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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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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里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年,攒下了黑炭色的长长焦虑。亏掉的股票,跌价的房子,想一次付款买到手的别墅,想升级换代的车,还有爱过和厌过的人……这些她的焦虑清单,本来还会越来越长,但是她一刀剪下去,竟然只喀嚓一声,就解决了。只是十年了,她认识的人很多却没攒上什么朋友。罗素也只是更熟一点的同事。她记得两年前罗素刚来公司报到,巧笑倩兮,是个亲和可爱的女子。自己同她在工作中有交道,也常和她在一起吃中饭。更加上有两次公司组织旅游,两个人自愿住一个房间,似乎更亲近了一层。她们交流快乐,却不交流辛酸,象一切大公司里的员工作派一样。
乌里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刚一开门,女儿诺诺就蹦出来了:“妈妈,今天我学钢琴老师表扬我了。我的语文老师也表扬我的日记了。”乌里张开臂把女儿搂在怀里,在她的粉脸上狠狠地啃了一口。“奶奶呢?”乌里问道。“奶奶散步去了。我们吃过饭了,奶奶说饭在桌上你自己吃。爸爸要晚点才回来。”诺诺又把她的日记本递过来:“妈妈你看看,老师说我写得很有趣。”乌里接过来,坐在沙发上一看,不禁笑出声来。诺诺扭捏地看着妈妈:“要是你觉得不好的话,你也不应该笑呀。”乌里赶紧说:“没,是很有趣呀,所以妈妈才笑的嘛。宝贝,你的日记真是越写越好了。”说罢低头又再看一遍。诺诺在旁边仔细地观察着她妈妈的表情,要从那上面看出赞许来。
日记是这样的,夹着几个拼音:我是一个奇怪的小孩,我有很多好奇。今天我看见阳台地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小粒,我想那会是什么呢?我摸了摸,有点硬,我闻了闻,好象没味道,我然后就舔了舔,味道挺怪的。奶奶看见了说:“诺诺你吃那个兔子屎干什么?”,看看我就是这样一个好奇的小孩。我们刚刚买了兔子回来,我还不认识兔子屎呢。
看完了,乌里笑着给诺诺一个吻,诺诺满意了,道:“谢谢妈妈,那我去房间做作业了。”转身将走,忽又道:“妈妈,奶奶今天给老家打电话讨论你呢。”乌里一惊,问道:“说什么?”诺诺道:“奶奶说现在经济危机你是不是失业了,每天都在家里。”乌里道:“妈妈不是手上有项目在做嘛,你奶奶也真是的。你别管大人的事。”乌里辞职的事,没有告诉几个人。告诉了相干的人,怕他们担心;告诉不相干的人,又犯不着。不告诉是少了很多麻烦,却也多了些痛。那天,乌里的爸爸打电话来,说:“女儿呀,我们准备让你小侄儿阳阳学小提琴,每个月的学费你看你这个姑姑是不是赞助一下。”乌里没吭声,爸爸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怎么样牙齿缝里省一下也不差这个钱。”乌里正要开口,妈妈在那边说话了:“算了,一家有一家的难,你别说了。”电话挂了,乌里想要说出去的话,象拉面馆师傅正拉着的面,在空中晃了一圈,散开来,又挤作一团,缩回去了。那天庄城正好在旁边,看乌里闷闷的,问怎么回事,乌里叹口气说了。庄城冷笑道:“你父母。就算是一只下金蛋的鸡,也有屙不出的时候嘛。”乌里听他说得如此贴切,本来想笑,却也笑不出。不挣钱的时候,偏偏发现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前不久父母家里的房子装修,去掉一笔,庄城他爸爸在老家生病了,也是他们给了手术费。算了,明天还是去银行把钱汇给父母,父母不想亏了阳阳吧。自从弟弟出车祸离世后,每次提起阳阳,她的心尖都会颤痛。
