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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目光所至 ...

  •   【目光所至】

      蒲越在吧台前坐下,点了一杯阿曼罗尼。

      等待的间隙里,他看到离他不远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常来酒吧的人他都认识,而那张脸却很陌生,在疯狂闪烁的蓝紫色灯光下,透出一种别样的沉静。

      他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直到调酒师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才若无其事的回过头。

      来酒吧的人大抵都是寻欢作乐,他像往常一样和几个挨过来的男孩调笑,只是眼角余光仍然时不时往年轻人身上扫。

      他想这个人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也许就是这种巨大的矛盾,吸引了他。

      年轻人沉默的坐着,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偶尔有人上前搭讪,他就摇摇头,似乎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他终于忍不住,推开几乎要靠到他怀中的男孩,端起酒杯朝年轻人走去。

      他在他身边坐下,年轻人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就事不关己的把头转向另一边。

      他的暗示足够明确,年轻人的回应同样明确。

      他笑了起来,没有丝毫被拒绝的不快,直接拿走了年轻人面前的那杯冰水,然后朝调酒师打了个响指。

      年轻人转过头,皱了皱眉。

      他笑得戏谑,将那杯冰水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调酒师端着红酒走来,他抬了抬下巴,调酒师会意,将高脚杯放在了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片刻后,终于伸出手,捏住了酒杯。

      他笑得更开心,胳膊搭上年轻人的肩膀,一点点靠过去,微带酒意的气息悉数吹拂过那张脸。

      “我叫蒲越。”

      年轻人不闪不避,说,“窦成琦。”

      镭射灯从他们身上一掠而过,从他们对视的目光中一掠而过,骤然的明灭过后,是长久的寂静。喧嚣吵闹不绝于耳,鼓点沉重的敲击心脏。

      他笑着说,“跟我回家吧。”

      窦成琦垂下眼,望着晶莹璀璨的酒杯,好一会儿,说,“去楼上。”

      酒吧二楼是包间,隔音效果很好。他没有开灯,反手关上门后,就按着窦成琦后颈吻了过去。

      窦成琦后退两步,微微仰起头,白皙的下巴在黑暗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将他推到床上,呼吸不稳。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正落在他的脸上。他伸手挡了一下,无意识往身旁看去,只见另一侧床被凌乱,空无一人。

      他本该恼怒,到最后却莫名其妙笑了出来。

      往后几天,他总往酒吧跑,可无论去得多早,走得多晚,都再没有见过窦成琦。

      他向旁人打听,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渐渐的,想要找到这个人的心思也淡了。

      城市之大,无非萍水相逢。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当你费尽心机去做的时候,总是失之交臂,当你不再上心,反倒如愿以偿。

      就像他与他的再次相见。

      他在大学校园里见到窦成琦时,第一眼其实并不敢确定。

      年轻人躺在草坪上,枕着手臂,身边放着一本原子荧光光谱分析。正午的阳光穿透枝叶的缝隙,落在那张脸上,几乎显出了一点透明的意味。他朝他走过去,在一旁坐下,偏头笑问,“你也是化学系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窦成琦一怔,转头看他,随后蓦然睁大了眼睛。

      他朝他伸手,眼底笑意盈盈。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蒲越,化学系副教授,带大三和研一的专业课。”

      窦成琦坐起来,声音敛得平静无波,似乎方才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他说,“蒲老师。”

      窦成琦念大二,蒲越私底下调出他的成绩单来看,非常漂亮。

      如果没有酒吧的那次相遇,他会按部就班的在半年之后遇到窦成琦。倘若他们那时相遇,倘若他们在正确的时间相遇,他只是他的老师,他也只是他的学生,那么一切都会简单得多。

      他会欣赏他,像其他老师一样。

      他会尊敬他,像其他同学一样。

      而现在,他对窦成琦有了难以言喻的隐秘心思,在谁都看不到的角落,渐渐扩散蔓延。

      大学校园中,他在窦成琦面前频繁出现。起初,窦成琦见了他有些躲闪,到后来慢慢习惯,偶尔也会主动向他打招呼。

      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他们谁也不挑明。

      一切都很正常。

      再正常不过。

      窦成琦升入大三后,他终于在课堂里看到他。

      讲台上是他一个人,讲台下密密麻麻坐满了学生。窦成琦靠在最后排的角落,安静而低调,身边空空如也,一如他惯常的模样,一如蒲越看到的那样,独来独往,影只形单。

      他若无其事的在讲台上摁断粉笔,开始往黑板上写字。

      一堂课的时间过得很快,下课后,他像往常一样收拾教案,准备离开。

      教室里空空荡荡,学生们的欢声笑语已遥远到模糊。他习惯性的往讲台下扫了一眼,只见窦成琦还坐在原位,面前是一本摊开的课本,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与他视线相撞后,窦成琦迅速偏开了头。

      他在看他。

      他心中一动,脚步也跟着停下,一秒钟后,他朝窦成琦走去。

      “有哪里不明白么?”

