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如绥》琅?蛉

1、山花

　　有狐如绥，行于荒山夜色。
　　有狐如绥，憩于路旁。
　　冬夜渐浓，有狐如绥，缓缓图之。

　　年幼时，远在荆川的外祖父曾给梅公子讲过一个有关于野狐的故事。他说，天大寒时，他行于荆川荒野，有一只野狐曾问他讨过一块金子。君子不安于室，野狐不安于林，乞讨也不分三六九等细枝末节，以至于君子登他人堂入他人室，野狐也开始形人乞讨，讨要千秋功名万代基业，朽木君子，皆不可雕。
　　那时，外祖父恰逢罢官归家，身无长物。那野狐便讥讽他道：“穷且益坚，坚而愈穷，君此生活该困于穷乡僻壤。”
　　野狐说话何其讽刺，每当外祖父想至于此时，都会哀叹。不多时，外祖父唯一富贵些嫁与朝中光禄大夫的小女儿，一家老小七八十余口，也被流放，死在了千里之外。
　　可山村野夫鼠目寸光，从未见识过山外的浮华，人生一晃便是几十余载，那些闻所未闻，那些无稽之谈，也就变成了口口相传的神明事迹。
　　梅公子，最最听不得这些。
　　一来，他听不得世人能将白的说成黑的。二来，神鬼之事，他身为读书人，不敢妄言。三来……三来嘛，这弱冠之年的梅公子，其实也是遇到过一只狐狸的。

　　梅公子是自幼就随乳母住在这浅草岭的。浅草岭山高路又险，鲜少有人打扰，除了那只白楞楞，打眼一看就很凶气的狐狸。
　　那是梅公子在路上捡的。
　　浅草岭总共住了几十户人家，平常就很少有人同外界来往，一到了大雪封山的季节，便直接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一到冬天大雪封山时候，梅公子就会寻了锄头背篓，去山上寻些带雪的草药给乳母熬水喝补血益气。有时草药采得多了，他也会跟那只狐狸聊天。
　　狐狸是听不懂人话的，或者是他听不懂狐语。书上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他读书读多了，就会想很多，他会幻想着回到一千多年前，与孔子老子等人求学问道，顷刻间犹如老僧入定怡然自得。届时那只狐狸就会把雪甩在他的身上，弄得他满身满脸都是，他浑然不觉。
　　他与那只狐狸慢慢熟稔过来，是在开了春的岭山古道上。
　　那日，他正好是要去给山下的表弟送娶妻的份子钱。
　　乳母年迈，尚有一门亲戚可托付，本是一件极好的事，可奈何亲戚不是门好亲戚，人也不厚道。乳母年纪大了，耳朵聋了，所有的不厚道也都落了梅公子身上。
　　浅草岭岭长路难行，虽取自白乐天的“浅草才能没马蹄”想图个好兆头，却不曾想，草浅了，路愈滑愈难行了。等梅公子行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摔了四五个跟头了。
　　他插着腰，站在古道上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歇一歇再走了。恰好半山腰上有一棵堪堪斜出山崖的树，树的内侧连着山道弯处，正好宽快些，他自顾自的就搬了块石头，坐在了宽阔处。
　　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梅公子此刻正面对着大树山崖，分明没有半分乘凉的野意闲心。两三次抬头，早春的崖间寒风料峭中，也有几株黄素馨早早垂下，于枯草荒白中露出了三两点鹅黄。诚然这几点子鹅黄是没什么看头的，崖上空空，除了白石老树，再无半点遮掩。此刻匆忙间小憩，大约正适合看狐狸打架。

　　野地里有狐狸打架，枯草簌簌得响，打眼一看，梅公子就想到了山间那个雪白的家伙。那家伙打架，从不与旁的狐狸一样呲牙咧嘴，分明是一脸凶相，却憨憨直直的，分明像是村子里养的被逼急了就会一个劲的叫唤的小奶狗。
　　可那都是表面，你可有见过白挨打的小土狗
　　梅公子想着，他寻常见了那只狐狸，不是欺负兔子，就是欺负隔壁山头的黑狐，嚣张极了。倘若今日是它，那样定是它在欺负别的狐狸兔子。
　　可眼下，当他轻轻地拨开草丛时，却见那只狐狸被一只体型大它数倍的老灰狐紧紧压在了爪子底下，大概快要断气了。
　　“呀！”梅公子没忍住叫出了声。
　　原本还在紧紧注视着猎物的大灰狐幽幽地转过眼睛来，绿油油的眸色如同在崖下春潭里浸了个千八百年，阴恻恻，冷幽幽，乍叫它一瞪，梅公子一脚险些踩空。
　　那种灰黑的老狐在深山老林鲜有人迹的地方呆了好几十年，又怎么会惧怕人类呢。梅公子见状，急忙抄起了一根大拇指粗的树枝，梅公子面上冷汗直冒，心中也惶恐不已。眼见那只雪团子一样的白狐狸快不行了，于是心一横，豁出了去，朝那只大灰狐甩了甩树枝。
　　山里人都这样，喜欢打草惊蛇，同样也喜欢甩树枝吓狐。可打草惊蛇蛇会跑，甩树枝吓狐，狐却有可能视而不见。
　　那只大灰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一下蹦到了梅公子身上，爪子下的雪团子也是顾不得了。它一爬上梅公子的身，就开始又抓又咬。梅公子拼了命的挡，一挡一咬间，梅公子没抓牢树枝，就从草丛间滚到了悬崖边上。
　　梅公子叫苦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