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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乌 ...

  •   乌里心里没有隔夜的仇。倒是庄城,一夜的苦闷捂得发了酵,第二天早上阴着脸出门了,临出门时说今天单位有饭局,会晚点回来。诺诺和庄城一起出门,她说:“爸爸,你说的晚一点就是很晚,我都睡着了你才回来。”庄城没说话,拉着诺诺下楼去了。
      乌里没料到庄城这样地爆发。
      刘易打电话来说自己刚从美国回来,正在家里隔离。乌里纳闷道:“你怎么了?”刘易把乌里的纳闷还给她,道:“猪流感啊,你不知道?”乌里正在迟疑,刘易道:“别担心,我不过就是给自己找个理由放个假,我保证自己没有问题。怎样,你在哪里呢?有空出来坐坐吗?”半个月前刘易发短信给乌里,说自己要去美国参加论文答辩,回来再和她联系。乌里想自己的人生虽然开始弯曲,她的时间却仍然是笔直快捷的——半个月过去了,刘易都回来了;半年一年很快也会过去,到那时,自己该回哪里去。刘易在广州读着一个美国的MBA课程,最后的答辩却一定要在美国完成的,好比那满纸胡言的信需要一个正宗的封签和印鉴。听到她问自己在哪里,乌里又迟疑了下,给出了一个无缝的答案:“在广州呀。”如果一定要画地为牢,记得要给自己的地画大些。刘易道:“出来吧,我在正佳广场的星巴克等你。10点钟见,怎样?”乌里习惯了和她在电话、邮件里见,一下子听到刘易这样的邀约,竟有些彷徨。她在心里自问自答,肯定又否定,要找出刘易的真心来。刘易说10点钟见,那样肯定无疑,她并不担心乌里会有繁忙的工作要处理,也不替她考虑有重要的会议要参加。乌里的心思略微盘桓了下,然后说:“行呀,到时你别说见到黄脸婆。”应酬仍然是免不了的,新朋友没有交上,旧朋友也不能落下。何况乌里现在的生活圈子,只适合在旧识中去扒拉出熟悉。自从辞职后,她更多地象社会的边缘分子,好比那庞大离心器甩出去的一团泥。
      电话刚灭了,忽一下又响起。是庄城。他的语气里有生疏的小心:“乌里,你帮我看看我的电话是不是在书房里。我忘带了。你能不能帮我把它关掉,免得领导来电话以为我不接。”乌里问道:“那你不担心领导怪你关机吗?”庄城答道:“领导会想我的手机正好没电了,好过他们误会我不接电话。”乌里直觉到这个逻辑的不完整,也没及细想,答应下来。她去到书房,把庄城的手机关掉,再在电话里说:“听到了?关掉了。”庄城说:“那好,多谢。”
      看时间还来得及,乌里给阳台上的花们草们浇上水,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替自己准备了一个简单的早餐:一个蛋卷火腿三明治,一杯牛奶麦片。诺诺仍然在学校吃早餐和中餐,乌里想着或者哪天是不是可以至少让她在家吃早餐呢?一个全职太太要照顾老公的胃,一个全职妈妈对于孩子的胃也有同样的责任。如果说乌里现在的日子象散文,那散文的神聚应该是诺诺了,然而她才刚刚找回一些做妈妈的能力。
      刘易也穿着休闲装,这让乌里宽慰地放下心来。如果刘易穿正装,那对乌里是一种提醒和压迫——不得势的人心思总是更敏感;反过来,刘易穿着休闲装,对乌里是一份宽容的友好——她至不济穿休闲装,也正好对上刘易。乌里素来知道刘易心思慎密,从前会觉得她为人周到而过拘,如今第一次受益,竟然有些感动。她本来准备了些小刺——假使她们之间言语无聊有苦,她有堂皇的借口随时离开。两人打过招呼,尽量表情淡然,先去点了两杯摩卡,乌里要热的,刘易要冷的,然后捡了靠窗的软沙发对坐着,两双着了色的脚趾露在中间的小圆木桌下,那样妖丽。乌里的脚指甲涂成纯白闪金色,刘易的涂了金箔朱古力甲油。
      “我辞职了。”如果乌里不开门见山,她们最后还是要见山的,只不过要辛苦躲闪、兜转。辞职本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过到了乌里这样的职位,这样目标不明确的辞职,还是很容易引人疑虑的。而乌里,素来虽不是一个率性的人,但却也是一个不喜向别人解释私人决定的人。
