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那块肉！》偷头投透

1、我考上了！

　　初秋的晚霞红了整片后山，茂盛了整个夏天的白杨也慢慢收敛了锋芒。
　　院子里的零星杂草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光秃秃的地皮，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半躺在院子的摇椅上。
　　“帮我按按腰，酸了。”顾铭对着程昱说道。
　　程昱放下手中的报纸，缓缓起身，轻轻拍了拍顾铭的躺椅说道：“转个身，够不到你的腰。”
　　顾铭慢慢背了过去：“还是你心疼我啊，就这么照顾我一辈子了。”
　　程昱边帮顾铭揉着腰，边说着：“可不是吗，除了我，你还有人要吗？”
　　两个老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天色暗了。程昱扶着顾铭睡到了卧室，又把躺椅收回房间，推着足疗盆去了浴室接热水。
　　“诶，老头子，孩子买的玩意儿还真不错，底下带个轱辘，方便是真的方便。”程昱推着足疗盆来了卧室。
　　顾铭想着起身，怎奈身子骨大不如前。放到一般人家，老伴儿肯定赶忙过来搀扶，程昱倒是像在看出好戏，甚至还笑出了声儿。
　　“我说，你就不能来帮我一下吗？看不出来我很费劲嘛？”顾铭喘着大气。
　　程昱笑话看的差不多，还是过来扶起了顾铭，伺候他洗脚。
　　“你这身子骨还能撑到孩子们明年从国外回来嘛？”程昱问着。
　　顾铭非常坚定的说：“那必须，人医生都说了，除了腿脚不怎么利索，其他各项指标非常健康！你可别瞧不起我，我也就比你大两岁，我可差不了你多少。”
　　程昱试了试水温，刚刚好，扶着顾铭的脚放了进去。
　　“你在这泡着吧，我去把外面收拾下，你孙子今天又乱尿了。”程昱说道。
　　程昱口中的孙子其实是孩子们几年前怕他们无聊送他们的一只花猫。
　　“嗯。”
　　40年前——
　　初夏的绿城，没有毒辣的烈日，没有聒噪的昆虫。老天爷似是给人间下了个诅咒，考试来临时，总是要下上几天雨。高考那三天，整个城市找不出一处干燥的地方。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卷。】
　　监考老师：“考试结束，请各位按答题卡，试卷，草稿纸的顺序放好，收齐方可离场。另外，恭喜各位，高考结束了！”
　　一群刚刚解放了的高中生飞奔着冲了出去。
　　“呼～，终于考完了。”
　　“终于可以去追剧了。”
　　......
　　老天爷倒是很给面子，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那一刻，天空也放晴了。离开考场的一路，大家都在讨论着今天晚上要如何放纵。
　　出考场的一路，欢声笑语，来接考生的家长们也早早的把学校门口堵成了包子。
　　程昱交完试卷，背着包，带上耳机，默默的走出了校门。没有回家，家里没人等着他。正如前几天高考开始时一样，没有人为他准备早餐，没有人送他赶考，更没有人会在门口守着他考完每一场试。
　　程昱走到了一家咖啡厅“老张咖啡”。
　　“老张，我来了。”程昱习惯性的把包挂在了收银机旁边的挂钩上。
　　“回来了。考得怎么样？”老张边做着咖啡，边问询着程昱的考试状况。
　　“还行，勉勉强强世界第一。”程昱玩笑着说。
　　“好嘞，世界第一，为了庆祝你高考结束，你等着啊，我给你拉个千层心。”老张有板有眼的开始磨豆子，蒸奶泡。
　　初中开始，程昱就在这家店打零工。老板是程昱爸爸高中同学。跟他爸也算是几十年的交情了。程昱跟老张俩人的关系倒是很好，至少比跟他爸好。
　　很小的时候他爸妈就离婚了。双方都不太想带这个拖油瓶过日子，实在看不下去的爷爷把程昱接到自己家养着。差不多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父亲再婚，母亲改嫁，父亲二婚得子，母亲再婚养女。这欢乐和谐的两家也很难再给程昱腾出地儿来。
　　虽然不算什么好东西，但他的父母也还没坏透，每个月该给的抚养费倒是没断过，而且双方都会给。从小就拿着两个人给的生活费，程昱在生活上倒是富裕。但物质生活永远代替不了精神生活。上了初一，看着别的同学每天都有家长接送，自己却只能一个人走回家，心里多少有点失落。之前爷爷会来接他，后来因为一场车祸，奶奶过世，爷爷因为过度伤心，身体也没之前那么硬朗，腿脚也开始有些不便，他就没再让爷爷来过。
　　初二那年春节，那是一年内为数不多一家人能聚在一起的时间，程昱问他爸：“程建，你跟我妈有当我是你们儿子吗？从小到大，家长会都只有爷爷来，别人家每天爸妈都来接送，你们呢？”