      他撑着桌面,微微倾身,盯着窦成琦的眼睛,语气一本正经。

      窦成琦摇摇头,紧紧抿着唇。

      他眯起眼睛,不说话,于是窦成琦的唇抿得越发紧。

      这样显而易见的紧张。

      他忽然笑了,状似漫不经心的问,“一会儿去哪里吃午饭?”

      窦成琦愣了愣,低下头说,“一餐。”

      食堂里人满为患。

      窦成琦被端着餐盘穿过的男生撞得踉跄了一步,他一把扶住窦成琦的肩,而他几乎跌进他怀中。

      他微侧过头,看着窦成琦的耳根慢慢泛红,眼睫毛颤得厉害。

      近距离的触碰,仿佛将他带回到那个晚上。他们曾有过非常亲密的时候,尽管那时对彼此一无所知。

      他起了点玩笑的心思,略低了头,将滚烫的呼吸吹拂在他耳畔。

      窦成琦的身体一僵,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面没有反感,也没有抗拒,可究竟是什么,他看不明白。

      下一刻,窦成琦挣扎着站稳了身体,而他从善如流的松开了手。

      自那之后,他们时常一起吃饭。

      无需宣之于口,每次下课后,他们刻意晚走,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再一起去食堂。

      窦成琦走在他身边时,往往习惯性落后一些。他说什么,窦成琦就默默地听,回应总是很简单,眼神却又很认真。

      他无法抑制对窦成琦的关注,这份关注偏离了正常的轨迹,或者说,从第一次相见开始,就已注定他无法以正常面对学生的心态和窦成琦相处。

      窦成琦始终对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不过分疏离,也不过分亲近。

      他当他是老师,他却不当他是学生。

      只是这份心思见不得光,唯有在黑暗里扎根。

      窦成琦常在实验室通宵做实验。起初蒲越是不知道的,直到后来有一天上完课,他把家里的钥匙忘在实验室,傍晚匆匆赶去取时,才看见实验室一角孤零零的灯光。

      窦成琦趴在桌上,似乎是睡着了,只是睡也睡不安稳,手中牢牢捏着一份实验报告,还有一块计时器。

      他走过去,将那份实验报告小心翼翼抽出来,只一眼他就认出,那是自己今天在课上布置的作业。

      期末要交的作业期末再赶,这一条未必适用于每个人,却绝对适用于大多数人。

      他神色复杂的看着窦成琦,许久,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个年轻人,除了成绩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方面引人注目。

      然而多么奇怪,他吸引他的地方,并不是成绩。

      他将窦成琦推醒,窦成琦揉着眼睛爬起来,脸上是似醒非醒的茫然。

      他拎着实验报告,在窦成琦眼前晃了晃,笑问,“有什么结论了么?”

      窦成琦愣愣跟着他的动作转头,那模样实在有趣,他一时没忍住,伸手过去揉了揉窦成琦的头发。

      很软。

      窦成琦终于清醒过来,扶着桌子站起身,有意无意拉开了一些距离,咬着唇说,“没有结论,还有几组对照实验没做。”

      他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蒲越在讲台上找到自己的钥匙。钥匙找到了,他也该走了。

      窦成琦仍然站在角落里,从试管架中取出一支支试管。

      他已经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又迟疑着转身。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重新走到实验桌前。窦成琦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并没有说什么。

      直到窦成琦放下试管,拿起笔开始填实验报告,他才开口,“你不必这么认真。”

      窦成琦愣了愣,有些不解的望着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不能再说下去。

      你不必这么认真,我也会给你高分。

      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笑容很温和,“太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那天之后,他开始找各种理由跑实验室,很多本可以让研究生代做的事情,他都亲历亲为。

      他一次又一次在实验室与窦成琦相遇,就像他曾刻意制造过的无数次偶遇,手段不算拙劣,却也并不高明。

      化学系的其他学生不像窦成琦这样刻苦,因此实验室里,时常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他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互不干扰,相安无事。

      窦成琦身上有一种罕见的沉静,会让他从身到心,都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他喜欢这样的氛围。

      他喜欢和窦成琦待在一起。

      也喜欢窦成琦。

      闲聊时,他问窦成琦以后有什么打算。

      窦成琦想了想,说,“读博。”

      他问,“这么喜欢化学?”

      窦成琦没有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逐渐变色的试剂,淡淡地说,“嗯。”

      没过多久,他接了一个寒假项目。

      去找窦成琦时,他并不非常有把握。窦成琦一页一页翻看文件,直到看完最后一页,语气里出现了罕见的迟疑和不确定。

      “您……真的觉得我可以吗?”

