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光阴叙事 坑 ...
-
我家以前住的是有个小院的老式平房,虽说旧了点,但在那个年代,总算得上是弄堂里像模像样的独门独院。
有时,午后,弄堂里小铜锣一敲,就知道是卖小零食的来了。我就会跑去眼巴巴的看着阿妈,阿妈会说上一句“侬就晓得吃”然后从衣裳口袋里摸出几分钱来给我。那时无非只是麦芽糖之类的,到了夏天会有赤豆冰棍。麦芽糖两分钱一块,冰棍五分钱一根。只是这样便可以让小孩子满足一整天。当然也有阿妈拒绝给钱的时候,我就只能探着脑袋看卖糖的车从我家门前推过去,越走越远。
我还有个姐姐,姐姐比我大了好几岁。小的时候,姐姐对我并不好,大概是她觉得我的出生剥夺了一些本该她一个人拥有的权利。据说当年阿妈是不准备要我的,阿爸不同意,我才得以出生。所以在我很长的一段记忆中,每次我惹阿妈生气了,阿妈总是会从那架黑色的飞人牌缝纫机里面抽出尺条子,一边打一边骂:“侬这只小囡,天煞的讨债鬼,早知道还是不把你生出来……”
我小学五年级的那一年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家那时唯一的电器——一台14英寸黑白电视机里播放着当时的我还不知道是港剧的好看电视,姐姐高考以后没能留在上海要去外地念书,阿妈上班的工厂倒闭了,家里就靠阿爸一个人的工资生活了。仿佛突然变得拮据起来,当然我那时还并不关心这些也什么都不知道。
姐姐去大学报到以后,阿妈跟阿爸商量要把原先我跟姐姐的房间出租,阿妈再接些缝纫活,可以增加点收入。于是在阿爸阿妈房间里用三合板隔出一块地方,放上了我的床。阿爸又花了一个星期天把要出租的房间粉刷了一下。
一天放学回来,家里坐了两个女孩,加上阿爸阿妈一共四个人,都一声不吭。
两个女孩衣裳脏兮兮的,还有点破。她们都长得很素净,很安静,瘦瘦的,尤其是年纪小的那个女孩。岁数大的那个比较白皙,比较好看。小的皮肤有点黑,一直低着头,眼睛看地下。
后来阿妈撂下一句话就去厨房做晚饭了:“先住下来可以,要是下个月交不上房租,我就赶人了。”
年纪长的女孩点头如捣蒜:“下月一定还上。”
晚上,两个女孩挤在原先姐姐的单人床上,房间里除了一张凳子,什么也没有,连把扇子也没有。尽管本来房间里就只能放得下我跟姐姐一人一张床。她们一定挺热的吧,我想。那时虽然夏天已经过去了,但是秋老虎的势头还是很猛。
夜里,隔着三合板,我听见阿爸阿妈说话,他们尽管已经尽量压低声音,可是三合板毕竟几乎完全挡不住声波的传播。
阿妈说:“让侬去找租房子的人,侬倒好,捡了两个没钱的姐妹回来,不付房租,我还要花钱养她们不成?”
