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君得长宁》一安0803

22、隔阴阳

　　接下来的三天，周念君滴水未进，将青江和其所有的分流翻了个底朝天，但一直找不到穆唯安的踪迹。
　　周念君看着天边红彤彤的晚霞，恍惚间看到了河岸上穆唯安朝他走来。
　　定一定神，才发现是一身黑衣的简漠。
　　看到简漠，周念君仿佛看到了希望，眼睛里爆发出摄人的光亮：“如何？找到了？”
　　简漠的话卡在了嗓子里，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持续的沉默让周念君感到不安，他咬紧住自己颤抖的牙关：“无事，你照实说……”
　　简漠眼里闪着泪光，声音是克制不住的颤抖：“找到了……尸首。”
　　周念君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一瞬间浑身失了力气，跌坐在泥泞的地上，嘴里不住地念叨：“不会的，不会的……假的……”
　　周念君像魔怔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摇晃着简漠的肩膀，恶狠狠地否认：“你看错了！长宁不会死的，你带我去看！那一定不是长宁！”
　　简漠见周念君这样，只能带着他，走到一处较为平坦的河岸。
　　天已经暗了，河岸上围了一圈人，他们手中的火把把周围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包括那个放在地上，盖着白布的人。
　　周念君奋力推开周围的人，跪在白布旁边，嘴里不住地念叨：“一定不是，一定不是……”
　　他想掀开白布，手却不听使唤，胳膊提不起半分力气，明明只有两寸距离，他却一直伸不过去。
　　他咬了咬后槽牙，下定了决心，用尽全身力气把白布掀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尸身在水中泡了将近五天，早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一身白色窄袖长衫，腰间的令牌，被人取出放在一旁的长公主印，左臂上狰狞的刀口……
　　每一样都像力道十足的耳光，狠狠打在周念君的脸上，用疼痛告诉他，躺在地上的，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少女！
　　简漠看着周念君像失了魂一样坐在地上，强忍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也无法接受，她也曾经幻想是自己看错了，这泡到变形的尸体不是主子，企图周念君能认出这不是主子……
　　那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长公主，那个爱民如子的主子，那个雪天里抱着丫丫浅笑的少女，那个有血有肉的穆唯安，死在了冰冷冷的青江水，永远留在了她爱着的明华土地。
　　穆唯安的棺椁离开明华的那天，明华县的百姓自发在渡口送别，其中一个浑身缟素的小女孩哭得最为伤心，正是穆唯安当初抱过的丫丫。
　　简漠初到明华时不理解穆唯安为什么对毫无交集的百姓劳心劳力，甚至还接受他们的无知和误会。
　　穆唯安知道后只是笑着说：“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简漠当时对于这文邹邹的话一头雾水，如今面对这些痛哭流涕的百姓，才明白主子当初的意思。
　　这些赤诚的百姓，就像是一面清晰的镜子，上位者的功过得失，都会被真真切切地反映出来。
　　周念君扶着棺椁，视线扫过这些或者流泪，或者红了眼眶的百姓和士兵，恍然明白过来。
　　他一直一叶障目，觉得穆唯安心无城府，难以在京中立足，却忽略了她最珍贵的地方，穆唯安不是不会，她是不愿意把精力用在阳城无休无止的勾心斗角，而更愿意将心血放在大盛千千万的百姓身上，用在战火连天的北疆，用在满目疮痍的江南。
　　他一直教导穆唯安民者为君者有之，时至今日，穆唯安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用生命告诉周念君，他错了，他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错了，原来是君者为民者有之！
　　百姓从来不是属于上位者，而是上位者属于百姓。
　　镇国长公主穆唯安，太和十年冬月廿五薨于明华，薨年十六，帝大恸，以储君之礼下葬皇陵。
　　腊月初三，是礼部选的最适合下葬的日子。
　　阳城一反常态下了一场冻雨，人们纷纷多加了两件冬衣。
　　空气中的湿冷沁入骨髓，可是站在皇陵前的周念君和穆唯平却浑然不觉。
　　穆唯平亲自扶灵将穆唯安送去了主墓室，让所有人都离开，他想和安安单独待一会。
　　硕大的墓室空空荡荡，只有一盏长明灯亮着昏黄的光。
　　穆唯平卸下了全身的力气，倚坐在棺材旁，金丝楠木的触感即使在冬日里也不冰凉，穆唯平摸着棺材，脸上的温柔仿佛摸得是妹妹的脸庞。
