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轻羽飞舞

1、腊八 冬天的阿尔

　　腊八

　　阳光就这样明晃晃的闯进室内，老张睁开睡眼，瓦蓝的天空与远处雪山的白色让一切都无比美好，该起了，顺手摸向枕旁，一无所有，才想起，忌烟了。
　　自从锅炉改成燃油炉，老张就像丢了魂，因为他在戒烟中，烟龄二十多年了，一个二十多年的烟民，这离了烟的手和嘴总觉着缺点啥，在哪儿心里都不舒服。
　　阿尔山，中国最小的城市。群山环绕，为夏季生长的城市，它将所有的热情都奉献给了夏季，每年一到夏天人们好像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挤进这个城市，淹没每条街道和酒店，他们满怀热情奔向绿植满布的山，寒凉刺骨的哈拉哈河，而像现在，冬天的阿尔山就像一个空空荡荡的盒子，唯独拥有一颗满怀期待夏季归来的心。
　　洗脸的时候，女儿的电话进来了：“爸，今天腊八，降温啊，出门注意保暖，晚上熬点腊八粥吧，对了，我给你买了一个最近新款电子烟，最新款！最新款！保准和你抽烟的感觉一样一样的，还没伤害，关键你这工作可决不能抽烟啊，。。。最重要的是。。。。”
　　‘生命’还没等女儿说完，老张抢了女儿要说的这句。自从改了燃油炉，女儿的电话已经打过好几次了。
　　女儿是小棉袄，为了自己还有别人，这烟得戒。
　　老张一边刷牙一边想这个世界变化真快，搁他刚上班那会儿打个电话还得上趟邮局呢。
　　“‘叮铃”手机信息。老张打开一看是女儿的。一个微笑的笑脸后面用红字写着天气预报，阿尔山今天最低温度零下49度，日间最高零下38度，阿尔山进入历年来最冷的几天。注意保暖！
　　一个严肃的笑脸紧跟在信息后面。
　　老张笑了，想想又叹了口气。马上过春节了，一想到这个小棉袄每到除夕都会带着哭腔给他电话拜年，就无比难受，这辈子，缺席了女儿成长过程中每个春节的陪伴是他永远的愧疚了。
　　老张家在索伦，自从他当兵回来分到房产阿尔山工区，快三十年了，夏季维修，冬季供暖。老张的锅炉房就是为铁路乘务员公寓、车站、工务办公室等供暖服务的。
　　工作第二年当上工长直到如今，老张就没回家过过一个除夕。
　　看完了女儿的信息，老张走进燃油箱的室内看了看，然后又到锅炉间看看，从炉门镜看到炉内的火红彤彤的，惹人喜爱，他调了调阀门，自言自语道，“今天得加加温了”
　　叮嘱来接班的人后，穿上外衣走到门外，就出了门，今天小王来了，他要去看看。
　　锅炉房门外是一条南北向冰雪覆盖的大道，街上几乎没有行人，空气清新的不像话，远处群山逶迤，山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兀自留着深浅不一杂七杂八的脚印，曲曲折折的向山上延伸，在快要到达山腰的时候戛然而止，山腰那儿原是一个滑雪场，每年十一月就关闭了。冬季的阿尔山是雪的王国，所有季节的斑斓都深深的掩盖在雪的妆扮下，洁白的美丽是寂寞的，夏季那些热血沸腾的大酒店如今只有一家还迟迟疑疑的打开着门面，空空荡荡的房间会让偶尔来住宿的客人有主宰了酒店的阔绰感和孤单感。
　　天有些见阴了，这里的天气常常让人琢磨不定，路上起雪雾了，雪雾中很久才会看见一辆缓缓开来的出租车，满腔寂寥而来，意兴阑珊而去。
　　旅游城市失去了旅游者，成为一个寂寞的空城。每天随着一声长笛，火车轰然进站，拉来对这个城市对寒冷抱着些许奇怪的想法的几个旅游者和外出归来的几个城里的人，然后再带走几个拥有了清冷记忆的旅者。火车的出站与回归让人群恢复了短暂的沸腾，小城的车站让小城平添一抹生气，清冷的街道每每会让旅者以为自己是远离凡尘的过客，而只有当走进候车室才会回到凡间的烟火感。
　　老张走过来的时候，车站的站务小黄在站台已经站了快1个多小时的时间，今天温度极低，帽檐上挂了一层厚厚的霜，小黄调侃了句，;”戒烟了，省钱了” 老张笑笑没言语走向工务工区。