      “我知道,看起来你状态不错。”刘易了然的表情,既让乌里轻松又让乌里担心——谁能替她解释自己呢。在乌里看来,人和人之间的理解不过是乌鸦和喜鹊之间的解读,既有群类的障碍也有个体的障碍。她吸着咖啡的泡沫,在泡沫上闪着眼睛,对刘易说:“你很聪明。”刘易笑一笑,说:“我聪明啥呀,你忘了喜闻是我介绍给你的呀?她倒是喜欢你得很,可惜进了公司要做那么多人的打杂。”乌里经她这一提醒,方悟过来,仿佛电的正负极终于搭通了:难怪刘易会第一个给自己打电话,第一个约自己出来坐坐,也谢她有心。乌里怯然一笑,道:“你别说,事情过了这么久,我还真忘了。喜闻挺热心的,谁的事儿她都去帮忙,最后把自己帮忙进去了——要做那么多人的助理。不过其实平时好些人出差,所以通常喜闻要伺候的也不过一两个总监罢了。”
      “喜闻挺简单的,她倒干得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打个电话来也笑得没心没肺。”
      “是么。”乌里接口道:“我们也曾经很简单过,在她那个年龄。后来我们长了心。”她夸张地做了个鬼脸,很合适她现在的心情。
      “其实吧,”刘易放下咖啡杯,认真地说:“没心灵不妨碍人们幸福,有心灵的人却通常更痛苦。因为有心灵的人容易看清楚自己的丑和别人的丑,或者还有臭,所以怎么快乐呢。”她这话吓了乌里一跳。她想起从前那个刚来公司就被同事欺负得直哭的小女孩,心里想世事弄人,也许弄好了,也许弄坏了,否则刘易怎会如此感叹。
      “或许再进一层,人的心灵能够荣幸地只看到美好,对于不美好的东西,只看到其中的慈悲。比如那些信佛信教的人,他们该是随喜的吧。”乌里接完这句话,看刘易在她的话里哲学地沉思,冷不丁又笑道:“其实我们不仅长了心,我们后来还长了很多肉。”这句话让刘易没撑得住,“朴”地笑出了声,差点被咖啡呛着。她怪道:“你就不能让人深沉一次呀。”乌里还是笑:“咱们算奔四了吧,奔不惑去了吧。还强深沉个啥呀。”刘易道:“服了你。”乌里笑道:“最近你们都还好吧。”刘易道:“好啥,累着呗。经济危机时代,好公司在秣兵图强,一般公司合并组织架构,次一些的公司就直接裁人——这哪一样都离不开人力资源部门。你看现在猎头公司生意惨淡,但听说有经验的人力资源经理,还是很有市场的。你以为是什么经验呢?不过是裁人的经验。”乌里道:“你看你们HR的人生挺仁慈的。光景好的时候你们可以混着,光景差的时候你们有事忙着。不象我们,除了忙着,就只好歇着——歇菜了。”刘易叹道:“你倒是说的好,你是有事不忙,给自己放假来着。我说过的吧,现在的女人是多么不容易,没必要非在外面勤扒苦挣。挣得再多,遇上不济的男人,什么都白搭了——搭上了女人所有的青春和心血。最近我刚知道自己的一个MBA班的同学,挣得很多,但是老公很多年前就辞职在家炒股票,把她的积蓄都亏光了,那男人还绝不出来找工作,要找也找不着合适的吧,毕竟舒服惯了。最近她给我说终于死心了,申请调到上海。所谓针无两头利,做到我们这个位置的女人,还要一个完美的家庭,实在太难了。你象我们MBA班上总共13个女生,不是没结上婚的就是离婚的,要不然就是结了婚生不了孩子的。象我这样结了婚、有孩子、和老公关系也还过得去的只有两位而已。”乌里诧异道:“有这样严重吗?”她黯然地把咖啡在手里轻轻摇着,顺带发了一瞬的呆。哪知道刘易接下来的话更让乌里在呆里差点出不来,她说:“我也要调去上海了。你知道本来我们中国区总部就在上海的。从前我还可以在广州赖着,但是最近我们被别人收购了,对方要求我去上海,否则就要另请高明。你想,人在屋檐下,到底还是无奈呀。”看刘易的神情,不太可能她的家庭可以一起跟去上海。他的先生在一家外企做物流经理,本来是最容易跟去上海的,不料时下经济危机,想来要在上海找到合适可靠的工作,也是殊然不易。“要不,你在广州再找一家?”她试探地问刘易。刘易抬起头,道:“容易么?广州的职业市场本来就机会渐少,何况现在的情况。真要换一家去帮忙裁人么——我还是算了。”