阿爸说:“我也是看她们很可怜的……”
阿妈说:“就侬觉得人家可怜。侬这辈子就坏在老实巴交上,做了一辈子事还是个小办事员……”
阿妈絮叨开了,阿爸再没有出声。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依稀听见阿妈说:“明早我过去给她们送点……”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发现姐妹俩已经都梳洗好了,身上也穿的整整齐齐,是我姐跟我半旧不旧的衣裳。长大以后明白阿妈这叫刀子嘴豆腐心。
她们就这样在我家住了下来,一住就住了好几年。
她们姓黄,黄家姐姐跟我姐差不多大,眼看就高三了,刮台风的时候掉下来的高压电线正好砸在她们家住的棚上,家里阿婆阿爸阿妈全都没能逃出来,烧死了。姐妹俩因为学校远,又是台风,被耽搁在了路上,才幸免于难。黄家妹妹跟我一般大,那年也是开始上六年级。阿爸遇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已经露宿街头好多天了。
黄家姐姐没有再去学校上学,每天都出去找工作,因为她高中没毕业,又是女孩子,又没有人头关系,不能做苦力又找不到收入高点的工作,就靠给饭店洗碗,打扫卫生赚点钱。就这样付了妹妹的学费,也慢慢还了我家的房租。阿妈那时每月其实都只是象征性的跟她们收点房租。
有一天,黄家姐姐回来的比往常晚好多,回来以后也没有洗脸洗脚就钻进房间没有出来。我们都以为她是一天做好几份工给累的,也没有在意。可是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却看见黄家姐姐一个人坐在屋檐下面,两手捂着嘴。好像是在哭。
过了几天,黄家姐姐找到了一份纺织厂的工作,上夜班。她白天的时候就经常留在家里帮阿妈做点活计。
六年级的下学期,我老是被阿妈打,因为我经常考红分回来。阿妈一边打一边骂:“侬这只小囡,猪伐,侬念不好就不要念了,到弄堂口跟李阿婆一起卖早点去。早知道当初还是不把你生下来……”
黄家姐姐自己提出来要帮我补习功课。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黄家姐姐给我补习以后,我觉得学习没有那么枯燥了。最后居然还以吊车尾的成绩跟黄家妹妹一同考上了那所挺好的中学。我后来一直想黄家姐姐的成绩应该很好的,至少肯定比我姐好。
因为这样,阿爸阿妈很感谢黄家姐姐,开始经常叫她们一起吃饭什么的。
又是一年暑假。
我姐写信回来说,她在大学里面恋爱了,决定暑假要一起学习共同进步,所以就留在学校不回家了。
阿妈看完信,一边撕一边骂:“辛苦养大的,到头来还不是赔钱货,有了男的就不要家了……”
阿爸说:“晓得侬是心里难受,舍不得许久没见到女儿了,别说了,不是还有小囡在身边嘛。”
阿妈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上了初中,该来的事情就来了,该晓得的事情也开始懵懵懂懂了。
那一天,突然觉得身子下面一阵热的,有液体顺着大腿像虫子一样爬下去,以为是尿裤子了。好不容易忍到下课,去厕所一看竟然是血,也不敢跟别人讲,吓得一路哭回家。
回到家里,见了阿妈。阿妈正轰轰的踩着缝纫机给别人家做衣裳,头也没有抬一下,就说:“有什么好哭的,侬拿把卫生纸一垫就好了伐。”
阿妈那么一说,我反而更加不知所措,连哭都忘记了。
那个年代哪有什么这方面的教育,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我被黄家姐姐拉到厕所,教我怎么弄。我含糊的明白这是女人都有的,至于为什么要有,那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了。
之后没过多久,我最小的姨娘拖着个箱子来到我家。于是连本来还算宽敞的堂屋被隔出一小间给小姨娘做房间。
小姨娘说她要参加高考。
她比我姐大不了两岁,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她高中毕业的时候没有去上大学,她毕业之后就进了一所小学当一年级老师,一直就住在学校的单身老师宿舍里。那时竟下决心要考北大,居然连工作也不要了。旁人都以为她受了什么刺激,毕竟小学老师在当时还是很不错的工作。听黄家姐姐说那个叫北大的大学是全国最好的。黄家姐姐说是最好的,我觉得那一定很厉害了,我那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对小姨娘的崇拜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我没有见过外公外婆,唯一的印象就是黑色相框里面一张张老人的脸。但是我知道外婆一生一共生育了十四个孩子,其中四个夭折了,两个在战乱逃难的时候走丢了,还有三个女儿在□□下放的时候没有原因的被人杀害了。活着的,除了十四个孩子里面最长的阿妈,其余的就都是解放以后出生的了。
