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湛星北

1、第 1 章

　　1
　　监狱无非进两种人，一种因刑事关押，一种被非法拘禁。
　　南舜目前就处于第二种。
　　他站在牢门入口环视一周，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微笑。
　　不错，这个监狱看起来比他的公寓还干净整洁，没想到沦落今日自己的脸面依然够足。
　　南舜在心里打趣，冷不防被身后人给推了进去。
　　“咔哒。”
　　清脆的落锁声提醒着某人此刻的处境，南舜转过身看着面前的细铁栏杆，怅然失笑。
　　一向审查和关押别人的情形，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亲身体验。
　　他隔着铁栏朝对面的人吹了声口哨，笑道，“喂，他人呢？怎么半天都没有见他出现，我可清楚记得，他曾经在兄弟们面前信誓旦旦承诺，若有一天叛徒被抓，他定当亲自送那人进去血债血偿。”
　　守门小弟瞥了他一眼，拿易拉罐朝他狠狠扔了过去，可惜手法不准，只砸在栏杆上发出‘叮’的声响。
　　他骂了一句转身离开，要不是有交代不能碰这人的脸，自己都想挥拳头揍到他爹妈认不出。
　　此时，寂静的空间，南舜安静坐在空荡荡的牢笼，心中冷笑。
　　血债血偿，路弃，你到底是狠不下心。