      乌里不曾想有一天刘易会给她说这样多的体己话,象一瓢水柔软地浇在她光光的心板爱上。她想说庄城,她也想说诺诺。那些话儿停在她的唇边,象蝴蝶般振翅欲飞。快近中午,咖啡厅的人越来越多了,这里并没有太多悠闲的人。等人的固然是急着等人的,不等人的大都捧了电脑工作着——他们就是一个个大号插头,随时随地都能插电上岗。窗外是尖刀般明晃晃的阳光,阳光下是永远奔忙的人群。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故事都有哀乐,每一片哀乐最终都只有自己在承担。蝴蝶终于没有飞出去。
      “我也不能歇下来,所以我其实多羡慕你呵——你知道我妹妹,还有我父母,都得靠我。”刘易继续说着,神情比时下的经济危机都萧条,她的话里是泰山一样沉重的责任和压力。乌里伸过右手,抚在她放在小圆木桌上的左手上。很多年前她在刘易家里见过她的妹妹,痴肥而呆;也见过她的父母,木呐憔悴的样子。当时也不便多问,后来知道,她的父母是老而无休的农民,而她的妹妹在恋爱中受了过大的刺激,因为医治精神疾病,竟然从一个时令女子变成了过期山芋,永远地留在了父母的手里。“所以乌里,好好珍惜你现在的时间,多陪陪老公和孩子,单单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就是胜利。或者好好调整一下身体,有人不是说:‘就是比别人多活二十年也是一种成就。’么?”
      “我的生活也不值得羡慕,只是我不善于述说罢了。不过也不必那么悲观——张爱玲不是说过:‘生命就是一袭华丽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人要做的不过就是把那些虱子一个个地捡了,捺死,扔掉。所以袍子还是美丽的袍子。”乌里开导她,也开导自己。她心虚地想到自己很少照顾过庄城和诺诺。这么多年她把这个家一股脑儿打了包,扔给了庄城。记得有很多次诺诺生了病,乌里要出差或者有重要会议要开,庄城就只好请假带诺诺去医院。或者今晚见到庄城后应该要妥协得彻底一些,从此不必和他打嘴仗,只尽量体贴他就是。她丢掉了工作,她不能丢掉了家,她总得抓住一样。
      刘易说:“你总是能那么笃定。有没有考虑将来呢?这么多年我倒是认识不少的猎头,我给你介绍一些吧,如果你需要——或者其实有猎头找过你了。我建了个Q群,是我们那帮老同事的,有空上来聊聊天,别一个人闷着——多少次约你吃饭啦、出去逛街呀,你总是没空。”她掏出手机,把群号用短信发给乌里。
      “是有猎头找过我了,不过如果需要你帮忙我会跟你联系的。”乌里诚恳地说:“我真的谢谢你。”做人力资源的人,见多了公司政治和人事变动,大都有鲨鱼的狠劲,乌里困惑刘易是还没开始狠呢或者已经狠过了。
      “谢什么,你也帮过我的忙。喜闻其实是我老公的侄女,当时都没好意思给你说。”
      乌里心下吃惊,不过说:“没什么。能帮得上忙,也是缘分。”她们这个圈子的人大都靠自己得以在陌生的城市里象橛子一样生存下来,对于别人些微的帮忙真的铭记在心。乌云能够明白。“那么不如中午我们在一起吃饭吧,叫上喜闻。”她提议道。
      刘易掏出手机打给喜闻。
      “喜闻呀,你猜我和谁在一块儿呀。”
      “你老板呢,乌里呀。她可想见你了,怎样,中午有时间嘛,一起吃个饭。”
      乌里待要抗议她替自己敷了一个过于亲切的面膜,自己未必那么想着见喜闻,然而想着世事大都在夸张状态——大一些或者小一些,高一些或者低一些,谁知道呢——你比如那永远闹不清的GDP——也就算了。人们之所以这样说,原不过为着一个和谐的气氛,旁人要懂的配合,社交上谓之曰:懂事。象刘易呢,社交上有一词谓之曰:会来事。
      乌里把着杯,笑着听刘易向喜闻定下饭局的时间和地点。时间要到一点钟,因为喜闻有些事,大约还是那些装修的事罢;地点呢在中石化大厦四楼的澳门街。象喜闻这样在办公室做着助理这样的打杂工,如果老板凑巧不在,无理可助的话,是很容易在外面晃悠一阵的,因为新施公司这样的大公司,打着人性化的亲善旗帜,早就不打卡上班了。不过你也别太过份,如果说经济的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这样的公司背后往往有几双看不见的眼睛。