      他脸上看不出分毫,心里却松了口气。

      “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承认他是带有私心的。在学校里,他无法与窦成琦再近一步,可他不甘心安于现状,于是费尽心机,在校外制造与窦成琦相处的机会。

      学术研究,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在心底暗暗鄙夷自己的行径,但这份鄙夷,敌不过看见窦成琦时,一瞬间的心满意足。

      学生宿舍寒假封楼,窦成琦要赶在这之前找到房子搬出去。

      他状似随意的说,“不过是多住几天,租房太贵了,住我家吧。”

      窦成琦指尖一顿,片刻后,仍旧低头研究着手机上的信息,“一个半月呢,总不能天天打扰您。”

      他敏锐的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试探地问,“你过年不回家?”

      窦成琦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到什么都看不出。

      “不回。”

      他终究还是顺利将窦成琦拐到了自己家。

      床单和被褥刚刚换过,散发着干净清爽的洗涤剂味。

      窦成琦把行李箱放下,低声说,“太麻烦您了。”

      客套疏离的语气无端令他感到不快,只是这份情绪来得很没道理。他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不麻烦。”

      和窦成琦住在一起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他不必做家务,不必吃外卖,不必洗衣做饭。

      窦成琦忙里忙外,将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他站在一旁看着,恍惚地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这种想法有些危险,他捏了捏眉心,赶在更危险的想法出现之前,打断思绪。

      他带窦成琦去研究所,分门别类的介绍各个实验项目。窦成琦左顾右盼的跟在他身后,眼底闪闪发光。

      他愣了愣。

      这个世界上发自内心热爱自己行业的人很少,多的是把工作当成赖以维生的手段,比如他。

      而窦成琦不同,与他不同,与很多人都不同。

      无端的,他有些羡慕。

      他没有直接带窦成琦,而是交给了下面的研究员。

      戴眼镜的研究员拍了拍窦成琦的肩膀,笑眯眯地问,“小窦快拿到硕士学位了吧,以后是准备读博,还是直接工作?”

      窦成琦尚未回答,他先开了口,“早着呢,他大三。”

      研究员猛地扭头看他,直愣愣地问,“老大,你不是不招本科生吗?”

      眼角余光中,他看到窦成琦投向自己的目光,这让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他假装没有留意,一边心安理得的享受着窦成琦的注视,一边不动声色的回答,“他不一样。”

      研究所的实验室总是灯火通明。窦成琦置身其中,终于不再格格不入。

      他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倚门看着灯下做实验的年轻人。

      那些再熟悉简单不过的动作,由窦成琦做来,都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他可以像现在这样看他很久,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就很好。

      挂钟的指针在十二点重叠又分离,他走到窦成琦面前,“今天就到这里吧,走,我请你吃夜宵。”

      研究员笑嘻嘻的凑过来,“老大偏心啊,就请小窦吃夜宵,不管我们的死活了。”

      他揽着窦成琦的肩,悠悠地说,“就偏心。”

      他带窦成琦去夜市,狭窄的街巷里,烧烤摊摆了一路。

      他熟门熟路的绕过摊位,在一家小店门口坐下,给自己开了一罐啤酒。

      “想吃什么自己去拿。”

      窦成琦哦了一声,走两步又回头看他,“老师想吃什么?”

      他笑了起来,晃了晃易拉罐,说,“你看着办。”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很多烤串,喝了很多啤酒。

      易拉罐在脚底下七零八落堆了一地,竹签撒了满桌。窦成琦的脸被烟火熏得有些红,和平日里清冷的模样大相径庭。

      这是别人所看不到的,窦成琦的另一面。

      就在他面前。

      他想,他们是这样亲近,比其他任何师生都更加亲近。

      为什么,不能再近一些呢。

      他撑着脑袋,明明很清醒,却故意装得醉意朦胧。

      “哎,我们都喝了酒。”

      窦成琦抬头看他,有些不解。

      他撑着桌面,微微倾身,“喝了酒就不能开车了,对不对?”

      窦成琦点点头。

      他继续笑,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那该怎么回去呢?”