乌里看看时间赶紧吃了饭,这时候电话响了。是梁小桑打来的。乌里的事情只告诉了梁小桑和马其书,她的两个朋友。她们之间有着长长交叉的过去,她不欠她们任何解释,她也不担心她们不明白她。就是不明白,她们也能替她找出理由,有时候,竟比真的还合适。小桑问:“最近怎样?”乌里道:“嘿嘿,天堂也不过如此。”小桑在电话里笑。她想起乌里刚刚辞职的头两个星期,每次打电话乌里都要描绘她天堂一般的生活,通常是这样说的:“你知道吗,我工作了十几年,一直在高速旋转。就是生孩子那几个月假,我也一边带孩子,一边有时还要上电脑查公司邮件。现在可是我梦想的日子,睡到自然醒,爱干嘛干嘛。我都觉得自己象打皱的海绵,终于平展开来。”云云。后两个星期再联系,乌里的话里有了落寞:“天堂挺寂寞的,可别随便来。”还说找不到成就感。那天听了这话,梁小桑笑起来:“我以前说你是事业女性,不适合在家里混,你还不信。家里有什么成就感呀?好好培养一下你家诺诺,或者和你们庄城再生个孩子,算不算成就。”所以今天听了乌里的话小桑收住笑道:“或者,你真的考虑多生个孩子,你不是一直羡慕人家有两个孩子吗,再说你又那么喜欢孩子。以前你是太忙,现在万事俱备了。”乌里道:“你忘了还有下句,叫只欠东风呵。”小桑默了会道:“怎么你们两个,还是那样吗。那不是三年前,你说过。难道现在?”乌里淡淡道:“就是那样。”小桑好长时间没有说话,乌里知道她是在替自己难过。她的心里感动着道:“嗨,要说点话,还是要打电话给你呀。在这边,我找不到人说话。”小桑开口了:“我知道,我也是呵。我在这里也没人可以说话。”小桑的声音里有些哽咽:“如果烦了,回来走走吧。我请假陪你。”乌里应着,两人一时无话。乌里想着诺诺两岁多,自己在国外培训,打电话给诺诺。诺诺说:“妈妈,你是在哪里?”乌里说:“我在电话里呵。诺诺在那头,妈妈在这头。”诺诺道:“那妈妈你可以从电话那头爬过来吗?我在这里等你。”如果小桑可以爬过来,她一定要搂住她,哭一哭。然而她有泪吗?没有。没泪的伤心就象没有道具的演出,失于无趣。过一阵,小桑说:“你挂了吧。”乌里说:“好。等下奶奶也要回来了。”
挂了电话,乌里想着奶奶怕是起了疑心,自己得给她一个交代了。
庄城的母亲是那种精爽的退休女干部,看起来很有修养。饶是这么着,多年前乌里和庄城结婚的时候,她也说过:“只要庄城开心,我们倒是没什么。我们好歹把庄城培养到研究生毕业,他又进了国家单位工作,年龄也大了,我们也管不了他了。只是你自己一个打工的,父母又一般,我和庄城的爸爸替你担着心呢。”那时候,乌里在一个跨国500强工作,收入已经超过庄城好多了。未料到自己这工作竟在她内地一辈子革命的婆婆眼里如此不堪。不堪倒也罢了,她还说出这么不堪的话。从那时候起,乌里对她婆婆就多了一个心。多了心也防不住。后来她怀了孩子,婆婆赶紧带着保姆过来照料,乌里心里很感动,哪知道后来竟生出那么多事故。
婆婆开门回来,大家打过招呼,乌里正不知道怎样说,婆婆开口了:“这一向身体好些没?”“好些了”乌里答到:“休息得好也多亏了你的照顾。”辞职前乌里很忙,恰逢公司因应经济危机正在做市场调整。乌里竟然成了空中飞人,频繁参加会议和培训。早上六点钟起床去搭早机晚上十一二点钟回家是常事。不出差的时候,加班到凌晨的事情也有很多次。有一次她和另一位北方区的销售经理王瑞在虹桥机场相遇,那厮看着乌里苍白的脸摇摇头道:“外企就是这样呵,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使。”这句话是王瑞的口头禅,因此落了个王牲口的外号。一闪念想到这里,乌里露出笑容道:“妈,你也辛苦了。”婆婆道:“身体好些了就好。身体最重要。”乌里象冷风冷雨里跑进热空调房,今天的伤感象水蒸气一样,去了,自己也一瞬间就暖了。
待到庄城回来,乌里和他商量由他告诉婆婆,免她担心。好在自己屯下了好些粮草,要不然会怎样呢。人情冷暖乌里是看过了些,就是那亲生父母儿女,也有闹出炎凉世态的。等天气好点,带婆婆去东南亚走走。自己应承过婆婆很久了,现在好了,终于有时间了。
晚上冲了凉准备睡觉。诺诺象以前一样钻上床,躺在乌里和庄城中间,她心满意足地翘起腿,等着爸爸妈妈给她盖被子,再给一个睡眠吻。乌里一边给自己抹晚霜,一边道:“庄城,诺诺这么大了,该自己睡了。”庄城没吭声,乌里的话里渗出气愤来:“你老把诺诺摆中间,你是给自己挖战壕呢还是修小长城?”庄城道:“这不是天气还凉吗?”乌里道:“嘿,今晚诺诺睡一边,我睡你旁边。”然后躺上去,挤开诺诺,头结实地放在庄城的肩上。诺诺觉得很稀奇,在旁边乐的嘻嘻笑。
夜撒下了安眠的大网,却总是会有些漏网之鱼。诺诺和庄城的睡眠密不透风,乌里把头移下庄城的肩,是很不习惯了。她把诺诺再移到中间,自己仍然睡旁边去。睡眠却并不和她就此亲近些,她象锅板上的鱼,被看不见的手铲得翻过来覆过去。和庄城的过去象涨海的潮汐,一阵阵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