      刘易担心澳门街没位,又张罗着打电话找人查订餐电话,然后打电话去澳门街定了位。
      做人力资源的靠的本来就是那份圆融熟络,果然面面俱道。会伺候人大概也是一个职场重要技能之一,尤其是高级职位。不是伺候上司就是伺候同仁,有时候竟然也要伺候下属。象乌里,从前不是还得伺候客户——这个叫外部客户。以前乌里一个中欧的同学就说了:“咱也没啥清高的,都是服务业,一样都是卖。要卖得好,一个手艺要好,另一个卖相要好。”啥叫卖相好呢,此君曰:“就是也要长相过得去呀,一样是年轻貌好会打扮有气质呀。你以为等你年老色衰,能做外企的高级职位呀——公司怎么能招你来自嘲呢,对吧。除非你在一家公司一直熬下去,熬老败了,公司也没话说,但是小心别终于熬一边去了。这个道理呢,就和男人招二奶原配熬婚姻一个道理。”有人再问:何谓年老色衰呢?至少咱们这伙人三十多岁正在青春的背脊上。此君道貌岸然地说:“非也。所谓年老色衰,就是肌肉松软可以擀面条,□□下垂可以当滑梯,面色萎黄加吨位膨胀。”此言一出,一班四体不勤成日枯坐办公室的女士们都黑了脸寒了心。
      刘易放下电话,收好耳麦,道:“我们继续聊会。”咖啡杯渐空,两人给咖啡激得倒是精神抖擞,只得各自再来杯饮料,有一搭没一搭把那话团子东拉西扯,忽一下扯到了上海的葛微云身上。
      “做采购的,这些年倒是没少赚的吧,这些潜规则我们也都懂。”刘易道。做人力资源也有潜规则不是,比如那猎头公司怎样操作,乌里不是不知道。现在是买方市场,但凡沾上供应商的角色,谁能够说自己一定是干净的。
      “这倒也不奇怪,明规则缺席潜规则才上位的吧。再说那些所谓明规则,好多不也是明不明暗不暗,硬不硬软不软的,等着潜不是。”在乌里看来,明规则既然不显得委屈,潜规则也就不显得张狂了。
      “哎,其实我不知道怎么说——你知道吗劳累死被裁了,呆在家里已经大半年了。”Laurance是葛微云的先生,过去也是一起的同事,大家从前玩笑惯了,顺着他英文名的音叫他劳累死,因为不用卷舌,倒比Laurance叫起来顺口些。
      “葛微云给你说的么?”乌里问道。
      看乌里脸上没有哀悼的表情,刘易有些不快:“你也不替她难过一下。那时她告诉我的时候,我都只好说:‘快了快了,黄畅辉也快了。其实我老公还好,不过我得安慰她。”我们对别人最好的安慰要么是把别人救上来,如果救不上来大概就是把自己变得和对方一样的惨——这也是一个办法,否则就会有腰不疼的嫌疑。
      “其实劳累死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大概是知道了我的情况了吧。我们算是同病一族。”她记得她当时是那样哀然的心情,以致于她说出的话都变了形,象麻花一样东扭西扭,说正题怕他太难过,说副题怕他误以为她故意避重就轻,摆明了是一副同情的样子——虽然他们两个进了同一条河了,不过却是有不同的源头。她的源头高尚过他的吗?未必,然而她也还是小心着。男人回家在传统上有更深的怯意。劳累死在一家跨国外企做总部的一个IT经理,他终于不必在岗位上劳累死而只待在家里闲死,这算得一个无良的冷幽默。
      刘易倒是呀然地看了乌里一眼:“看看,你还有些什么秘密,真是稳得住。”她用吸管点一点饮料杯,加一句:“你们算不得同病,你有心理优势。”
      他只是告诉她,并没授权她告诉别人。这是乌里的逻辑,她不是八卦的人。不过她说:“说来都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么,好不容易见你一面,我是不想提这些。不过你既然说到这里了,也其实没什么。我想劳累死知道你这样地善意,肯定是感激的。你去了上海,正好可以和微云多走动走动,算是安慰吧。”
      “我们隔得远,她在浦东我在浦西,见一面也不容易,大家都忙,再说这事儿也不宜多说,说多了等于提醒,人家要疑心你的用意的。”乌里笑起来,表示欣赏她做人的玲珑精致:“那我们说点别的吧。比如你去美国的见闻?经济怎样?有去什么地方玩吗?”
