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太平湖不见外人 ...
-
第十章 太平湖不见外人
“原来你就是问心那个小师妹啊。”
谈星尘对青柚笑笑。
青柚精神一振:“师兄他跟你提起过我?”
“算是吧。”谈星尘没说太多。
白江苹已侍立在顾真人身侧,青柚向谈星尘补全了礼数,步上道殿,同样在自家师父身边站定。
道殿之上,除了归藏一脉山主常年不见人,六脉山主均已到场。
顾真人居正中,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看着就像村头溪边某位寻常的垂钓老者。
谈星尘却晓得这位当世道宗以大乘期巅峰的修为坐镇终南山,只等一个契机,随时可破境飞升。
“晚辈谈星尘,见过真人、各位山主。”
林皓月瞪大了眼细细打量他,将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心想这乾元生得这般好看?谈氏出美人?
素风雪轻咳一声。林皓月收回视线,谈星尘笑着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得她有些羞恼。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好看的东西就该多看两眼啊?
“不知家主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抱朴山主孟云帆率先开口。她生得一双顾盼美目,此时目光流转,谈星尘不敢轻怠,回道:“两件事。”
“其一,近日律碑异动,想来各位山主均已收到昆仑飞书,此事关系到北国亡灵海,晚辈觉得,还是同道门诸位前辈提前通气比较好。”
素风雪道:“如何异动?”
“律碑上的碑文,在消失。”
摘星山主吉祥道人眉头一皱。
“家中长辈夜观天象,测定东北方向有祸星乱世——正是北国边境。”谈星尘道。“据载,历史上数次律碑异动均与天灾抑或人祸相关联,我想,有充分的理由推定,此次异动亦如是。”
孟云帆道:“你的意思是,亡灵海要有大动作?”
“有,也未可知。”
“百年太平……”林皓月叹了口气,“将要毁于一旦了么?”
“对北国边境,道门一直保持警惕。”吉祥道人缓声道,“去年玉门关谈道友不在,或许不知道,我们时刻做着迎战的准备。”
谈星尘笑了笑:“我自是极相信终南山的。”
素风雪见顾真人缄默不语,便道:“掌门师兄觉得如何?”
顾真人睁开微眯的眼,直直看向谈星尘。谈星尘不由自主挺直了腰背,面对大乘期巨擘的凝视,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
“祸星乱世,律碑异动,值得谈道友亲自跑一趟。”
肯定的语气。
“却不知,仅仅如此么?”
否定的语意。
谈星尘迎上顾真人的目光,慢慢笑了笑,道:“确实,不止如此。”
“那便是第二件事了。”一步踏出,拉近与顾真人之间的距离。“关于……莫问心。我是有些话想问的。”
明远山主代岳性情寡淡,如果不是道门会客要求他必须来,一般更愿意在洞府中清修。他对掌门师兄座下那位天才弟子说不上多么关注,但看在修为的份上,该给的丹药从来不缺,甚至会多加照拂,毕竟这个年纪这等修为,确是未来道宗的好苗子。
莫问心下山远嫁昆仑的事他是知道的。只不过做为师弟,他没想过要对师兄的抉择指手画脚,那是师兄的真传弟子,又不是他的,干什么多费这份心。
于是代岳坐在道殿之上老神在在地闭上了眼,心想,难不成这小家主退货来了?那就与我无关了。
却在谈星尘说出下一句话后猛地睁开眼,心中别得一跳,是他万没有料想过的情况。
“问心破境不成,道门难辞其咎吧?”
一片死寂。
徐添天以为自己听错了。
谈星尘这是在……发难?
向道门发难?
为了莫问心?
“谈家主,慎言。”素风雪将重音压在“家主”二字上。谈星尘可不是甚么寻常乾元,若果真如此便也罢了,他虽年轻,却是一家之主,镇守西北雪域,饭可以乱吃,有些话绝不能乱讲。
吉祥道人也道:“谈道友,莫问心破境如何是我道门内部事,容不得外人置喙。”
谈星尘的目光微微下落,吉祥道人常年手持七宝戒尺在怀,此法器端得厉害,一尺落下能将大乘修士聚顶三花打散,若是落在他身上,只怕当场就得身陨道消。
他却不闪不避:“我以为昆仑与贵派同气连枝,原来与问心成婚之后,我于贵派,依然是个外人。”
吉祥道人的眉头皱得更紧。
白江苹与青柚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发现彼此都是脸色煞白。
这种时候是不是就别让他们这些弟子在场了啊?