　　接到了极寒降温的预警，车间主任小王从索伦赶到阿尔山，老张就是过来看他的，这个当年他们工区的捣蛋鬼，在集团公司人员布局调整的时候到了工务，现在已经是一名车间主任了。
　　“雪大路滑降温”
　　刚进工务工区，老张一掀那个厚重的门帘就听见小王的责备声，“这么冷的天把他们派出去怎么不等等我，就差这一会吗？”原来小王到站的时候知道下午第三工区第四小组请了天窗去线路清雪测量，两点这六个人就带着工具上车了，他到站了他们的工作车已经走了。
　　“就差这一会儿” 老张一面掀起门帘一面大声的说到。“当了车间主任还这么急三火四，今天这么冷，越晚越冷，你不让他们抓紧走，抓紧干，等着你干嘛，你来了，他们都不用干了，还是你去了你一人能干完呢”
　　一看当年的老工长兼师傅进来了，小王不吱声了，品品师傅说的也对，自己不放心是不放心，可是这不稳定的天气还是早去早回的好，一面与师傅笑道：“师傅来看我来了？你看你见面就批评我。”
　　“嬉皮笑脸!看什么你，我是听说你来了，想打听下那个老韩头怎么样了。”
　　老张摘下帽子，瞅了瞅四周，说道：”这次改建保温做的挺好啊，挺暖和。“然后又摸了摸铮亮的灶台，赞道“这食堂像样。”老张坐在屋内的凳子上，接过小王递过来的水。
　　小王“这两年集团公司建家，为我们工人没少投钱，食堂、宿舍，比起以前来环境可是好多了。”
　　又继续道“师傅，你说的那个老韩头那不是原来咱们一个工区那个吗，他这辈子可是多亏你了，上次你给他送到旅店被退回来了，旅店说他这么喝酒，旅客可受不了，继续呆下去旅店就肯定黄了，后来你给他联系的这个养老院还行，虽然一个人到外地了，但总算有人管呢。也真是，喝了一辈子酒，都喝傻了，也就是你这个老工长不嫌弃，不然早扔了”
　　老韩头是原供暖工区的职工，常年喝酒得了酒精依赖，一天三顿，有饭喝没饭也喝，喝完撒酒疯，媳妇喝跑了，房子喝没了，亲戚为了躲他，都搬到了外地，为了他，这么多年可是没少操心。
　　老张：“老韩头也是咱们的职工，我和他前后脚到的单位，这一辈子他家的事咱们都了解，年纪轻轻务上了酒，没了房子没了媳妇，当年啊，当班我看着，他休班我抽空就去他家瞅瞅，怕出意外，好在他还能听我说话，去年退休了给他联系了几个地方都退回来了，最后送到了乌兰浩特的一个养老院，好说歹说是留下了，哎，怎么着也是在咱们这铁路干过一回，不管不忍心啊。行，呆住就行了”
　　两人聊着以前的同事以前的事，外面的天气悄悄变化，天阴的越来越沉，零星的飘起雪花。
　　老张在这里工作快三十年了，阿尔山地方小人少，房子的变迁，人员的变化，老张都能如数家珍，二十几年，他亲眼看到山上从一片荒芜到楼房林立，工区从最初四面透风下雨灌水的平房直到如今干净的宿舍、活动室、食堂的成规模的楼房，他用几十年的光阴见证了旧貌换新颜的变迁，他最常说的一句，赶上好时候了，要珍惜啊。
　　风夹着雪不断刮过窗棂，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小王主任看着日渐浓密的雪雾略显紧张的吩咐值班员：“给带班的小马打个电话，看看进展”
　　“刚刚打过了，没有信号，可能是手机冻住了，零下30多度的天气，手机在室外不超过10分钟就冻住。”值班人员回答到。
　　天空渐渐变成灰色，从下午3点开始，大团大团的雪花漫天飞舞，温度平均一小时降一到两度，现在室外温零下37度，负责铁道维护的工人已在室外工作持续一个多小时了，极寒的天气下，天气的骤变是很难说的。
　　“我去看看”已经坐不住的小王说道，望着外面风雪交加的天气，老张没说话却也担心的紧。
　　“再等等”老张。
　　正在这时，门被“嘭”的一声撞开了，一个浑身是雪的人撞进屋内，屋内瞬间带进一股冷风。刚刚推门进来的人有片刻的蒙楞，然后来了一句，“还是屋里暖和，可冻死我了，”
