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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违背本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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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雅雅猛地睁开眼,胸腔里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梦里那种被利齿撕裂、无处可逃的绝望感太过真实,以至于她坐起身后,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她愣愣地环顾四周——是自己住处的石床,粗糙但安稳;月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银白。不是狐溯那血盆大口,也不是女主李莱乐靠在巨大狐尾里看好戏的嘲弄眼神。
“还好……还好是梦。”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明明石屋中透着凉意,她却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活着真好啊。
就在她准备撑着床沿下地时,脚底却传来一种极其古怪的触感——软软的,毛茸茸的,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体温。
“呀——!”
狐雅雅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跳起来,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几乎就在她惊呼的同时,石门被一股力道猛地推开,蛇兑的身影迅捷无声地闪了进来,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色光泽。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紧绷。
“有、有东西!刚才就在我脚下……毛的!”狐雅雅惊魂未定,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
蛇兑的视线扫过去,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蜷着一小团灰扑扑的身影——是那只杂毛狐狸,狐溯。他似乎也被狐雅雅的尖叫吓到了,正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一双在暗处隐约发亮的眼睛茫然地望过来。
“啪!”
一声短促而清脆的破空声。
狐雅雅甚至没看清蛇兑是怎么动作的,只见他身后的长尾倏然一甩,如同一条灵活的黑色长鞭,卷起那团毛球,干脆利落地扔出了门外。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哎!你——”狐雅雅下意识地惊呼。
被扔出门的狐溯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彻底清醒了。他翻身站起,浑身上下的杂毛瞬间炸开,像个突然膨胀起来的蒲公英球,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呲着还没长全的小尖牙,就要朝门内的蛇兑扑去。
狐雅雅这时才借着月光完全看清他的样子,不由得怔了怔。
狐溯……好像长毛了?
虽然依旧是一身灰褐交杂、深浅不一的皮毛,看起来还是那么瘦小,带着点营养不良的嶙峋感,但比起最初那副光秃秃、满是伤疤的可怜模样,现在至少覆盖上了一层虽然杂乱、却已算得上柔软的绒毛。月光洒在那层新生的绒毛上,泛起一层微弱的、银灰色的光泽。
她摇了摇头,几乎无法把眼前这只因为被扔出去而气鼓鼓、炸着毛的小狐狸,和梦境里那个庞大恐怖、一口就能咬断她脖颈的狰狞妖兽联系起来。反差太大,大到有些滑稽。
“哎呀,行了行了,别闹了!”眼看狐溯真要扑上来,狐雅雅赶紧几步上前,弯腰一把将炸毛的小狐狸抱进怀里。
入手是意料之外的柔软和温暖,那层新生的绒毛手感很好。她用手掌一下下顺着狐溯的背脊,试图抚平那些竖起的毛发,声音也放软了些:“蛇兑!你也是,狐溯还是个小宝宝呢,你怎么能用尾巴这么使劲把他甩出去?会摔疼的。”
“小宝宝?”蛇兑眯起了眼睛,竖立的金色瞳孔缓缓收缩,像盯住猎物一样,紧紧锁住狐雅雅怀里的狐溯,冰冷的视线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是呀,”狐雅雅没注意到蛇兑眼神的变化,低头用脸颊蹭了蹭狐溯毛茸茸的头顶,语气理所当然,“你看他,连完整的人形都化不了,不是小宝宝是什么?你不能这样欺负他。”
窝在狐雅雅温暖怀抱里的狐溯,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
雅雅……在帮他说话?在两个雄性发生冲突的时候,她选择护住了他?这个认知像一小簇火苗,“噗”地在他心底点燃,然后迅速蔓延成一片欢欣鼓舞的暖洋。尾巴尖忍不住悄悄翘起来,在她臂弯里小幅度地晃了晃。
是不是说明,雅雅喜欢他了?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他是不是可以得寸进尺一点?晚上是不是可以更理直气壮地蹭着雅雅睡觉了?是不是……可以偷偷舔舔她的脸颊?
然而,这份窃喜还没持续多久,一丝阴云便飘了过来。
如果雅雅知道……自己已经能短暂地维持孩童模样的人形了,虽然很不稳定,但那确实不算“不会化形”了。她还会这样自然地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小宝宝”吗?会不会觉得被骗了?会不会……讨厌化形后,依旧不怎么好看的他?