再听下去,会不会听到什么极隐晦的秘事?
可事关莫师兄……又好想听下去啊!
面对谈星尘的诘难,素风雪下意识想接话,见顾真人未曾开口,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三破化神而不能,求不了长生,这不是莫问心的错,是有人不想看他再进一步。只是这个问题莫问心现在还不曾、也不可能意识得到,就已过早地远嫁昆仑。
但他的道侣谈星尘很聪明。
素风雪漫不经心地想,这小家主会告诉莫问心吗?或者已经说过了?还是就这样顺了某些人的意,将那位离问剑大道永远差上一步的天才剑修留在万里无垠的寒天雪域?
如果他真与莫问心有了私情就应该明白,把人留住,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顾真人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手中拂尘一摆:“你问。”
素风雪挑眉。
这么大方?
谈星尘平静道:“我想知道,洗心池底有什么。”
顾真人也很平静:“太平湖不见外人。”
谈星尘沉声:“问心是我道侣。”
素风雪心想,这是要摆昆仑谈氏的谱了。
顾真人便也按下语气:“洗心池是一面镜子,映照修者道心完满,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若不完满?”
“于无声处,打落尘埃。”
谈星尘有些惊讶于顾真人这般轻描淡写的口吻,语调不免抬高几分:“问心是你弟子。”
话音刚落,顾真人从大袖中取出一枚命牌,当着殿中所有人的面,缓缓捏碎。
玉屑窸窸窣窣撒了一地。
“现在不是了。”
殿中除素风雪之外,其余人等均脸色一变。
道门这是要……除名莫问心?
是向昆仑示弱?还是表态?
白江苹与青柚则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如堕梦中,完全理解不了发生着的这一切。
这叫什么事啊?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结果,谈星尘默然无语,殿中扫视一圈,最后看了顾真人一眼。也没行礼,只向顾真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临出大殿,他停步转身,问顾真人:“你给问心的玉简,有用吗?”
“给了他,就是他的。”
谈星尘没再说什么,一拂衣袖,就此离开。
素风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也不知自己在戒备些什么,那个年轻的解律人跟他的父辈们都不一样,看着温文随和,胸口却仿佛时刻顶着一口气,在这座剑修遍地的大殿里,某一个瞬间,竟似是预备暴起杀人。
他能杀谁?他想杀谁?为谁而杀?
素风雪说不出口。他只想苦笑一声,如果方才谈星尘真的胆大包天一言不合动了手,以他师兄的实力,全然无惧是一回事,甘愿受这一击又是另一回事了。
师兄啊师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登天栈道上,谈星尘被一句“留步”喊住了。
他转过身,会元山主素风雪乘光而至。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方才道殿之上,这位山主好像是唯一一位在顾真人捏碎莫问心命牌之后仍能保持无动于衷的?
“你不觉得你们这样有些残忍吗。”
素风雪没有一点解释的意思:“值得。”
“好,那便是承认了。”谈星尘眯起眼睛,“问心破境不成,果然与你们有关。”
素风雪一顿,他知道谈氏难缠,没想到这么难缠。“保持现状,无论对昆仑还是我道门都好。”
“问心总是在闭关、在修炼,师门于他恩重如山。你让他知道后怎么想?”
“命牌碎时,他已然知晓。”
“他只会担心师门是否遇祸。”
“是吗?”素风雪微笑,他终于能在这位看似无所不知的解律人面前挽回一点颜面了:“不如打个赌。”
乘飞舟回到昆仑,玉仙峰上,莫问心坐在门外,陆吾在一边守着他。毛茸茸的尾巴搁在他怀里,无论怎么卖乖讨好都不见他露出点笑模样。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这般神情灰败啊?人类可真是喜怒无常的物种。
谈星尘站到他面前。
莫问心仰起头:“他们不要我了。”
谈星尘无言以对。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下自己的道侣,又或者应该反过来安慰一下自己,因为他要将两株千年血叶草输给素风雪了。
莫问心召出元婴,可怜的剑胎光芒黯淡、满是伤痕,小小的眼睛紧闭着,看不出一点将启灵智的征兆。心随意动焚江剑出鞘,不过动动眼皮的功夫,剑光一闪,竟是要自毁剑胎。
反应过来的谈星尘一把拽住他,然而已来不及,吐息之间剑碎元婴,莫问心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境界霎时一跌再跌。
“你疯了?!”
“不入洗心池,留剑胎无用。”
谈星尘急道:“你师父说了,玉简给了你就是你的。”
莫问心惨然一笑:“是吗?……太平湖不见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