      窦成琦大约是喝醉了,连反应都不如平时迅速,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可以打车,或者找代驾。”

      他丢开空空如也的啤酒罐,指了指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嗓音里藏着笑,“要不然,别回去了。”

      窦成琦顺着他的动作回头,然后倏的睁大了眼睛。

      十字路口,有一家宾馆。

      时间已经很晚,但宾馆的大厅依然灯光璀璨,他将身份证拍在前台,说,“一间房。”

      前台小姐头也不抬的接过,劈里啪啦敲着键盘,很快就把房卡递给他。

      他不动声色地瞄向窦成琦,只见年轻人低着头,紧紧抿着唇,没有往他这里看一眼。

      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拿捏不准窦成琦的态度,自从他说完那句话,窦成琦就一直沉默。可当他往宾馆走时,窦成琦也跟了上来。

      房门发出嘀的一声,悄然打开。他将房卡插在墙上,想要开灯,却摸不着开关。

      黑暗把一切感官都放大,于是他听见窦成琦的呼吸,清晰地响在身后,凌乱而无序。

      他告诫自己忍耐,但终于没有忍住,转过了身。

      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窦成琦明显有些慌乱,很快却又镇定下来,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他朝前走一步,窦成琦就后退一步。

      这段距离始终存在于他们之间,他知道这并不只是一段距离。

      他试探了很久,他花费了很多心思,才一步步靠近这个年轻人,但现在,他告诉自己,停下。

      他当然是喜欢窦成琦的,这个年轻人总是吸引着他的视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纵然他想方设法暗示再久,窦成琦从未回应过。

      并不拒绝,也不主动。

      就像是……碍于师生情面而不得不忍受。

      这样没意思,再继续下去只会惹人生厌,既然窦成琦对他并无此意,那么他就该干脆利落的放手。

      其实他们之间,也本该如此。

      他闭了闭眼,无声的叹了口气,然后往浴室走去。

      当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时,窦成琦正坐在靠窗的床边,手上拿着电视遥控器。

      电视屏幕的光反射在那张脸上,有些迷离而茫然。

      他随手抽走遥控器,扔到自己床上,朝浴室抬了抬下巴,“去洗澡,洗完早点睡。”

      窦成琦攥着袖口,目光躲闪的走向浴室,似乎看都不愿往他这里看。

      他的心沉闷得发慌,这种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到底是有些伤人了。

      “窦成琦,”他叫住他,淡淡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窦成琦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没有转身,没有回头。

      浴室里很快响起细碎的水声。他关了电视,仰头倒在床上,在心里重新审视这段感情。

      他一厢情愿的感情。

      他交过不少男女朋友,主动追的时候不多,主动追还追不上的情况在记忆里似乎从未有过。

      这是第一次,他无法如愿以偿。他喜欢的人就像博物馆里收藏的文物,低调又漂亮,却隔着厚厚的玻璃,只能看,不能碰。

      他忽然开始痛恨起自己的身份,如果窦成琦不是他的学生,他就不会这么瞻前顾后,顾虑重重。

      可换个角度想,如果窦成琦不是他的学生,他或许永远也不能再见到他。

      他想得心烦意乱,索性止住思绪。

      他没能很快睡着,黑暗渐渐包裹上来,一层又一层弥漫。浴室里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听见轻轻的呼吸声,由远及近。

      他闭着眼,没有动,于是那呼吸就更近,若有若无的拂过他的脸。

      “老师。”

      他听见窦成琦的声音响起,低低的,散在黑暗中的,近在咫尺的。

      他克制住睁眼的冲动,呼吸平缓而悠远,一如真正睡着。

      太安静了,安静到连心跳声都觉得吵。他在安静中等待,一颗心悬在半空,无着无落。

      时间似乎停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然后,他感觉到唇上微微一软。

      他猛地睁开眼。

      窦成琦陡然僵住,手足无措的撑着床,想要抽身离开。

      他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翻身将窦成琦压在身下,一点点靠近,直至最后呼吸相闻。

      窦成琦惊慌的推他,再也没有了平日里一贯的从容。

      “别乱动。”他轻声说,慢慢将额头贴在窦成琦的侧脸。

      这是一个温柔而毫无攻击性的动作,窦成琦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固执的扭过头,不肯看他。

      他安抚的吻了吻窦成琦的眉眼,感觉到窦成琦的眼睫毛颤抖得厉害。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仍有一线理智尚存。

      他的声音沙哑,那是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调。

      “窦成琦,给你一个机会,现在把我推开,我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月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窦成琦的侧脸在黑暗中有些模糊。他离他很近,一伸手就能抓过来,他却迟迟不敢有任何动作。

      不敢唐突,不敢惊扰,似乎连想一想都是不对的。

      可是,为什么呢?