　　2
　　南舜是名狱警，如果那天没有阴差阳错被刑侦大队的人给看上的话，或许他一辈子就这样活得平平淡淡。
　　对于他来说，刑警才是他的梦想，其实以他的速度实力和敏捷反应，一定可以成为出色的刑警，可偏偏造化弄人结果被分到了监狱，从此他满身绝技都不能尽情施展，真是浪费天降人才。
　　他虽有抱怨，可现实如此也只有在这个岗位上尽到职责，尽管理想与现实有很大差距，但他还是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同行的人有笑过他，说，你当个狱警还这么尽公职守，领导又不来，做给谁看呢。
　　做给谁看？
　　内心。
　　所以当那天刑侦队长过来挑人做卧底时，南舜无疑被上头首先推选，于是他进了刑侦大队，当了刑警，圆了梦想。
　　这就是尽心的代价。
　　南舜慢慢睁开眼，回想起那时候的青涩，嘴角漾起笑容。
　　当时，他跟在刑侦队长身后走出监狱大门，对于同行满眼的妒忌与不屑，他只回以淡淡的微笑，云淡风轻。
　　细微的脚步声将南舜从回忆中拉醒，他转过身面向前方，看见那道颀长身影走进来，不觉嘴角上扬，对那人悠悠一笑道，“路弃，你瘦了。”
　　轻松的语气令来人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渐渐有了松动，路弃看着南舜的眼，眉头皱起。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就是被他这样一双灼燃坚毅，是非分明的眼睛所深深蛊惑。
　　如此纯粹，清澈。
　　路弃走到牢房对面坐下，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南舜，像是想要将他的身子盯穿。
　　没想到再重逢竟是现在这种局面。
　　南舜很清楚自己低挡不住路弃的任何目光，就像现在，他光是与他对视片刻，自己就已浑身不自在，本能的将视线落在别处。
　　他忽然想起了两人的初见。
　　路弃曾笑着对他说，你我的相遇简直就是命中注定，没有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刻。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人为，不过是刑侦队长周密布置，他的出现更是精心算计好的。
　　他不知该说什么，唯有笑着掩盖自己的虚慌。
　　南舜一直记得那天，路弃紧紧将他抱住，拳头狠狠垂在他的后背，耳畔听见路弃说了一句话，像是警告亦是约定。
　　他说，“南舜，在这里没有任何欺瞒背叛，如果你做得到，”路弃直起身，认真看着南舜的眼睛说，“欢迎你的加入。”
　　南舜当时就在想，路弃是不是对每个进来的兄弟都说过同样的话，做过同样的动作，可在那一瞬，他竟看到了路弃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
　　他每一天都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可是同样每一天都害怕路弃知道真相后的反应，是愤怒，疏离，还是形同陌路？
　　“账本在哪！”凌厉的声音在南舜听来完全没有威慑力。
　　他轻佻眉眼，望着路弃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刑侦队长指派给他的任务就是接近路弃，然后打入内部拿到账本，这个能击垮□□组织的有利证据是他们派去许多警务人员都没有拿到的重要物证。
　　其实在南舜之前也曾有前辈拿到了，可惜只差一步，所有的努力便都付之东流。
　　“念往日情分，你若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路弃想了想，说，“让你活着。”
　　听到这话，南舜笑意更深，他看着路弃的脸说，“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你我有私情？可别忘了，血债血偿是你当日对兄弟们的承诺，路弃，你做不到的。”
　　南舜不能让路弃因为自己而改变主意，他一向信守承诺，绝不能因为自己而在兄弟们面前为难。
　　一个没有诚信的人，还怎么领导手下。
　　况且，他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此话一出，路弃的目光逐渐转为狠厉。
　　空气中弥散着凝重的气氛，南舜内心平静的看着对面的人站起来，慢慢靠近自己。
　　危险的气息，冰冷的语气，伴在耳边暖暖痒痒的呼吸都是南舜熟悉的。
　　南舜说不出此刻的感受，他知道路弃想听自己辩解，可他身为刑警，也解释不出什么。
　　没有警察会与罪犯同流合污。
　　从一开始他就明白这道理不是吗。
　　“我没有话说，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里的规矩，背叛的人终要血债血偿，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南舜语气轻松的像在选一条领带，令路弃双手紧握恨他不懂自己用意。
　　他怎能如此不在意自己的生命！
　　第一次见到南舜就像雨后的晴天，他双目清澈，干净的令人向往，尤其是对于身在黑暗的自己来说无疑是种致命的武器。
　　但是现在这样一双眼却充满绝望，它还是那样吸引着自己，只是不再光亮，却比光亮时还让人沉醉。
　　所以，是这道中的血腥气带走了原本的你吗……
　　路弃现在很想抛开一切，就这样带他走，从此远离俗事尘嚣，可他知道，南舜是不会跟自己走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只能按照规矩办事了，”路弃默默凝视南舜，而后长叹一声说，“在这里，我要收回我的命。”
　　还记得那次火并，走投无路时，南舜听到路弃对自己郑重其事道，“现在，我将我的命交给你保管，我暂时还不想失去一切，所以……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至今，路弃的舍命托付和信任之言还深深印刻在自己脑海中。
　　可现在，他要收回这个权利……
　　南舜默默闭上眼，是在告诉路弃可以开始了。