      “别提多忙。不过还是抽空去了黄石公园,几个同学开车去的。别的么,就是去逛了美国的outlet,经济确实谈不上好吧,打折得厉害,买了些货回来。你比如说一双爱迪达斯,便宜的十多二十美金吧。那些国际品牌的名牌,四五折的大把了,我也没太多时间逛,匆忙选了几件衣服和包就回来了。比起你几年前去美国,现在的美国光景肯定差些,不过老百姓的生活我还看不出大影响,还不是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可能也因为我呆的时间太短,看不出太多端倪。不过美国值得再去一次,你知道么,黄石公园太大了,步行入园门票只有10美元,一周内任意出入。”刘易说着说着,不曾想外面天色忽然阴下来,开始下雨了。广州夏季的雷阵雨是很出神入化的。只听几声雷响过,大雨顷刻来了,挟裹了半空的雨,把它们吹的赶鸭子似的一趟东一趟西,还有更多的雨,象爆米花一样叭叭砸在地上,很快地上就开始水流成河了。外面来不及避雨的人,都慌乱地投奔过来,站在檐下;还打着伞跑的人,伞早就翻卷上去,不成体统,正应了是斜风歪雨不经吹。两个人饶有兴致地看了会雨,讨论广州的天气,一致同意这雨下得好,起码空气会好一些,街道会干净些。至于她们的午饭,看来等等也不碍事,估计再多半小时,雨也就光荣地歇了。
      话说回来,刘易问乌里这段时间都去过哪些地方游玩:“赶紧趁有时间,把要去的地方去个遍,比如去欧洲啦,或者你可以再去趟美国——你上次去也匆忙呗,或者带孩子去趟日本。”她忘了时间不常有,钱也不常有。乌里可以理解,因为刘易说的正是乌里原来的打算——把要去的地方去个遍。只是等到时间有了,却发现还是心疼钱。尤其后来乌里要自己支付汽油费、手机费、在外面吃饭的餐费——以前这些费用都是公司支付的,就尤其疼,疼到了牙齿,后来不得不去医院治疗,还是花钱,就更疼了,又疼回了心去。所以她辞职后竟然只是很没志气地去了趟黄山而已。好象看懂了乌里的顾虑,刘易道:“你别心疼钱。钱还可以再挣,时间却是会越来越少。”她不知道乌里的顾虑其实是反过来的:钱挣不着了,时间却越来越多。
      第一次出国,和第一次恋爱一样,多少有些惊艳的。后来,出国不消两三次,就好比谈过两三次恋爱一样,那份新鲜的紧张是要打折扣的。何况还有拿着国产护照出国的麻烦和尴尬。乌里其实去过欧洲和澳洲了,不过不曾跟刘易她们提起过;国内也跑过了一大半,多半都是顺便——出差啦、开会啦、客户拜访啦等等。年岁渐大,乌里也患上了目的地缺乏症,一如那些阅人无数的剩男剩女:偶有嫁娶的冲动,至于嫁谁娶谁,却成了问题。所以她真不知道自己想去什么地方。小优来过电话,希望她有空可以带诺诺去一趟美国,她列举了大堆诱人的计划:逛迪斯尼、海钓螃蟹、喝加州红酒、啃李氏凤爪(小优自己做的凤爪)等等。乌里多少有些动心,然而在电话里她只把可能性指向将来。
      雨果然渐渐歇了。喜闻打电话来问,两个人商量了下,决定就从正佳广场穿过维多利亚广场,沿街过天河大厦,走到中石化大厦去。时间还刚刚来得及。
      喜闻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乌里,快乐地张开双臂扑过来,说:“好想你哦。”刘易一边笑道:“好肉麻。”喜闻赶紧转头扑到刘易这边,撒把娇:“我也想你哦。”三个人笑着坐定,刘易张罗着点菜。一个猪颈肉、一份咖哩虾、一份素菜、一份炒饭。乌里对澳门街素有好感,喜欢它柔和的装潢和水波纹石仔路,食品也很精致。