      等待总是焦灼,可若等待的对象是窦成琦,却又多了一丝苦涩的希冀。

      他已经不会再去试图揣测窦成琦内心的想法,琢磨再多也只是虚妄。

      他想听一个答案,真实而直白的答案,窦成琦给他的答案。

      这个问题他只会问一次,如果窦成琦将他推开,他再也不会靠近。他想,再也不了。

      窦成琦微垂了眼,像是在想什么,这种既不强势也不凌厉的神色总让他无从招架。

      时间悄然流逝,他的心一寸寸往下沉,而窦成琦始终一言不发。

      良久,他笑了一下,慢慢放开手,翻身下了床。

      窦成琦占了他的床,那他就去睡另一张,多么简单。

      他抬手捂住眼睛,借由这个动作抹去了所有失望与自嘲。

      他没有想过窦成琦会忽然冲过来。

      年轻人从背后抱住他,用力到给人一种骨骼尽碎的错觉。

      他愣在原地,怀疑是自己臆想中的错觉,可贴在后背的身体真实而暖和。

      他摸到窦成琦箍在自己腰间的手,想问问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然而却又软弱到贪恋这一时半刻的温存,不敢轻举妄动。

      被窦成琦推到床上时,他完全没反应过来。直到浴袍被扯得七零八落,他才想起应该拿回主动权。

      窦成琦的眼睛睁得很大,让他想起炸了毛的小猫,明明又软又小,却要故作凶狠。当然没什么威慑力,但他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动作。

      次日,他在晨光中醒来,有一瞬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有点害怕转头时再一次发现身边空空如也,但这一次,他看到了窦成琦的睡颜。

      年轻人的小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漆黑的发梢扫过耳垂,黑白分明得惊人。

      他没忍住碰了碰窦成琦的侧脸,然后看到那双眼睛缓缓睁开,带着尚未完全醒转的茫然。

      他看得好笑,干脆将人拉到怀里,翻身压了上去。

      他吻着窦成琦的眼睫毛,低低的问,“那天早上,跑什么?”

      他没有说哪天早上,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窦成琦抿了抿唇,抬手挡住眼睛,语调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有早八。”

      蒲越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大笑出声。

      过了很久,他止住笑,用最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哎,窦成琦,考虑一下,跟我在一起吧,就一个寒假。”

      他让这句话显得像是在开玩笑,这样即使被拒绝,也不会太尴尬。

      窦成琦倏的抬眼,那一眼糅杂着惊讶、不解、犹豫,到最后,变成轻飘飘的两个字,轰隆一声砸在他心上。

      窦成琦说,“好啊。”

      那一个半月,是他人生中难得忘乎所以的时候。

      白天窦成琦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抬头就能看到。晚上下了班,他拉着窦成琦去酒吧。

      调酒师对窦成琦已经没什么印象,却与他相熟,见他带了人来,脸上顿时挂起心领神会的表情。

      他啧了一声,把窦成琦往前一推,“想什么呢,这是我男朋友。”

      调酒师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虽然不多问,却在调酒的间隙里,一眼一眼往窦成琦身上瞟。

      他偏头道,“喝点什么?我请客。”

      窦成琦说,“冰水。”

      “那多没劲。”他一拍吧台,在震耳欲聋的重音乐中朝调酒师喊,“两杯白兰地!”

      酒杯很快放到他们面前。

      他转着酒杯,递到窦成琦唇边。窦成琦看了他一眼,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喝了起来。

      他动作轻佻的挑起他的下巴,问,“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窦成琦一顿,稍稍后仰,是不知所措的模样。

      他一挑眉,凑得更近,似笑非笑道,“怎么,不想说啊?”

      窦成琦瞪了他一眼,脸上渐渐烧了起来。

      那样恰到好处的眼神。

      他猛地抓住窦成琦的领子,把人拽低,倾身吻了过去。窦成琦的呼吸不稳,推到他肩上的手失了力道,最终还是回抱住他。

      他们分享着彼此的呼吸,聆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过了很久,他终于放开他,盯着窦成琦的脸,低声笑了,“好吧,你不说就听我说,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很喜欢你。”

      窦成琦的嘴角动了动,他眯起眼睛,在疯狂晃动的镭射灯中费劲辨认,隐隐约约是一句,“才不是。”

      他听得不甚分明,看得也不甚分明,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窦成琦没有给他更多琢磨的时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将他按在卡座上,翻身跨了上去。

      除夕夜晚,他带窦成琦去市中心的广场上看烟花。零点的钟声敲响,大朵大朵烟花窜上夜空,砰然绽放。

      窦成琦仰起头,眼中流光溢彩。

      他悄悄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窦成琦没有挣开。

      那真的是一段很快乐的时光,可惜寒假过得很快,一转眼又要开学。

      窦成琦从他家搬出去的那天,他没有去送。

      他站在窗边抽了一支烟,目送年轻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切似乎又要回到正轨,他是他的老师,他是他的学生,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想,这样也好。

      烟灰落在指尖,微微发烫。他的手一抖,猛地将烟头摁进了烟灰缸。

      这样也好。

      开学之后,总有一段忙碌的时候。

      这学期他不再带本科生的课程,与窦成琦见面的机会变得屈指可数。

      其实只要他想,他依然可以在实验室找到窦成琦,在没有任何人在场的情况下,单独和窦成琦待一会儿。然而他没有这样做。

      他开始躲着窦成琦,不见面,不联系,就像从未相识。

      很多次他拿起手机,想给窦成琦发条消息,但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删除。

      短短一个半月,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他在梦里得偿所愿,但没有谁会一直活在梦里。