　　3
　　对于背叛组织的人，最原始的办法就是棍棒交加殴打，全身满头的血从伤口处蜿蜒留下是很有视觉的冲击。
　　可是人的血究竟有多少，才能这样无休止尽的流淌？
　　扬起的棍棒划破空气，落在那人的背上。
　　南舜被迫双膝跪地，尽管如此，他依然毫不屈服。
　　灼灼双目像光一样狠狠刺进路弃的心中，没有伤痕却清楚的让人知道那里很疼，非常疼。
　　经过棍棒皮鞭的洗礼，南舜的身上以及背上全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停！”
　　路弃开口制止施刑的人，然后指尖挑起南舜的下巴，额头的鲜血顺势流进他的眼里，乍一看像是血泪一般。
　　“早说就少吃点苦头，你是对的，对于你我终是狠不下心。”路弃磁性的低语声像是迷咒蛊惑着他。
　　可是对于犯人你不忍心只会落败。
　　南舜微微一笑，犹如曼珠沙华毒而美丽，“路弃，你输了。”
　　说话时，胸口有股冲劲想要从口中涌出，南舜硬生生将它给逼了回去。
　　在路弃面前他要全胜，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狼狈。
　　“输？”路弃松开手直起身，讥笑道，“我还从未输过，不如我们来赌一把。”
　　“赌什么？”
　　“你认为我会被绳之以法，那我就让你看看，我是如何逃脱法网的。”
　　听到这，南舜秀眉微微拧起，却什么话也没说。
　　“如何？”路弃语气清冷沉稳，像是胜券在握。
　　“那我就拭目以待。”南舜回应。
　　“而且，我还有一个条件，”路弃顿了下，别有深意的看着南舜说，“若你输了，就必须心甘情愿跟我走，别担心，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于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戏码在悄悄上演。
　　“嘀嘀嘀……”
　　电脑屏幕上被圈起的红色地点发出了警报声，原本趴在桌上打盹的警员迅速坐起，他揉了揉眼，指着屏幕上闪烁的红点，对刑侦队长兴奋道，“队长你看！南舜有消息了！”
　　这是自南舜被抓以来第一次和他们取得联系。
　　“赶紧查下具体方位，准备出发！”队长一声令下，全体警员抓紧时间全副武装，整体待命。
　　就算他们这次没有完成任务，也要将人先救出来。
　　他们因为这个任务已经折损了两名优秀警员，这种事情绝不能再上演第三次。

　　4
　　此刻，天台，凌风猎猎。
　　路弃从来不信命，他只靠手段让别人臣服，可是现在，他看着对面的男人，心底竟第一次生出命运不公的想法。
　　当南舜身份暴露的那刻，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真有命运安排，他多希望这个人不是警察。
　　“总部已全部撤离，弟兄们也都到了安全区，南舜，你输了……我说过，你输了就必须跟我走。”
　　他很清楚南舜不是那种能够轻易妥协的性格，尽管如此，他还是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可当路弃看到南舜唇边扬起的轻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如今他的一颦一笑所代表的含义，原来自己已经熟悉至此。
　　路弃目光阴沉地看着南舜，现在他已经不想管这个人是否输得心甘情愿，他只要带走他。
　　立刻！马上！
　　“你赢了，可我还是不能跟你走，”南舜露出无奈的表情，轻轻笑道，“因为你我对立不同，你想我活，而我……却只想你死。”
　　对，即使路弃赢了，他也不会跟他走，他身上还有肩负的使命和无法忽略的身份。
　　警察……你见过哪家警察会跟犯人跑的？
　　最后幻想破灭，路弃叹了口气。
　　“留着你始终是祸患，而且我也没法和死去的兄弟们交代，既然如此，你留在这儿，我就会记得回来……”
　　“砰———”
　　满眼红色冲击着路弃的视线，像幻灯片一样。
　　那人缓缓倒下时脸上竟还挂着得逞的笑。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传来机翼转动的螺旋声，路弃抬头向上看，一架天梯正从直升机的机舱口撂下来。
　　“哥，快上来！”其中一人露出头对路弃着急地喊，可是后者全然无动于衷，他转回视线，目光贪恋地盯着躺在血泊里的南舜，神情复杂，但更多是不舍。
　　自己，到底是狠心杀了他。
　　“哥！快走！再不走警察就来了！”上面的人一个劲的催促路弃，直到听到楼道的脚步声，路弃才跳上天梯。
　　“快拉哥上来！”上面的人冲身后的人喊。
　　直升机在南舜最后的视野中转变了方向。
　　夕阳下，逆光中的景色更为清晰分明。
　　当警察赶到天台的时候，直升机只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无尽的逆光中。
　　天台一角，天边一处，倘若有人路过楼下的空地，便能看到一个摊开的黑色钱包。
　　上面有一张边角磨损的旧彩照。
　　从照片磨损的程度，看得出是有人经常拿在手中反复观看摩擦。
　　照片中，南舜笑得毫无违心，他轻轻搂着路弃的脖颈，冲镜头做了一个很二的动作。
　　那天，南舜就像一抹逆光在路弃的心中烙下深深的痕迹。
　　永远，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