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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齐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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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唯安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放在那女人的脖子上。
所有人的眼光集中在穆唯安的脸上,期望看到一丝希望。
穆唯安一点一点的感受,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但是手下冰冷僵硬的感觉却始终没有改变,没有生命的跳动。
穆唯安闭上眼睛,敛去眼里的哀伤,艰难地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沉默了,空气中弥漫着失望和哀伤,紧接着便是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她跌跌撞撞地扑倒她娘亲的旁边,大喊着:“娘亲!娘亲!”
小女孩的父亲踉跄了两步,眼泪也止不住地向下流,沉默着上前想要抱起早已经冰冷的尸体。
男人温柔地把绻缩的尸体放平,却看到女孩娘亲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襁褓被保护得很好,只有边角处沾染了一点点泥渍。
人们的心又被提了起来,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男人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打开。
婴儿面色平和安详,仿佛是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
但是青黑色的脸,难以忽视的冰冷和僵硬都在宣布小生命的离去。
小女孩的父亲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打击,跌坐在满是泥泞的地上,抱着妻子和儿子的尸体放声痛哭,比杜鹃啼血更加让人哀痛。
旁边一起救援的士兵都红了眼眶,每个人都盼望奇迹,上天却不会眷顾这些鲜活的生命。
父亲不眠不休地挖掘,直到血肉模糊;小女孩鼓起勇气,求助于一切可能帮到她的人;母亲到死都紧紧护住儿子的襁褓……
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救不了,谁都救不了!
穆唯安轻轻地用手捂住小女孩的眼睛,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的记忆对于她太过残忍,足够成为她一辈子忘不掉的痛苦。
感受着手心的濡湿,穆唯安没办法开口安慰,因为她自己知道,人痛苦到极致是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的,在痛苦中沉沦,在黑暗中难以自拔。
她仿佛又回到了六岁那年的冬至,亲眼看着大皇兄的一点一点没有了气息,自己却没有办法挽救。
穆唯安蹲下,用力将小女孩拥入怀中,不停地拍着她的后背,嘴里不断念叨着:“不怕,不怕……”。
救援还要继续,这片废墟下还埋葬着无数一息尚存的生命。
穆唯安不眠不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一日之间看到了无数的生离死别,这些平凡人毫不掩饰的悲伤和苦痛,让她的情感无处可藏,每时每刻都感同身受。
一直到第二天晚上简漠从明西军营回来,看着黑压压的军队,穆唯安仿佛看到了明华的希望,站在渡口的穆唯安终于支撑不住,眼里泛起了泪花。
过去嗤之以鼻的怜悯和责任,终是融入了她的骨血。
那一刻的穆唯安,真正理解了镇国长公主的含义。
在大盛这片辽阔的土地上,能给她力量的,除了亲情友情,和爱情,还有北疆战友用热血浇筑的忠诚,还有普通百姓视她为神明的信仰。
五天过去了,明华所有的废墟被穆唯安带着人翻了一遍。
而原来预料可以支撑三天的米粮,现在还剩将近一半。
并不是有什么机遇,而是明华这次地动太过惨烈,八万多的百姓,现在只剩不到三万。
一千石的粮食预计还能再撑三四天,如果齐祥再不回来,大家就要弹尽粮绝了。
正在穆唯安一筹莫展的时候,简漠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主子,齐祥他们回来了!”
“粮食呢?带回来了吗?”穆唯安急切地问。
简漠脸上的激动毫不掩饰:“五千石!一点没少。”
穆唯安对齐祥刮目相看,这小子可以啊,能从钱宇嘴里抠出那么多粮食。
不久,齐祥带着粮食来复命,得意洋洋地和穆唯安汇报:“长公主殿下,属下不辱使命,将粮食全部带回!”