幻想中雅雅可能露出的失望或疏离的眼神,让狐溯刚刚翘起的尾巴尖又耷拉了下去,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贴在了脑袋上。他把脸更深地埋进狐雅雅臂弯,嗅着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淡淡气息。
不行,还不能让她知道。至少现在不行。
“你看,你都把他甩疼了,都蔫了。”狐雅雅感受到怀里小狐狸突然低落的情绪,更加心疼了,抚摸的动作越发轻柔,指尖梳理着他后颈有些打结的杂毛。
就在狐雅雅低头专注安抚狐溯的瞬间,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下,一截纤细的脖颈露了出来。
月光恰好偏移了几分,清晰地照亮了她脖颈侧面,一个极淡的、却无法忽略的标记。
那是一个复杂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淡金色纹路,形状隐约像是一簇燃烧的火焰,又像某种古老的兽纹烙印。在蛇兑的传承记忆里,这个标记的意义清晰无比——这是强大的雄性野兽给自己认定的雌性留下的专属印记。它不仅仅是一种占有宣告,更像是一个永不熄灭的追踪符咒。无论被标记的雌性走到天涯海角,留下印记的雄性都能循着冥冥中的联系,精准地找到她。
但让蛇兑竖瞳骤然缩成细线的,是另一个矛盾的事实。
这种深入血脉灵魂的标记,通常只有在双方气息彻底交融、完成最亲密结合的时刻,才能成功烙下。可他的嗅觉敏锐无比,狐雅雅的身上、乃至她的气息深处,依然纯净清透,并没有沾染上这只杂毛狐狸那种独特的、属于雄性的浓烈味道。
这不合常理。
“嘶——嘶——嘶——”
一种冰冷、低沉、充满威慑性的嘶鸣声,不受控制地从蛇兑喉咙深处溢出。那不是针对猎物的杀意,而是更原始、更蛮横的,属于雄性面对“潜在竞争者”时,本能迸发出的领域警告与驱逐信号。他周身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凝固,温度下降了几分。
“蛇兑!”狐雅雅被这突如其来的阴森声音吓了一跳,抱着狐溯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她毕竟是穿越而来的人类灵魂,对这种源于野兽本能、直击灵魂深处的威慑性低吼,有着天然的恐惧,后背瞬间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你……你可以不要发出这种声音吗?听着有点……渗人。”
她声音里那一丝细微的颤抖,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窝在狐雅雅怀里的狐溯也感知到了她的恐惧。他猛地抬起头,尽管身体因为本能的等级压制而微微发颤,却依然朝着蛇兑的方向,从喉咙里挤出幼兽般逞强的、呼噜呼噜的低吼,刚刚被抚顺的毛发再次根根炸起,试图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挡在狐雅雅和那道冰冷的视线之间。
石屋内陷入一片紧绷的寂静。只有屋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一狐细微的呼吸声。
蛇兑金色的竖瞳在狐雅雅写满惊惧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又缓缓移到她脖颈那个刺眼的淡金色标记上,最后,定格在那只明明害怕却还要强出头、死死护着怀抱的杂毛狐狸身上。
传承记忆在沸腾、在叫嚣:雌性示弱,是绝佳的进攻与占有时机。用力量压制,用气息覆盖,驱赶竞争者,完成标记,让她彻底属于你。这是刻在血脉里的法则。
可是……
看着她清澈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看着她下意识寻求保护的姿态,蛇兑第一次感觉到,那些传承记忆带来的冲动,并非不可违抗。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那令人窒息的嘶鸣声终于停止了。
蛇兑周身的冰冷气息略有收敛,他深深看了狐雅雅一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平稳,只是略显干涩:
“……好。”
他没有解释,没有追问那个标记,也没有再看狐溯。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墨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高大的身影缓缓融入门口的阴影,消失在了门外。违背本能的感觉并不好受,像有无形的枷锁捆缚着血脉,但某种更陌生的情绪,压过了一切。
屋内只剩下狐雅雅和怀里依旧炸着毛的狐溯。
狐雅雅眨了眨眼,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紧张的气氛中完全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狐溯,又望了望蛇兑离开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太好了!那……那我们准备吃饭吧!”她抱着狐溯走到石桌边,桌上摆满了各种颜色鲜艳、形状各异的果实,有些还挂着水珠,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对了,蛇兑,”她拿起一颗饱满的、泛着紫红色光泽的浆果,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朝着门口的方向提高了一点声音,“这些果子,都是你找回来的吗?好多啊,看起来很好吃!”
她的声音里带着纯粹的欣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轻轻回荡在石屋里。
屋外的阴影中,已经盘踞在附近巨石上的蛇兑,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仅仅是答应了她那个小小的、关于“不要发出可怕声音”的请求,竟会让她流露出如此明亮开心的神色。那笑容像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冰冷坚硬的传承法则上,带来一丝陌生的暖意。
他缓缓闭上了金色的竖瞳,将翻腾的心绪压下,只在夜风中,留下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近乎叹息的回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