　　“是小马”王主任惊喜道，“你们回来了？”
　　“主任来了？回了”进屋的小马简单的回到。他一身衣服已挂满了冰雪，雪与霜封住了他的双眼，室内与室外的温差让他的双眼一时间模糊了视线。
　　随着门帘被不断掀起，随后进来了五个人，冷气和吵吵嚷嚷的声音一下子充满屋内，此起彼伏，他们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小王主任一面迅速点了下人，一面有些激动说，你们可急死我了，这么冷的天，我这是干着急啊！
　　“真冷!疼，完了这手不能弯了”小肖的手通红的不会动了，就瞅着手喊着。
　　“今天太冷了！进屋的都不能马上接触热的，先脱外衣缓缓”带班小马嘱咐道。
　　“快，谁让个地，我得脱鞋了，我怎么觉得这脚一直是站雪里了，裸站，又冷又疼”大个子小张急三火四的说。
　　“败脱败脱，现在脱我们还吃饭不”其他人马上一个个嫌弃的说到。
　　工务的宿舍与食堂相连，为了避免居住地直接接触寒气，进宿舍先进食堂再往里走，所以大家首先进的是食堂的屋内，刚刚走进食堂就要脱鞋，一下子引起所有人抗议。
　　“不脱？再不脱我的脚都跟鞋粘一起了。”
　　“哎我去，太冷了！鞋是不是冻折了，这脚，哥，那你那脚还在不”
　　“去，不在我咋回来滴”
　　“咋地了？一脚雪一脚冰啊？”
　　在寒冷的室外终于完成任务咋进到室内对温暖的欣喜感让所有人都有着不可言喻的兴奋，即使是面对窘况大家也七嘴八舌的一片调侃。
　　一听说鞋可能折了，小王主任马上感到了严重性，“大张，赶紧进宿舍我看看啥样了”
　　脱鞋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鞋的底板折了，这双鞋底板有两层，一层橡胶底一层皮底，接近零下40度，两个材质，不同冻点、不同伸缩度，连接处首先出现离壳，然后最下面的橡胶底撑不住从中间裂开，而另一层皮底也不争气的敞开了一个小缝，嗖嗖的北风就一往无前的灌了进来，这双脚在寒风里可是站了一个多小时啊！
　　王主任赶紧处理大张这双脚，不能马上接触热水，鞋脱下来了，先用冷雪搓这双快冻硬的脚。
　　这时老张注意到刚进门口的小曲一直没有参加进这个掐来掐去的战团，手摸着脸，于是马上说，“小曲，怎么了，你这不会是冻得不会说话了吧”
　　小曲：“ 我脸涨的好疼”
　　“你转过来”，进屋后一直在背对大家的小曲，慢慢的转了过来，小曲摘下帽子转过来的一刻，屋内一时没了声音，
　　快嘴的小肖：“哇，大哥，你在告诉我们什么叫热胀冷缩吗？小马：“没防护好吧，让你把脸盖好这么能逞能呢？”
　　大张：“这脸平时挺秀气的，咋成猪八戒了”
　　小肖：“完了完了，你媳妇不能要你了，哈哈哈”
　　老张：“没正事，你这脸是冻着了，没关系，得缓一会，一宿就好了。”
　　小曲的脸有点轻微冻伤了，得慢慢缓解。
　　屋内温暖如春，食堂的师傅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所有人进屋片刻就已经都脱去了外衣，大家利用各种方式处理了自己的手，用各种方式缓解着寒冷，不一会七嘴八舌又开始贫晚上饭。
　　老张准备走了，小王拿出个保温桶，给老张盛了一小桶的腊八粥，一面开着玩笑：“戴严丝儿的啊，今天可是腊八了，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老张笑了笑，想着，这样的天气见多了，在这儿快三十年了，我还能没见过几个冷天吗？
　　工区的人都象缓阳的柿子，开始品评着晚上的饭菜好不好吃，一大锅的腊八粥粘稠的像要能直接粘住了牙。
　　老张走出了门外不禁感叹“赶上好时候了，要珍惜啊”。窗外连绵的大山静静的矗立，老张戴好帽子，走进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