      对于他们而言,一切已经结束。

      他曾拥有过,就足够。

      他这样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尽管无法真的释怀,却可以装作释怀。

      可他不去找窦成琦,窦成琦却来找了他。

      那一天天气很好,天空清澈如洗,他走出电梯,被走廊窗户反射出的眩光刺得眯起眼。他稍微侧开头,闭了闭眼再睁开,就看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倚墙而立的年轻人。

      窦成琦听见响声,朝他看来,身影被日光裁剪出利落的轮廓。

      他想自己大概真的有太久没有见过窦成琦,否则心跳怎么会一下子变得这么快。

      他慢慢走过去,在年轻人面前停下,然而不等他开口,窦成琦已先一步出了声。

      “生日快乐。”窦成琦说。

      他愣了愣,接过窦成琦递来的手提袋,问,“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窦成琦看着他,眼睛黑白分明,“真想知道,总有办法知道。”

      他因为这句话动容,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与酸涩冲破心脏,流窜遍四肢百骸。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

      蒲越和很多人在一起过,或真心或假意。

      唯有窦成琦,唯有一个窦成琦,让他想到天长地久。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将窦成琦拉进去,忍无可忍的吻了他。

      那是他第一次在学校里吻他,同时也是最后一次。

      咣当一声,桌椅碰撞翻倒,一个男生从办公桌底下钻出来,手上还拿着几份散乱的数据表。男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目光飘忽又闪烁,只在落到窦成琦身上时,露出恍然大悟般的轻蔑和鄙薄。

      蒲越记人一向脸盲,但成绩好的几个学生,他还是略约认得的。男生排年级第二,前不久和窦成琦同时申请了一个奖学金的项目。负责这件事的人是他,而名额毫无悬念的分给了窦成琦。

      这不能算是走后门,毕竟窦成琦的简历确实无可挑剔,只是他不否认自己的私心。

      男生潦草的朝他点了一下头,抱着数据表冲了出去。他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住,只是这一切还是太过突然了。

      他转过身,看到窦成琦变得苍白的脸色,他怕在上面看到任何后悔或惊慌,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窦成琦的反应很平静,甚至比那个晚上,被他发现偷偷亲吻自己时更加平静。

      他走过去,拍了拍窦成琦的肩,说,“别怕,没事。”

      窦成琦看着他,好一会儿,勉强一笑。

      之后,各路领导的约谈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他做好了辞职的准备。

      和窦成琦在一起时,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一天,只是终究没忍住。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现在,到了他该承担责任的时候。

      他知道怎么说怎么做,才能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他也确实这么说这么做了。

      窦成琦或许会有一段不太好过的日子,但受害者总能得到人们更多的包容和谅解。

      他想,这是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够为窦成琦做的了。

      然后,他会离开。

      之后大约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这辈子,他都不能够再见到他。

      但是没关系,他想,真的没关系。

      事发以来,他一直被领导单独约谈,那一天,他却在院长办公室里看到了窦成琦。

      他推门而入,院长淡淡招呼了一句。窦成琦没有回头,没有看他一眼,脊背挺得很直,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拉开窦成琦身边的椅子,从从容容地坐下。窦成琦的唇抿得很紧,他已经相当熟悉这种表情的含义,是紧张。

      院长说,“窦成琦,你再把刚才说过的话说一遍。”

      窦成琦沉默许久,轻声开口,“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蒲老师。”

      窦成琦话音未落,他已明白院长的意思。

      这件事如今传得沸沸扬扬,唯一的平息方法,就是尽快推出一个过错方。

      在他和窦成琦之间,院长选择了窦成琦。

      他想告诉窦成琦他不在乎。

      不在乎这份工作。

      不在乎自己的声誉。

      不在乎他人的指指点点。

      可窦成琦的下一句话,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窦成琦说,“我十七岁那年,就喜欢蒲老师了,我是为了他,才考来这里。”

      他不可置信的转过头,忽然看见窦成琦手中攥着一瓶矿泉水。也许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瓶身上凝结着薄薄一层雾气,聚拢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流。

      这个牌子的矿泉水价格不菲,一瓶两瓶尚可,像窦成琦这样天天喝,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从前只当窦成琦喜欢,并不往深里想,况且他自己也偏爱这种矿泉水,因此不仅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还拿这个巧合同窦成琦打趣过。而现在,零碎的细节忽然闪现在错综复杂的记忆片段中,渐渐浮出模糊摇曳的轮廓。

