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三间楼

1、第 1 章

　　第一章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计划生育的政策正在全国如火如荼地开展着，县灯具厂的工人秦炳国和周美芬夫妇半个月前提了离职申请，这两天他们在家收拾和打包行李，要离开他们生活了三十多年的老家，看着一周岁都不到的女儿秦雨懵懂的大眼睛，周美芬靠着丈夫留下了眼泪……
　　半个月前周美芬查出有了身孕，原本按照当地政策规定一对夫妇生了一个女儿，必须要等到八年后才能再生二胎，若是生了儿子，那么就不能再要二胎了，秦家的这个二宝来的太早了，秦炳国想把孩子流掉，因为政策不允许，生二胎不仅会让他们两个都丢了工作，县计委的人也会一直过来劝他们把孩子拿掉，甚至有可能做出一些更过分的行为，他不想冒这个险，但是周美芬死活不肯，她要把这孩子生下来，这肉长在她身上，谁都无法体会一个孩子对于母亲的意义，再加上她和秦炳国结婚晚，生娃更晚，她要给秦雨留一个骨肉至亲，将来就算他们俩老了照顾不到孩子，秦雨至少还有一个兄弟姐妹可以相互扶持，相互陪伴。无奈之下，夫妇俩打算离开老家去别的省先把孩子生下来，把还不满周岁的秦雨留在老家由爷爷奶奶照顾，等一切安顿好了再来接秦雨一起过去。
　　夫妇俩离开了老家，来到了B城，位于长江中下游的一个沿海城市，虽然谈不上一线，但发展势头良好，改革开放的春风迎面吹，很多普通家庭有了家电新三件，秦炳国在这里做起了修理电器和买卖二手家电的小生意，没过多久，他们的二女儿秦雪出生了，秦雪两岁的时候，为了给女儿上户口，他们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再加上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在B城买了一个两室一厅的二手房。
　　这些年里秦炳国夫妇很少回老家，秦雪出生后，周美芬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小女儿身上，更是减少了回老家看秦雨的次数，到后来基本上一年也就春节回老家过。放暑假的时候他们把秦雨接来B城住，妹妹秦雪娇俏可爱，会撒娇话又多，姐姐秦雨沉默寡言，到哪儿都给人一种距离感，有时候连自己的爸妈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聊天说话。
　　家里房子小，秦雪和秦雨就需要挤一间房睡，秦雪经常会因为鸡毛蒜皮的一些小事生气，有时候就直接跑到爸妈房间跟他们挤一张床睡了，秦雨既羡慕又委屈，都是爸妈的女儿凭啥秦雪在他们身边过的那么随心所欲，而她有时候连跟自己爸妈说话都会紧张。
　　这时候她就会想起在老家的爷爷奶奶，她会跟奶奶挤一张床睡，会给奶奶暖暖被窝，但是奶奶总说小孩子不能总跟老年人睡，让她回自己房间去；夏天的时候奶奶会给她装上蚊帐，冬天的时候奶奶会给她冲一个铜制的烫水壶，小心翼翼地套上奶奶自己秀的棉布袋然后放到秦雨的被窝里；爷爷会骑着自行车带她遛弯，钓了鱼回家会让奶奶做鲫鱼豆腐汤给她喝……她想回去了……一年级的暑假秦雨只在B城呆了两个星期就回老家了
　　爷爷奶奶虽然一直以来对秦雨爱护有加，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身体状况一年不如一年，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秦雨也渐渐长大，同学们开家长会都是叫爸爸妈妈，她只能叫爷爷奶奶；老师布置作业写我的爸爸妈妈，她绞尽脑汁就只能写出：我的爸爸妈妈，他们都不在我身边……学习上爷爷奶奶能帮到她的地方越来越少，生活上也开始少了很多沟通，有时候爸爸妈妈会电话打过来，但秦雨总是寥寥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小学四年级的暑假，秦炳国把秦雨接到了自己身边，秦雨的户口还在老家，所以只能在B城暂时借读，9月一开学秦雨就到了新学校明诚小学读五年级。新的环境新的同学老师，秦雨很不适应，原本在老家上小学没有上过英语课，而在B城很多小朋友在低年级的时候就开始学英语了，没学过的跟不上，学过的语文数学她照样很吃力，不在一个省，教材内容也是有出入的。放学回家秦雪也不会跟秦雨一起，秦雪有自己的小伙伴，虽然爸妈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跟姐姐秦雨一起回家，但是她在带了两天路以后，就又去找自己同班同学一起回家了。为了让秦雨尽快适应学校，秦炳国拜托邻居施建林的儿子施凯多照顾秦雨。