小姨娘在我家住的那段日子,除去吃喝拉撒睡,基本上就都是看书,也不怎么说话,任凭阿妈骂她不帮忙做事。
黄家姐姐有了正式的工作以后,收入明显好起来了,我看见她给妹妹买了件新衣服和一罐麦乳精,还会买点鱼肉什么的,做给大家吃。
快要过年的时候,我姐放寒假回来了。
我姐回来以后,包括阿妈在内,一家人都很高兴,毕竟很长时间没有见了。我姐大概因为恋爱的原因,心情出奇的好,还给我带了礼物,是一条粉红的纱巾,现在还一直被我收在箱子里,在当时算是很时髦的东西了。
我姐的话题一直都围绕着她的男朋友。那个人是我姐大学的同班同学,班上的团支书,党员,优秀学生代表。我姐喜上眉梢,阿爸阿妈也仿佛很高兴,有那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快乐幸福呢。
我们一家人和小姨娘还有黄家姐妹,一共七个人,一顿年夜饭就听我姐唧唧喳喳讲她大学的事情,她同学的事情,她男朋友的事情。
黄家妹妹还是那样不爱说话,低着头,一颗米一颗米的数好了往嘴里送。
黄家姐姐却似乎有点忧郁,眼神飘忽,不在饭桌上,也不在电视上。
小姨娘也不说话,一边吃一边看着她那本有着复杂符号的书,当时的我只知道书名叫做《解析几何》。
黄家妹妹一直有点弓着背走路,现在把头低的越来越低了,还缩着肩膀,看起来还没有六年级的时候高。尽管如此,我还是知道有两只小白兔在她怀里蹦蹦跳跳。我在五年级的时候胸部感觉有些胀痛,后来鼓了两个小肿块就渐渐的不疼了。因为不严重也没敢告诉阿妈。上体育课的时候,还被跟黄家妹妹一样弓背缩肩的女同学实实在在的羡慕了一番。那时觉得身体有这样的变化是很难为情的,女同学私底下有时会讨论怎么才能弄小一点。
随着男女同学身体差异越来越明显,很多本来很正常的事情变得暧昧起来。比方,一般不能跟男同学说话。谁要是跨越了这种无形的界限,同学之间就会很快传开谁跟谁在谈恋爱这样的流言。这些事情似乎是在一夜之间懂了,其实又什么都没有懂。
班上年纪长的一些男孩聚在一起的话题除了打游戏机,还多了一个叫做“吕家桥”的地名。我知道吕家桥那里有个大的小商品市场,卖的东西都很便宜。每年快到元旦的时候,我都会跟阿妈要点钱去买点漂亮的贺年片写给要好的同学。
那一天放学以后,我和黄家妹妹一起坐车去到吕家桥,买完贺年片又吃了小吃,天就慢慢黑下来了。华灯初上,往车站走的路上,我看见黄家姐姐匆匆忙忙进了一所房子,房子里面还有些打扮不一样的女人。我相信黄家妹妹也看见了,因为自打那天以后,她就再也不跟我一起回家了,也再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回家后,我悄悄的告诉阿妈,黄家姐姐不是在纺织厂上班,而是在吕家桥上班,那里还有打扮的像年画里面旧上海女人一样花枝招展的女人。
阿妈正拿着鸡毛掸子掸屋梁上的灰,听见我说的话,顺手拿鸡毛掸子对准我的屁股就抽了一下,疼得我直跳。阿妈叫我不准乱说,跟谁也不许讲,以后也再不许去吕家桥了。
我后来想,阿妈是不是老早就知道黄家姐姐在做那种事情,却没有把她们赶走。要知道假如被邻居知道了,即使只是房客,也是要连阿爸阿妈都会被指指戳戳的。
小姨娘复习了一年多,就真的考上了北大图书馆专业。两年之后,小姨娘又以当时的高分通过了现在几乎家喻户晓而那时还没有多少人知道的托福考试,去了美国。现在已经有三个小孩的小姨娘在美国一家私立大学当图书馆馆长。我家后来住的房子就是小姨娘资助买的,她说是报阿爸阿妈的恩,当年如果没有阿爸阿妈帮她也就没有现在的她。
我还记得小姨娘是从我家去的虹口老机场。走的那天阿妈没有去机场送她,只有阿爸去送了她。她也没有多少行李,全身上下最值钱的除了那张机票就是阿妈给她的一块包着一百多美金的真丝手帕。当时的美元对人民币的汇率大概只有1:4,然而这几百块钱也是阿妈省吃俭用才存下的。阿妈那天坐在床上抹了好久的眼泪,她大概以为从那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小姨娘了。不过那时谁能说将来就一定还能见面,谁又敢想象现在出国一趟如此简单。
小姨娘走了以后,黄家姐姐有时会朝着大门口发呆,眼里有着很复杂的内容,是那时的我不能够解读的。我却没有来由的坚信,黄家姐姐是很想继续上学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一代大概是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的见证,比我小几岁的孩子可能并不记得那么多。但是春风也有没吹到的地方,比如我家。阿爸的工资是什么时候从十几块变成一百多块的,我也不记得了。总之,阿爸工资多拿了,我家却没有变得富裕起来,因为物价涨得还要快。阿妈就经常叨念着“什么都涨,就是侬阿爸的工资不涨”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