　　他尽力维持几分微笑，像和穆唯安话一话家常：“安安，有些话哥哥从没和你说过，可是今日再不说，哥哥怕没机会了。”
　　“哥哥知道你怨我，怨我小时候对你爱搭不理，长大后又屡次将你送去险境，没有尽好当哥哥的责任。”
　　“哥哥答应过母后会好好照顾你，可是你看哥哥多没用，答应别人的话都做不到，不像安安，从来都是信守承诺的君子。”
　　不知不觉穆唯平眼泪落下来，这个八岁登基的帝王像一个孩子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停地抽噎：“都是我没用，我保护不好母后，保护不了靖乐，也保护不好你！”
　　“你知道哥哥多害怕失去你，小时候因为我亲近你，苏贵妃多次想要对你下手，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躲得远远的，生怕靠近半步就会连累你，比不上大皇兄一直悄悄地护着你！”
　　“说起大皇兄，你一定还记得他，他才像一个合格的哥哥，一直到最后，都用性命护着你。”
　　穆唯平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眼泪，话语中全是哀伤。
　　“我有时候想啊，你如果是大皇兄的妹妹，会不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做大盛最尊贵，最无忧无虑的公主。”
　　“可是没如果，你做了我的妹妹，不过现在好了，到了那边，大皇兄一定会护你周全。”
　　“对了，你还记得我答应从明华回来就给你赐婚吗？圣旨已经拟好了，一定是你最最满意的新郎。”
　　“你是不是在怪我，要不然怎么这么久了，也不愿来梦里见见我。连你也走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岁月那么长，我可怎么办啊？”
　　……
　　穆唯平在墓室里待了很久，从清晨到晌午，他才缓缓从墓门中走出来，所有的眼泪和狼狈都留在里面，站在百官面前的，只有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
　　喜子公公上前两步，从袖中掏出明黄的圣旨，朗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嫡妹镇国长公主穆唯安，人品贵重，文武双全，而今以至冲龄，今有大理寺卿周念君，行孝有嘉，德才兼备，于公主自幼相识，心意相通，故朕赐婚于周卿，望尔二人同心同意，永结秦晋之好，夫妻和睦，方不负朕意。
　　钦此！”
　　这一纸赐婚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若是以前还算是美谈，可是如今长公主已经离世，这赐是哪门的婚吗？皇上是下定心思要周念君做一辈子的鳏夫。
　　周念君没有任何异议，接过圣旨牢牢抓在了手里，他所有的悲欢都随着穆唯安的离开一起离开了，如今剩下的只是一副躯壳。
　　他很感恩，同长宁生不能同衾，死可以同穴！
　　按照大盛的习俗，这种婚事必须在夜间举行。
　　这一夜，从皇宫到周府，十里长街灯火通明。
　　周念君骑着马，身着一身喜服，带着迎亲的队伍从皇宫敲锣打鼓，一直到周府门口才停下。
　　掀开红彤彤的轿帘，没有新娘子含羞带怯的明眸，只有黑漆漆的一块牌位。
　　周念君弯下腰，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像是抱到了什么珍宝，脸上都是满足的笑容。
　　周围的人都觉得毛骨悚然，黢黑的夜色和火红的队伍，难免有些诡异。
　　周念君抱着灵位，按照礼仪过火盆，拜天地……
　　坐在首位的林思念眼泪涟涟，周析虽然没有流泪，脸色也不太好看。
　　林思念觉得嘴里发苦，既是为了养子，也是为了那个下午同她诉说少女心事的穆唯安。
　　本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奈何造化弄人，生离死别。
　　周念君浑然不觉，噙着笑意拜完了堂，抱着灵位入了洞房。
　　新房就设在周念君原来的卧房，之前存放衣物的暗间被打通了，所有的衣物和首饰同穆唯安一起入了皇陵。
　　窗户上贴了红双喜，床上挂的是百子帐，铺的是百子被，被上洒满了花生桂圆红枣莲子，桌子上放了两杯合卺酒，红光应辉，却没有喜气盈盈。
　　周念君推开房门，坐在桌子前，仰首喝完了一杯酒，把另一杯洒在地上。
　　也不顾那些坚果硌人，抱着牌位躺在了床上，慢慢地蜷缩起来。
　　脸上噙着满足的笑，低头对灵位温柔地开口：“长宁！我们成亲了！”
　　话一落音，多日来的伪装全面崩溃。
　　死死地抱着牌位，泪流满面。
　　从一开始无声的哭泣，到后来的号啕大哭，他一直不愿接受穆唯安离开的事实，他拒绝听所有人说穆唯安死了，如今抱着坚硬的牌位，他再也不能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