汗的带领下,越来越强大。”
寒暄完毕,科罗邀请众人进汗庭开宴。他看了一眼跟在平坚身边扮作随从的玉楼,感慨道:“你们中原人果然个个细皮嫩肉,细致好看,不像我们这些沙漠草原里的莽夫,皮糙肉厚,五大三粗的。”
平坚忙掩饰:“我这个小兄弟连日来身体有恙,一直是乘着驼轿的,故而脸色略显苍白些。可汗请。”
各人坐定,平坚说明来意:“皇上差我来,原是命整顿我都护府,整肃边疆驻军的军纪,安抚西域各国,尤其是贵国新帝登基,我等奉皇上差遣呈上贺礼。来人。”
可汗本以为是一些奇珍异宝,粮食布匹之类,不曾想是一些看上去黑乎乎的土料,还有一些少量不知名的粮食,登时脸色就不大好看了:“将军说笑了,这——带来这些怕不是从我草原上捡的羊粪蛋子吧?”
说罢带头笑起来。“以往大魏国遣使来不是奇珍异宝,就是粮食丝绸,总是我们用得到的,将军这是何意?”
玉楼开口道:“可汗有所不知,西域国家之所以一盘散沙,发展缓慢,大抵是因为游牧民族的流动性太大,你们常年迁徙,辛辛苦苦得来无数的财富带着成了累赘,不带,又是白白丢弃,别说奇异珍宝,就是粮食布匹,堆积成山的物资,在迁徙过程中只能成为别人觊觎的目标和累赘,常常因为这些东西发生冲突。眼下我们也深知可汗的难处,新君即位,西边又狼烟四起,各个部落的小可汗妄自尊大,常常不听可汗的命令,甚至岁不纳贡,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可汗就没有想过日后要改变这种局面?”
“你是谁?你知道得很清楚嘛!将军的使节里为何有女人?”开玩笑,哪个男人有这样柔腻的嗓音?
“可汗误会了,在下这兄弟是在宫里侍候皇上娘娘的,自小受过宫刑的。”
“好了,将军不必遮掩了。我们大汗可不是傻子,这位必是将军的亲近之人罢,何不敞开了谈话?”一个苏尼说道。
平坚见瞒不过,只好承认:“正是内子伽罗,因一路上女装多有不便,方以男子之貌示人。可汗勿怪!”
“哈哈哈,果然如此!人之常情,将军一路大漠戈壁过来,流寇盗匪猖獗,是该小心谨慎些。将军夫人一路跟过来跋山涉水,辛苦异常,不如去更衣歇下?”科罗想到一个妇人随军跋涉几千里的路程,确也不易。
“谢过可汗。伽罗便退下了。”玉楼只好带着小南回去休息,她确乎也太疲乏,肚子愈渐大了,倘若在这西域产下孩儿,一时三刻是断断回不去长安的,倘若回长安再生产,路上的艰辛,可想而知,比来时要艰难多了。
平坚目送她出去,便接着她的话说起来:“内子的意思,想必可汗也听清楚了,若可汗也希望突厥国像中原国家那样富庶必然要发展农耕,可是农耕在这茫茫草原和高地之上寸步难行,我们已经仔细看过这里的土壤,稻子、粟米、大部分果蔬很难种植,倒是适合葡萄、棉花、小麦等生长。小麦作为国家的粮食储备,可以长期存放,葡萄、棉花可以作为促进边界贸易的商品,我们此行带的虽不是珍宝,却比珍宝还要珍贵。可汗有了粮食在手里,就如同有了杀手锏,手底下的部落哪个不听话就打哪个,听话的可以农事教授之,一旦他们有了长期落脚的地方,谁又愿意劳命伤财,频繁迁徙呢,如此一来,不是更有利于疆域辖制?平时可以积累一些物资,战时便可放开手脚。也不至于让中原国家指摘可汗穷兵黩武,不事稼穑。”
“将军说的也有道理,可是我突厥人游牧已久,这生活习性早已养成,只怕一时三刻不好改变。”科罗虽觉得他的话在理,可仍是担忧。
平坚道:“请问可汗用惯了我中原的蚕丝锦缎,可还愿意穿回棉麻粗布?人自然是这个道理,可汗不必急在一时,汗庭所在之处,水草丰茂,大可开一片土地先试着种植农物,百姓衣食无忧,不必为生计发愁,自然也不必千方百计去放牧了。”
科罗道:“将军此计甚好,只是我突厥人无人懂稼穑之事,纵然将军有神仙的种子,也是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