　　程建一脸不耐烦：“没把你当儿子？我每个月给你几千块钱生活费，还不够吗？我要上班，你弟弟也还小，我也要去照顾，懂事点行不行？”
　　程昱听完他爸一番话：“所以我就是个用钱就能打发的狗是吗？既然这样，从今天开始，除了学费，我不会跟你们要一分钱，当然学费算我借的，我以后会还。我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从那之后，程昱就真的再也没跟他爸妈要过一分钱。每次他妈妈打过来的钱都被程昱退了回去，来回几次，他妈妈也就没继续转了。没了抚养费，三餐都只能靠着爷爷蹩脚的厨艺凑活，为了减轻爷爷负担，程昱就找到了这家咖啡店。一开始程昱并不知道老张跟他爸的关系，到后来还是因为偶尔提及才知道，之前还因为这事儿，不想干了。但碍于自己这个年龄，有人会雇就不错了，也就就此作罢了。
　　“老张，之前请了三天假考试，现在考完了，反正也没事干，你就下周多排点班给我吧，正好补回来。”程昱跟老张说。
　　老张看了看程昱：“没事，你这都在我这干了多少年了，从初三开始，下了课就来我这打工，一天没落下过，这三天算什么。你说你也是，你爸给你钱，你不要，非要来我这干苦差事。”
　　程昱有点不耐烦：“打住，不谈那个人，我们还是好朋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拿铁，给你，这是我最近最成功的一次，好好珍惜啊，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看了。”老张端着一杯刚做好的咖啡，坐到了程昱对面。
　　程昱喝了一大口，身体倒是放松了不少。咖啡这东西本身对大多数人来说是用来提神的，但程昱每次喝咖啡，提神说不上，身体倒是会放松不少。时间久了，程昱就有了心情不好就喝一杯咖啡的习惯。
　　程昱望着老张，似乎有什么事情想说，但眼神又在回避着。老张看见了程昱想说些什么，主动说道：“有什么话想说？别藏着掖着了，都认识这么久了。”
　　程昱想了想，还是跟老张说了：“就是，我不是高考完了嘛，感觉还不错，应该能考上荣大，所以我9月份开始可能就不能在你这干了。”
　　老张听完，非常兴奋：“就这？你早就该走了，你在这我还得担惊受怕，生怕哪天过来把我抓起来，给我判一个雇佣童工的罪名。你这个年纪，就该去读书。荣大，在荣城是吧，挺好。我听说那学校是出了名的女多男少，你小子以后有福了啊。”
　　“滚滚滚，我是去学习的，可没别的想法。”
　　程昱被老张逗笑了，之前还有点紧绷，考了三天的试，这下算是彻底解放了。
　　“我可是个正经学习人，虽然我每天来你这上班，但我成绩可从来没出过前三。倒是你哦，我走了之后，没人管你喝酒了，你老婆也不怎么过问，要不是我，你早喝死好几次了。”
　　老张被程昱提到了痛处，多少开始打起了太极：“呸呸呸，戒了戒了，以后不喝不喝了，我还想再多活几年呢。哦对了，大学？学费你记得跟你爸要，这是他应该给的，你别死撑。你那些钱留着到大学用，我们这可不比荣城，到了那你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虽然说着老张是程昱老板，但更像程昱的亲人，时不时会给程昱一些人生建议，帮助。虽然自己是个大老粗，但教育人的时候花样可多了。
　　差不多过了大半个月，高考成绩出来了。
　　那天下午17:00，程昱在老张的咖啡店，打开了查成绩的网站，虽然平时看起来无欲无求的样子，但到了这个时候，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
　　394！（江苏高考，满分420）
　　程昱看到分数之后，心里暗暗窃喜，是自己想要的分数，虽然不是什么特别高的分数，但一流的学校是肯定可以了。当时他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那个时候，店里还有点忙，查完成绩，程昱就穿着围裙回了吧台。
　　忙完一阵后，老张和程昱终于得空休息一会儿，老张问他：“怎么样，考得不错吧。”
　　程昱点了点头，“红包可以准备起来了。”
　　“那必须的，叔绝对给你包个大红包。”老张当时兴奋的状态还以为是他考了高分。
　　回家之后，程昱把分数告诉了爷爷，爷爷也师十分欣慰。
　　出成绩后，又要开始发愁专业的问题了。那天爷爷，老张还有程昱一齐坐在老张咖啡厅里。
　　老张率先发言：“学计算机吧，热门，工作好找，工资还高。”
　　程昱道：“不要，秃头。”
　　爷爷说：“那师范？以后当个老师，铁饭碗，稳定，也挺好。”
　　程昱又说：“不想，当老师太无聊了。我还是个极其暴躁的人，我怕没上几节课，学生都被我吓跑了。”
　　三个人抱着个志愿填报书，争论的倒挺热闹。
　　“ 医学，太枯燥；文学，没那闲情雅致；建筑学，不会画图。”
　　“......”