      喜闻的加入令话题都转去了新施公司。从喜闻那里知道,装修还在继续,似乎CEO要到分公司和工厂视察,成了这一段时间的重中之重,最近Ann亲自过问,据说Tim写了邮件督查。乌里不禁有些感叹。前段时间省长要到庄城他们局视察,结果局里也是土木先行,成日整修,尤其厕所修了两遍,防万一重要人物光临。倒是乌里以前的公司,有一次轮着被□□例行参观,公司倒没太大重视,总经理没到场,只派了乌里等一班部门经理,在会议室里演示了遍PPT文档,然后合影留念告别。反过来假设新施公司的CEO需要去庄城他们局参观,更怕是要坐冷板凳。大公司和大单位对外都有自己的矜持,对内却都天然地懂得谦卑。人们之所以势利不过就是希望仰仗势力可以带来的利益罢了。
      喜闻道:“上次方亚来广州了。她一个人来的,罗素私下说很不寻常,后来 Ann从香港回来,拍着桌子对罗素说:‘她以为她谁呀,一副钦差大臣的样子,这还轮不上她出头呢!’我当时也在旁边,吓得赶紧走了。都不知道她们要干什么。”刘易在一边给喜闻递眼神制止她。乌里眼角里搭见了,赶紧低下头去喝口茶避开。再抬起头来看喜闻不及整理她那悬吊在喉咙的话,傻在那里,心下不禁一乐。她帮喜闻解围道:“最近有没和许东东联系呀?”喜闻忽然象将溺的人拉着一跟稻草,赶紧说:“对呀,她刚找了个老外做男朋友,她很开心呢。其实呢我看她就是想嫁到美国去,心眼儿也好不了哪去。你知道我们公司那个安妮,以前不是嫁过一个美国过来的安装工人么,结果她去美国拿到绿卡就把人家给甩了,还美美地去念了个计算机的文凭。”“厉害呢,是不?”刘易也赶紧接上,仿佛这才是喜闻应该走的阳关大道。“很厉害。”乌里也接道:“你别说,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大家不都是要生活嘛。”一会菜端上来,喜闻雀跃地说:“你知道吗谢见山跳槽了,临走时写什么:‘生活就象美女,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摸索。”刘易嘻嘻笑,乌里也很乐。她想起谢见山以前劝公司一个大龄女青年说:“别老把自己吊起来卖,小心给风干了。”对其人的机智更多了层认识。可惜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最后大家都还是要相忘于江湖。
      饭吃完,刘易坚持买了单。喜闻还回公司上班,刘易想拉乌里去逛逛广百,说随便看看有什么打折的东西可买。两个人去到广百,登时没了兴致。这几天广百搞促销打三折,人头汹涌,两个人只得罢了。临告别时刘易对乌里道:“这样,如果你想出来上班的时候,给我一份你的简历,我帮你转给我认识的猎头。我去上海后会把新的手机号码给你。你多上Q群来吧。”乌里问她哪天走,想在她走前请她们一家三口吃个饭。刘易说也就是一个月后的事情。到时候如果时间可以安排,会和乌里联系。贴着衣服抱了抱,各自回家去。
      日子渐渐成了个大麻袋,总是填不饱。能够填进去的不过是稀疏的饭局或者杂事,近来乌里开始了每天一次的游泳,早上或者晚上;也加倍看菜谱,在家里练习。不过诺诺并不太买帐,有时候会嚷嚷说太难吃了,遇到好吃的,就过来亲乌里,恨不得妈妈变大厨。她还希望乌里能够更上一层楼,会做各种蛋糕,并且提醒说欢欢的妈妈会做好吃的蛋糕,她可以介绍妈妈去学习。欢欢的妈妈一直是全职主妇,平生的业绩就是厨房大事。乌里给小桑笑着抱怨说诺诺要求真是高,小桑讽刺说乌里炒菜就形如抡大刀的来抡锅铲,劝她不必在厨事上太用心,倒是应该想想是不是还是出去工作,然后请个保姆。她说:“你何必跟保姆抢工作呢?”
      乌里打开手提电脑,点开自己的博客,音乐扑面而来,是“the sound of silence”。
      MY WORDS LIKE SILENT RAINDROPS FELL。
      必须得静下心来想一想,怎样给方亚一个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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