　　施凯跟秦雨同岁，又在同一个班，秦炳国拜托班主任李老师把他俩人调成了同桌。施凯热情开朗，有趣健谈，喜欢运动也喜欢捣乱，学习成绩还不错，秦雨有不会的数学题不敢问老师，施凯会帮她解答；有时候施凯也会陪着秦雨一起回家，会跟秦雨说他又去影像店租了新的神奇宝贝DVD，能不能去秦雨家看？秦雨深刻地感觉到每次施凯陪她回家基本上都是想借他们家的DVD机看新的动漫。
　　施凯爸爸施建林是一个木匠师傅，经常带着三俩徒弟去各家各户承接木工的装修活计，不太着家。施凯妈妈徐萍是一个家庭主妇，她对施凯管教很严，不准施凯打游戏，不准他看电视，不准做一切与学习无关的事，施凯经常要跟他妈斗智斗勇，秦雨一直认为施凯后来的八面玲珑应该跟他妈有很大的关系。
　　这天上午施凯很开心，他跟秦雨说他爸今天晚上能到家，然后会在家里休息几天，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爸爸了，这次终于能跟爸爸好好地呆上几天了。
　　秦雨那时候觉得施凯是个很奇怪的人，明明天天陪在施凯身边，照顾他生活起居的是施凯妈妈，但施凯跟他妈像天生的仇人，三天两头吵架；而施凯爸爸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但是施凯每次见到爸爸都能兴奋好几天，一听说爸爸又要离开家去新的干活地点，他都恨不得跟着一起去，施凯很小的时候不止一次的问他爸：“爸爸，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出工去呢？我想跟你去干活。”这时候，施凯爸爸就会说：“你要上学呀，而且妈妈一个人在家需要你陪呢，你要像个男子汉，在家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妈妈，爸爸回来给你带礼物。”
　　施凯爸爸总是匆匆的来，又匆匆的离开，施凯是习惯了，但是施凯妈妈却越来越难以接受。
　　今天一下课，施凯就催着秦雨一块儿回家，施凯平时放学后都还要在学校逗留很久，不是跟同学踢踢球，就是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刮刮奖，或者看着别人在那儿玩四驱赛车，手头宽裕的时候还要去附近的游戏机房打个游戏，反正不到饭点不回家。今天着急回家因为爸爸回来了，爸爸肯定还给他带了礼物。
　　俩人刚走到楼道口，就听见施凯妈妈尖利的声音：“你还回来干嘛，钱钱没挣着，家里家里顾不到，你以为你做这些破玩意儿施凯就会喜欢吗，不就是几个破木头吗，丢出去都没人捡，你那徒弟张林自己都开装修公司了，你到现在还靠熟人介绍接散工……
　　施凯在门口静静的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拉开了大门冲进了自己家，只听屋子里面传出了施凯的大叫声：“走开！”然后秦雨就看到施凯抱着几个木头玩具出来了，他大力地甩上门，头也不回的往外跑，屋子里面也安静了，秦雨站在楼梯口想喊住施凯，但是没叫出声，就跟了出去。
　　施凯的步子迈得大，频率又快，秦雨有点跟不上，她在想要不要跑上前去看看，后来还是决定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了大概20分钟，他们俩来到了附近的小公园里，俩人都走累了，施凯找了个临河的椅子坐了下来，把手里的木头小玩意放在椅子上，书包从肩膀上拿下来，动了动胳膊，刚才走的急，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又走了那么多路，现在感觉有点酸胳膊，秦雨也走到了施凯边上，坐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施凯随手递给秦雨一个玩具，是一只木制的小乌龟，小乌龟的头，尾巴，四肢还能伸缩，秦雨看着觉得可爱说：“还有么，我看看。”施凯又递给他一把木质的手枪和一辆木制的小车，手枪没有什么机巧的地方，但是秦雨觉得要是填上颜色，这外形可以以假乱真了，小车是拼装的，车门还能打开，轮子也能动，做得特别细致，秦雨看着很喜欢。