　　挣扎了一番，
　　“我想好了，我要学金融。我这么灵光的头脑，学金融，准没错。”程昱灵光一闪，看了看网上的排名，荣大的金融类专业倒还拿得出手。老张跟爷爷也拗不过程昱，也就随他去了。程昱打开电脑，五分钟，填好了志愿。“荣大，金融学。”
　　又过了半个多月。
　　“录取了，录取了。”程昱激动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张。
　　老张看了看电脑上的文字。
　　“考生姓名：程昱，录取院校：荣大，录取专业：金融经济学。”
　　老张开心道：“太好了，这下，我就可以跟别人吹，之前一直在我家打工的小男生，人家考上荣大了。你这，也在给我长脸啊。我现在就去打横幅。
　　‘为庆祝我店员工程昱考上荣大，本店即明日起至9月1日，全场饮品8折’。”
　　程昱道：“低调，低调。”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多月，差不多8月底，程昱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去新学校了。
　　程昱一开始想，不就换个地方上学嘛，带个人，带个衣服别的哪有什么要带的。但到真正要出发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有好多没有准备。
　　床单，被套，生活用品......
　　幸亏程昱早早适应了一个人解决问题，不然这时候早就乱套了。程昱花了一整个下午去了超市采购。拎着慢慢两大袋子的东西回了家。一开始程昱是准备带一个行李箱，但收着收着，第二个行李箱都差点不够。程昱看了看之前他们学校发的邮件，床单被子什么的可以不用带，学校会发，别的需要自己自备，生活用品什么的，可以去了学校再去当地超市买。哪怕除掉这些，程昱的两个大行李箱都被塞的满满的。
　　终于，到了出发的那一天。程昱左手一个行李箱，右手一个行李箱，身后还背了一个包。老张说着想来送送，但被程昱拒绝了。因为程昱怕自己舍不得他们。可能因为程昱从小没有获得过父爱，母爱，程昱对对自己稍微好一点的人都会付诸真心，所以程昱不想在临走前失态。
　　荣城离程昱生活了快20年的绿城有1000多公里。一开始老张想直接给程昱买张机票，直接飞到荣城，但被程昱拒绝了。因为机票太贵了，程昱不想欠老张人情。就选择了稍微便宜一点的火车。
　　程昱上了火车，老张电话来了：“小程啊，上车了？”
　　程昱答道：“嗯，我准备睡上几个小时，估计睡一觉，就到了。”
　　老张又道：“看下你包里，我昨天放了点东西进去。”
　　程昱立刻翻了翻自己的背包，发现的确有一个鼓囊囊的信封。这么明显，绝对是红票子了。
　　老张说：“知道你不肯要，但我一定要给你。就当是之前说的大红包。也不多，一万块钱，你不许不要啊。本来你一个人出去上大学就需要用钱，你又执拗不跟你爸要，我虽然是个外人，但我最了解你。我也早就把你当自己家孩子了，这钱你就留着，就你那张挑剔的嘴，学校食堂指不定能吃几口，你留着吃点好的。”
　　程昱听完老张这番话，眼泪还是没止住。“好，我知道了，谢谢你，老张。”
　　老张在电话那头憨笑笑：“等着你放假回来陪我喝酒呢。”
　　“也不知道是谁之前说戒酒了。”程昱说着。
　　两个人都笑了笑，挂断了电话，程昱把信封塞回包里，发现自己包里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发现里面又是票子。还有一封信。
　　爷爷给的。
　　“程啊，一个人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爷爷在家等你回来啊！这里有点钱，是我的退休工资，我也不怎么花钱，你收着，这些年你一直在打工，到了大学你就安心学习吧，休息休息。”
　　程昱不用数都能知道，那个黑袋子里放了不少于百张。老张跟爷爷给自己的钱，估计都能用上一整年了。虽然没有得到过父爱，母爱。但程昱一直有人在关心着他。这就是他为什么，童年这么悲惨的情况下，一直开开心心的长大，半点戾气都没有的原因吧。
　　火车飞速行驶着。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前方到站，荣城北站，请下车旅客提前准备。】
　　火车到站了，程昱也收拾收拾，准备下车。
　　刚下火车，程昱就被荣城这清新的空气折服了。
　　荣城，常年占据最适宜养老城市榜第一名。这的空气质量一直是最好的。没有帝都那种内陆地区雾霭严重的环境问题，身处沿海地区。程昱下了车，就去了离火车站最近的ATM机，准备先把钱存起来，毕竟数目不小，刚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放这么多现金在身上，倒是不安全。
　　“卧槽，3W，这也太多了吧。”程昱看着ATM机上的数字，不禁感叹。之前自己每天打工，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交了学费，差不多还剩下个8000块钱，再加上这三万，小4万块钱，这得用多久啊。程昱这才想起来，忘了跟爷爷说自己到了。
　　程昱打了个电话，告诉爷爷自己到了，让他放心。
　　火车站周围被各个大学迎新生的人员挤的一团乱，原本还想找到自己大本营程昱看了一眼，火速放弃，背着包，推着行李箱，打了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