连日赶路的齐祥略显狼狈,但是脸上的成就感十分耀眼。
穆唯安也不吝啬夸奖,好好地表扬了一番,让简漠立刻带着他到亲卫首领那里报到。
事后,穆唯安才了解到,这五千石粮食来之不易。
齐祥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到了明西便吃了钱宇暗亏。钱宇看在他是御史大夫公子的面子上,明面上好吃好喝地招待他,但是却对粮食一事百般推诿,只是说尽力筹集。
直到第三天,齐祥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对。
明华县事态紧急,齐祥直接带着人到郡守府里要粮,再次被钱宇以还在筹备为由搪塞,这下直接引爆了齐祥爆竹一样的性子,直接把刀架在钱宇的脖子上,但是这个钱宇却是不怕,仍然坚持明西没有存粮,需要筹集。
直到齐祥一刀扎在他的大腿上,钱宇才意识到这个少年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怕是不能简单的忽悠过去。
就下令让师爷带着他到粮仓里取粮,取出的却只有几百石陈粮。
齐祥再单纯,到底也是在阳城混迹多年的大家公子,这刚刚过了秋收的季节,今年朝廷的赋税又没有上交,怎么会没有余粮。
再次把刀下压了几分,钱进眼睛一闭,一副油盐不进,誓死不屈的样子,料定齐祥不敢无法无天地杀了朝廷命官。
但是钱宇不怕,却有人怕。
齐祥让人取了师爷的小命,差点把师爷吓得尿裤子,把钱宇的几个私库一个不落地交代了,气得钱宇当场昏过去。
齐祥直接把钱宇绑回了明华县,现在还关在船舱里,派人牢牢地看住了。
穆唯安都不知道该说他鲁莽,还是该夸他大智若愚。
说他聪慧,却一开始被钱宇骗得团团转。
说他愚笨,可他由当机立断,威胁钱宇的师爷拿到了粮食,甚至掌握了钱宇这些年犯罪的证据,还把他带了回来。
若是中间出了一点点差池,或者是他没有把钱宇带回来,只怕是没命活着回来,钱宇有一万种方法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明西。
钱宇若是对他防备半分,齐祥也不过这么轻易把粮带回来,可能是他一开始表现的太过单纯无害,让钱宇放松了警惕,可能连钱宇自己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栽在齐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愣头青手里。
无论如何,齐祥这次都是大功一件,也算是替皇上解决了心里的一根刺。
穆唯安展纸磨墨,提笔写下了两封书信。
一封是对这些日子以来明华县救援情况的说明,其中在信的结尾不动声色地表现出齐祥运来的粮食是多么关键和及时,以及顺手写了一下自己把齐祥收作亲卫的事情。
另一封是对钱宇罪行的罗列,不过在信的结尾,对齐祥威胁朝廷命官的事照实描述,并且不轻不重地表示批评。
她既然已经把齐祥收为亲卫,那么赞扬的态度显而易见。
至于此事后续到底怎么处理,这是穆唯平需要操心的事情,不在她一个禁卫军左将军的职责范畴。
穆唯安将两封信都交给齐祥,让他亲自带人将钱宇押解回阳城,把信交到陛下那里,不论结果如何都永远是长公主的亲卫。
齐祥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件事情处理的有些过激,以至于回阳城的一路上都惴惴不安。
钱宇一事传回阳城后,引起了轩然大波,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个钱宇是不折不扣的太尉一党,太尉江和得知此事后,觉得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联合自己一派的官员,不断上书参齐广教子无方,齐祥无法无天。
穆唯平第二天上朝,只是不痛不痒地责怪了齐广几句,对于齐祥只是罚俸两个月。
江和刚刚想要说几句,就被穆唯平装作无意地打断,提起了针对明华县的捐款事宜,江和真是有苦说不出,这个梁子算是和齐广结下了。
齐广倒是不以为意,他这些年来得罪的官员没有上百也有几十,甚至有时连皇上的面子也不给,也不差江和这一个。
不过这件事情却提醒了穆唯平。
区区几千石粮食都需要下属威胁钱宇,穆唯安的处境只怕是不容乐观。
她已经到了明华好几日,而阳城这边的物资迟迟没有到位,穆唯平越想越上火,也不知这秦之乐是怎么办事的!
这时候,吴公公进来禀报说秦丞相求见。
穆唯平压下了火气:“宣!”
秦之乐进来就先跪下:“请陛下降罪,臣办事不力,刚刚才把所有的物资筹措完毕,这是物资的名目,请陛下过目!”
吴公公上前把折子递给穆唯平,穆唯平看着看着火气渐渐消了,心情明朗了起来。
“爱卿办事真是甚得朕心,你何罪之有?快快赐座!”
原来,秦之乐不仅按照皇上的要求把所有的物资准备好,还准备了比预想中多了两倍有余的善款,甚至组织了一批匠人,各行各业的都有,一律前往明华县。
“爱卿,还需你尽快派人护送物资前去明华。”
秦之乐领命,匆匆离开了御书房。
而秦之乐前脚刚走,周念君就走了进来。
“陛下。臣听说送去明华的物资准备完毕,臣想带人护送。”
穆唯平没有吱声,看向周念君的眼神有些复杂:“不可,朕说过此事不需要你插手。”
周念君很是不解:“微臣愚钝,斗胆敢问陛下为何?”
穆唯安叹息了一声:“你不必多问。”
周念君不甘地道了声是,转身就要离开。
穆唯平叫住了他:“等一等。”
周念君以为穆唯平改变了主意,刚刚要开口谢恩,就听到穆唯平说了一句难以致信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