　　“我爸在外面干活做木工，空的时候会用一些剩下的边角料给我做点小玩意，小时候我是很喜欢的，但是慢慢的，我更想要四驱赛车，想要游戏机，想要全套的漫画书，”施凯提了提嘴角，继续说道，“我妈这么说我爸我很生气，但是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会这样想……”施凯咬了咬嘴唇，“你呢，你怎么想你爸妈？”
　　等了好一会儿，秦雨都没有说话，施凯有点不耐烦，说：“你到底怎么想你爸妈的，你说嘛！”秦雨把玩着手里的小玩意儿，答非所问的说道：“我觉得挺好的，反正我爸从来没有给我做过玩具，我妈更没有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秦雨一说完，施凯愣了一下，然后心情就立马阴转多云了，伸手拿过秦雨手里的玩具仔细地把玩起来，秦雨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天色渐暗，初冬的晚上，凉气逼人，秦雨缩了缩脖子跟施凯说：“走吧，我们回家吧。”施凯有点不情愿，他怕回家看到的还是爸妈争吵的场面，拖拖拉拉地把玩具放进了自己的书包又坐着不动了，秦雨说：“回家吃饭吧，我快饿死了。”这时施凯才意识到自己的肚子也已经咕噜咕噜地开始打鼓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快7点了，秦雨妈妈和施凯妈妈都在门口焦急地东张西望，看到两个孩子的时候，施凯妈妈一个箭步冲上来，抓起施凯的胳膊说道：“又跑哪儿瞎疯去了，这次还带上人家秦雨，你不知道人家爸妈会着急吗？”施凯甩开了他妈妈的手问道：“我爸呢？”
　　“你爸当然是去找你了，赶紧进屋，洗手吃饭了。”转身对秦雨妈妈说：“美芬啊，实在不好意思，臭小子带着你家闺女乱跑，现在都回来了，我给孩子爸们打电话，让他们赶紧回家。”
　　“没事，没事，小孩子嘛，玩得忘了时间也是有的，秦雨你也先进去吧。”周美芬说道，秦雨看着推推搡搡的施凯母子，再看看周美芬，想要张口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默不作声地进了自己家的大门。
　　晚饭的时候，秦炳国说起施凯爸爸，这次出完工回来好像工钱没收齐，业主是熟人介绍的，工期临近的时候业主说家里有人生病，暂时资金周转不灵，最后一笔费用没结，写了欠条，然后施建林又把一部分的工钱先结给了徒弟小李，所以拿回家就没多少钱了，以至于徐萍跟他大吵了一架。
　　周美芬说道：“徐萍就是嘴巴快，心眼倒是不坏的，但是话说回来，老施徒弟都带了几波了，有的自己开了装修公司，有的自己成了包工头，生意越做越大，就只有他这个老师傅守着一亩三分地，还是靠熟人到处介绍接散活，的确有点不稳定，收入也不高，也怪不得徐萍嫌他不争气，难得回个家还要吵架。”
　　秦炳国说：“老施是个老实人，凭手艺吃饭的，他不爱跟太多人打交道，更不擅长做生意，现在房地产这么热，什么人都能做包工头，组个装修公司，向他这种真的沉下心来把活干好的人太少了，徐萍懂什么，一天到晚咋咋呼呼。”“那你懂什么，大家都是混口饭吃的，不都是为了赚钱。”周美芬不满道。
　　“我不跟你争论，小雨，施凯还好么。”秦炳国忽然问向秦雨，“还，还好。”秦雨小声说道，“嗯，他要是不开心，你就多陪陪他，你在学校的时候，他也帮你不少。”秦炳国说道，一旁的秦雪忽然说道：“姐姐陪，那施凯哥哥岂不是更不开心了，姐姐都不爱说话。”秦炳国抡起筷子往秦雪头上一敲，说：“就你爱说话。”秦雨看了眼爸爸和妹妹扯了扯嘴角，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先去写作业了。”秦雪又叫道：“怎么姐姐可以剩饭，为什么我剩饭你们就说我，不公平。”
　　秦雨进了房间，客厅里还传来爸爸和秦雪吵嚷的声音，秦雨有点羡慕，又觉得有点滑稽，她嫉妒妹妹与爸妈亲密无间的关系，妹妹却嫉妒爸妈总是对她客客气气，不敢多加指责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