      他终于想起窦成琦是谁。

      那是四年前。

      四年前的夏天,蒲越驱车去邻省做招生宣讲。在快要到达学校时,他无意间从反光镜里看到一个晕倒在路边的男孩。

      他的车速不快,但也没有慢到留给他踩下刹车的时间。直到路口红灯亮起,他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掉了个头。

      那男孩身上穿着四中的校服,而他要去的学校,正是四中。

      他将车停在路边,朝男孩走去。男孩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额头滚烫,面色潮红,是中暑的症状。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男孩抱进去,调了调空调温度,又到街边买了一瓶冰水。走回车边时,男孩的眼睛已经睁开,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那样漆黑明净的一双眼,仿佛能一路看到他心底。

      他把凝结着冰雾的矿泉水递过去,笑着问,“你是四中的?”

      男孩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低低的说,“嗯。”

      他说,“我正要去四中,捎你一程吧。”

      男孩不爱说话,坐在副驾驶座上,默默望着窗外,偶尔低头喝一口水。直到抵达校门口,他才听见男孩开口。

      “谢谢。”

      他把车停稳,倾身解开男孩身上的安全带,因为靠得近,他的呼吸尽数落在他的耳畔。

      “不客气,下车吧。”

      进学校之后,他被校长一路迎着去了礼堂。

      礼堂里人声鼎沸,准高三生们唧唧喳喳的聊天,声音大到要把房顶掀掉。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捎回来的男孩是不是也在其中,目光下意识地逛了一圈,当然一无所获。

      他走上台,开始介绍大学的情况。学生们渐渐安静下来,到最后只有他的声音回响在礼堂中,被音箱放大无数倍。

      最后,他说,“欢迎大家报考。”

      提问环节异乎寻常的热烈,有个女生接过话筒,大声问,“老师,您是哪个学院的?”

      他说,“化院。”

      又有一个学生问,“那我们考进化院,是不是就能见到您了?”

      他笑了笑,“当然。”

      招生很快结束。

      他与先到一步的同事汇合,女老师随口打趣,“明年化院要是招进优秀的小姑娘,一定是冲着蒲老师你来的。”

      他耸耸肩,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那个时候,他不会想到,四中的上千名高三学生里,真的会有一个人,为了他而来。

      校长亦步亦趋的将他们送出校门。

      他客气的道别,转身往外走。正在这时,一旁的灌木丛中,忽然窜出一个身影。

      他眼前一花,紧接着,冰凉的寒气覆盖了他的掌心。

      男孩往他手里塞了一瓶冰水,不等他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目光所至,已没有任何踪影。

      校长搓着手说,“哎,蒲老师你别见怪,这孩子大概是刚才听了你的宣讲,也没见你歇下来喝口水,才自作主张给你送了一瓶,你千万别见怪啊。”

      他低头看了看矿泉水的瓶身,是他刚才给路边晕倒的男孩买的那种,并不便宜,只是他一向喜欢这个牌子,所以才常买。

      他笑了一下,尽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不,当然不会。”

      这件事他很快忘记,这是一个非常小的插曲,并不足以被他铭记。

      但忘记不代表不存在,忘记不代表想不起。

      他看着窦成琦,那年削瘦腼腆的男孩跨过时光,此刻,正坐在他身边。

      掌心依稀残存着冰凉的水汽,是炎炎盛夏中的清爽。

      原来我们还曾有这样的渊源,他想,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但其实知道不知道,早知道晚知道,都不会改变什么。

      他抽走窦成琦手上的矿泉水,说,“你好好上学吧,辞职信我已经写好了。”说完,他再不看他,将信封推到校长面前,欠了欠身,大步离开。

      第二天,他退了房租,收拾完行装,踏上了通向远方的火车。

      站台挤满了人,他将行李箱拉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对这个城市无所眷恋,以前他去过很多地方,以后他会去更多地方,所以没什么。

      他告诉自己,没什么。

      火车进站,悠长的鸣笛声响彻半空。

      他拖过行李箱,正要往车门前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猛地刹住脚,震惊的回头,紧接着发现,人群中的惊鸿一瞥并不是错觉。

      是窦成琦。

      窦成琦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额前的散发挡住了眼睛,于是脸上的神情不再容易辨别。

      他掐了掐掌心,不动声色地问,“你怎么来了?”

      窦成琦说,“因为你要走了。”

      他故作轻松地问,“来送我?”

      窦成琦抬起手,扬了扬手中的车票,“不,我跟你走。”

      他一怔,随即冷下脸色,低声呵斥,“胡闹!”

