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路(民国)》L非Y

1、第 1 章

　　我是在老家的旧房子找到曾祖母的日记的，那是2020年，一场肺炎席卷了整个世界。我被困在乡下，抬眼就是远处的青山和苍白的天空。实在无聊就去翻家里的阁楼。自从1994年曾祖父去世以后，整个阁楼被上了大锁，再也没有人进去过。听说曾祖父在时，有时会在阁楼一坐就是一下午。家里的老帮佣，从1983年开始就在家里帮忙处理家务的徐奶奶说，老先生是在思恋老夫人。我的曾祖母，听说是晚清名臣的嫡长孙女。也不知为何，嫁给了曾祖父这样一位gong dang 人士。
　　带着探秘的激情，我打开了阁楼，几十平方的阁楼里，放着两个一看就上了年头的大箱子，里面封存的都是日记和书本，除此之外，只有一把落满灰尘的躺椅。日记记录了从1919到1949三十年的时光。由于里面提到的人物和事件指向并不是很清晰，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将时间线与人物和历史一一对应。其中提到了曾祖父的句子都有被临摹下来的痕迹。想起曾祖父当时奇怪的遗言，要将几个本子和他的遗体一起火化，我好像不经意间知道了点什么秘密。
　　这些记录下情感的只言片语，同所有的记忆一起化为灰烬，然后一同长眠地下。我想，我应该写下这个故事，关于我的曾祖母季默云以及她的一生
　　这是1919年的秋天，北京刚刚经过一场场运动，整个国家像是有什么新的东西在腐质层里生长出来一样。但是没有人知道它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当何思远在一个阴沉的天气第一次踏进这座位于苍南胡同的宅院时，他只觉得莫名的压抑。绝不会知道在这个地方他的人生轨迹彻底偏了个转，从角门踏入那一刻他居然有少许停顿。走在前头的老嬷嬷回头笑，何少爷还是走快点罢。身旁长随想起自家老夫人叮嘱，往上提了提药箱，往前推了推自家少爷。三人很快穿过游廊，向着后院走去。
　　要说这何思远，时年二十二岁，家里是五六代的太医了，太后西狩那会，他祖父未能随行，跑石家庄躲了一年多，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竟好似大彻大悟一般，干脆离开了宫廷，只在民间开着药店诊所为生。倒是颇受达官贵人追捧。而这何思远。虽然年纪不大，听说是学说话那会就跟着认识药材了，又去美利坚学了洋人的医学，倒是颇有本事。
　　穿过重重游廊，来到一处小楼前面。大概是三层高的楼，看起来十分漂亮精致，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迎面一种压迫感。楼下是几个膘肥体胖的粗实婆子，正坐着闲聊嗑瓜子，一口乡下土话说的又快又急，让人完全听不懂，带着上楼去，行至三楼。门外落着大锁，只开了一扇极小的窗户。何思远心生疑惑，当时来请时，只说是给自家小姐看病，又哪家的小姐是要被这么关起来的呢。
　　嬷嬷解开了锁，推门进去，迎面就是一个碗砸来，嬷嬷灵巧的躲过，显然对这一切十分熟悉。一个穿着月白色西式睡裙的女子正在窗台上坐着。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披散下来，手腕上是厚厚的纱布。脸色是脆弱的破碎的白，看的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就要就此死去了
　　大小姐’嬷嬷行了个万福，‘老夫人请来的何医生，中医和西医都会，老夫人说了，纵使小姐不爱惜自家身子，总得找医生解决心里的病吧。
　　女子低声轻笑，‘是怕我死了，程家就没有嫡出的姑娘去联姻了吧。何必瞎扯那么多，倒也是不嫌恶心。’
　　何思远突然想起来她是谁了，世代簪缨的程家这一辈唯一一个嫡女程默云，其父是老一辈唯一的嫡子，少有才名。娶的是现在外交部部长的大女儿，听说民国一开始，两人就离婚了男方开始求仙问道，女方去了西方学油画。两人只有一个女儿，原来竟然是她吗。
　　‘小姐这话可就诛心了，老太太说了，您是这府里千娇万宠的小姐。不过是一时左了性子。旁人是万万越不过您去的。’嬷嬷低头说话。
　　程默云伸出手腕，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他，‘何医生，来算算我还得活多久吧。’何思远在内心里就叹了口气，突然明白程家为什么请他上门了。这个小女孩的心病远比手腕上这一刀要深。而中国目前对西方心理学有所涉猎的医生怕也是只有他一人了。
　　‘程小姐先坐下来吧，外面的风多大啊。’何思远示意长随将医药箱放下，倒是不急着看病了。‘何某是医生，只关心病人生死。’
　　程默云轻巧的从窗台上跳到屋内，何思远这才发现她洁白的脚部上也是纵横的伤痕。
　　女孩盘腿坐在榻上，再次伸出手，‘看吧，下次别来了。’
　　何思远只给看了一些身体上的伤，他看的出来，这个孩子并不想说出内心的伤痛，不过也是，明明才刚刚认识，怎么会告诉医生自己的烦恼来源呢。女孩额头有撞伤，手腕上有三四刀刀痕，刀痕都算不得深，不用缝合。脚上是碎瓷片割出的划痕。身体虚弱的像是一堆沙子，随便来点什么风就能吹倒似的。
　　他看的出来，这个孩子想用毁掉自己带来新生。
　　何思远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眼前小姑手托着腮帮，目光空洞的透过开着的窗户盯着远方。他注意到她的眼神，‘香山的枫叶也红的正好。程小姐倒是可以去看看，在枫树底下坐着，吃着烤鸭点心，喝几杯茶水。倒也怡然成趣。’他长相俊俏又有亲和力，脾气又温和，这一番话说下来，不让人觉得是说教。
　　程默云手指曲起叩击桌面，懒懒散散的，好像浑不在意，‘你们医生都是这么会说话的吗还是越好看的人越会瞎说’这话说起来其实已经十分越矩了。嬷嬷低着头没有说什么，她牢记着老夫人的话，只要能老老实实留在北平，留在程家，别的就随她去罢。
　　程默云也不等回答，跳下来往内室走去，‘我要睡觉了你们走吧，我是不会出去的，除非可以不再回来，不然——’她突然偏头朝着何思远一笑，尸首总能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