      窦成琦说,“没有胡闹。”

      他难得动怒,他们之间更是少有争吵,此时却被窦成琦气得不轻。

      他顶着学校的压力熬了一个月,递交辞呈是知道不能再继续僵持下去。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窦成琦的喜欢多么默默无闻,如果不是他不知轻重,非要强求,窦成琦根本不敢随便跨过那道线。

      是他不该。

      歉疚和后悔已经于事无补,他不是意气用事才决定一走了之,他是真的考虑清楚了。窦成琦应该回到正常的生活,没有荒唐的感情,没有流言蜚语,更没有蒲越这个人。

      这才是窦成琦的生活。

      他想让一切回到正轨,他曾经把窦成琦带到了另一条路上,现在,他要把他推回去。

      可窦成琦追来了。

      年轻人说,“我跟你走。”

      他的心跳太快,一定要拼命压抑才不至于失态。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看到窦成琦的那一刻,其实很开心。

      但他只能违心。

      “滚回去上学。”

      窦成琦说,“不。”

      他一把揪住窦成琦的领子,拽到面前,声音放得极低,“说不上就不上了,啊?你以后怎么办?你让你父母怎么办?”

      可他心里想到是,你让我怎么办。

      你跟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的人生还没有开始,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

      你那么喜欢的事业,怎么能丢掉。

      窦成琦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却仍旧看着他,平静地说,“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后悔。”

      他揉了揉额角,心底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早知道窦成琦是什么样的人,看起来寡言少语好欺负,其实比谁都有主意。这不是个可以被他三言两语打发掉的孩子,他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想将他从身边推开,实在是妄想。

      他以为他是为了窦成琦好,可窦成琦不需要这样的好,所以追着他来了,来向他要一个机会,一个自己做选择的机会。

      这种心情,他再明白不过。

      窦成琦一言不发,许久,当广播喇叭里传来列车即将离开的语音播报时,他转身大步走向车门,削瘦的脊背挺得笔直。

      这样固执倔强,却也这样……招人喜欢。

      蒲越默默望着他的背影,想,他对窦成琦毫无办法了。

      真是毫无办法。

      他拖着行李箱,认命地跟了上去。

      他的车票和窦成琦的车票是分开买的,理所当然不会挨在一起。

      放行李的间隙,他用眼角余光留意着窦成琦的动向,只见年轻人走到与他邻座的中年妇女身边,弯下腰低声交谈。好一会儿,中年妇女终于不情不愿的站起来,往另一节车厢走去。

      他放好行李,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窦成琦亦步亦趋的跟过来,先瞥了他一眼,才磨磨蹭蹭的坐好。

      他不理窦成琦,有一部分原因是还在生闷气,另一部分原因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火车终于开动,窦成琦犹豫片刻,一点点把手伸过去,揪住了他的衣角。

      他闭上眼睛,装作没看到。窦成琦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的反应,又轻轻扯了两下。

      他睁开眼,不咸不淡的看过去,窦成琦避开他的目光,抿紧的唇绷出一条直线,眼睫毛不断颤抖。

      他愣了愣,心想这么紧张吗?因为他……不理他了?

      他抽回自己的衣角,看清了窦成琦眼底一闪而过的无措。

      他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干嘛非要挨着我坐?”

      窦成琦说,“怕你跑了。”

      他问,“我跑什么?”

      窦成琦就不说话了,沉默的扭头看向窗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他在街边捡到那个中暑昏迷的男孩,搭着他一路开往学校时,男孩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匆匆飞驰的景色。

      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顺着窦成琦的目光看去,忽然愣住了。

      窦成琦的视线与他在玻璃的反光中相撞,那一瞬间他们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好一会儿,窦成琦才慌忙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着裤子,越攥越紧。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如叹息。

      “你在看我吗?”

      其实他不需要窦成琦的回答,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十七岁的窦成琦坐在他车上,看的不是窗外,而是他映在车窗上的倒影。

      二十一岁的窦成琦坐在他身边,看的不是窗外,依然是他。

      从始至终,都是他。

      有些人终生只得擦肩,而窦成琦却固执的将这段缘分,延续到了多年后的今天。

      那么努力那么认真的喜欢,从不让他晓得一星半点。

      他问,“你真的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

      窦成琦绷着脸,耳梢却不受控制的微微泛红,过了很久,才轻声道,“嗯。”

      他继续追问,“为什么?”

      窦成琦说,“不为什么。”

      他看着窦成琦不断抿紧的唇,想,不过问一句,怎么又紧张了。

      他抬手揽过窦成琦的肩,安抚的拍了拍,用轻松的口吻说,“你这样真不像是喜欢我。”

      他话音未落,窦成琦忽然转过头,迅速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斜对角的大妈看得目瞪口呆,而年轻人的声音响在他耳边,仿佛呢喃低语,“现在呢?”

      他愣住了,许久,才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一点点上扬。

      “嗯,勉勉强强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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