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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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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言还伏在窗台上,压在手背上的脸滚烫。房间里面开着60支光的日光灯,静而高旷,犹如白昼。壁炉忽然一阵轻微的“滋滋”声,然后是桔皮的苦甘和焦香味。
郡珊把剥好的桔子分了一半递给沙发上的碧顺,又拿了一只悄悄靠近宝言向她朝外的半边脸上一贴。
宝言“哟”地站起来,惊道:“什么这么凉。”
桔子滚落在地上,郡珊笑着弯腰去捡,顺势蹲在那儿,笑得站不起来。沙发上的碧顺也笑。茶几上剩下的半瓶酒,塞子落在地上。她们都有点醉了。
虽然是十二月的夜晚,但是在屋子里她们都只穿了短袖的夹袍。宝言露出的双臂,精致而不真实,像橱窗里的木偶的手臂,象牙白肤色,手肘有淡淡的粉色,比过木臂刨光过油。她是小小的圆脸,下巴尖下去,漆黑头发盘在耳朵后面,淡眉毛,眼睛像水仙盆里的圆形卵石,紫黑色,有浅浅纹路,浮着微光。因为喝了酒也因为冷,脸颊烫,但并不是很红。她穿着瓷白的旗袍,上面绣满细细银脆暗纹,领子上的盘花水钻就像是她纤细脖子上原有的花纹,整个人像一尊冰的小塑像。
郡珊和碧顺渐渐平静下来了。郡珊梳着两个圆髻,红嘴唇,红璎珞耳坠子,红绸袍,还有红色翻绒皮鞋,像个小糖人一身喜气。今天她做17岁生日。因为不是整数,所以只在家里请请同学。
门忽然开了,进来的是瑞馨和郡珊的表姐洇琳,一人拿着一杯茶水。郡珊看见了,立刻站起来,跑过去,夺过瑞馨的杯子喝了一口,叹道:“苦的。”
瑞馨道:“不苦怎么解酒。”
洇琳笑道:“眼看着明年要毕业了,还冲头冲脑。”
碧顺道:“你不知道她有多坏,就欺负宝言不声不响。”
郡珊啐道:“你还不是跟我一起笑。”
洇琳含笑坐到碧顺身边,忽然看到茶几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感起兴趣来,凑近了去看。
郡珊奇道:“看什么?”
洇琳道:“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指着其中一张只露出一半的照片。
郡珊探头去看,道:“就是秋天在约大拍的。”
洇琳道:“怪不得看得眼熟。”她在圣约翰大学,三年级。
郡珊拿开桌面上的杂志、茶杯,掀起玻璃台面,把照片归一小摞拿出来。再摊开来,抽出几张递给洇琳。碧顺也凑近过来看,问道:“你什么时候去过约大,也没听你提过。”
郡珊道:“一个下午除了晒太阳,什么事也没有,无聊得要死——而且那天也根本没太阳!”
洇琳指着其中一张道:“这里是格致楼。”郡珊凑近一看,一把夺过来,叫道:“喔唷,我拍得那么难看,不许看!”
洇琳道:“谁要看你。”
郡珊道:“我就说这张取景最差,火柴盒房子。”
洇琳笑道:“房子是没什么,不过你拍到房子里的人了。”
“是么?”郡珊从背后拿出照片正待要看,不想被身后的瑞馨一手抽掉,立即越过她递给洇琳。
洇琳向郡珊道:“这次我就不会再让你抢回去了。”
瑞馨挤坐到洇琳旁,道:“姐,别睬她。你快说,拍到什么贵人了?”
洇琳指指格致楼上的一个小窗口,道:“喏,就是他。”
瑞馨和碧顺一气凑近了去看,窗口里有个小小的人,只到肩膀,他身后一片黑咕隆咚,再看看其他窗口没有其他人都是一个个黑色的方块——似乎也就是指他了。
碧顺道:“是什么呀,眼睛鼻子也分不出。”又转向窗台,道:“宝言,你也过来看看。”
宝言勉强站起来,走过来,只觉得一身硬硬的骨头,艰难地弯腰,一下坐到地上,郡珊就跪坐在一旁,宝言也顺势靠过去,把头倚在她肩上。
碧顺拿照片递给她,指指上面的小窗口,宝言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笑道:“难看死了。”
瑞馨道:“是么?还看得出好看难看?”
宝言道:“我说郡珊。”
郡珊一把推开她,气哒哒。众人都笑作一团。
碧顺问道:“洇琳姐,他是谁?”
洇琳道:“他可是约大兴风作浪第一号。”
碧顺又拿过照片看了一会儿,道:“这样看怎么出来。”
洇琳支道:“他叫乔俊杰……”
瑞馨打断道:“就是他啊……”拿过照片来要再看看,一边又说,“我姐有一段时间常提起。”
郡珊道:“你姐不是圣心学院的吗?”
洇琳道:“咦,他倒是美名远播。……其实这个人,原来和我同极同班的,读了半年不到,就退学了。才过了一年,他又考进来,改读理科去了。这本来也没什么,有意思是他在我们班的时候,就从不放心思在功课上,成天围着梁绪旭转,现在再来,又是为了好像是叫萧维蒽的建筑系的女孩子,落下不知道多少话柄。不要说梁绪旭没处搁脸了,现在简直闹得学校里无人不知晓。学校里碍着他父亲乔某人的面子不好劝退他,不过据说他母亲气得医院都进过几次了。”
郡珊拿过照片,试着回忆那天站在格致楼前,可否注意这么个人物过,想了半天,她甩甩照片一脸打听的样子道:“那形容形容他的长相?”
碧顺道:“岂止漂亮,我姐把他赞得什么似的。”
郡珊向洇琳道:“姐,你可不是看上他了吧。”
洇琳道:“是呵,你可别想抢啊!”众人又一阵笑。
郡珊讨了没趣,转过身,挪了几下,靠近一台无线电,扭开开关,是正播新闻,没听完半句,她又转了台,唱大鼓戏,她再次转台,转来转去,“啪”一下关了它,又攀着那个座台站起来,捡了一张唱片放到一旁的留声机里,一会儿音乐响起来,欢乐的、尖利的风笛乐声和着拍手的节奏,像跳着舞出来的。
郡珊一把拉过宝言,滴溜溜转起圈来,宝言是顶不合节奏的人,皮鞋踢踢踏踏作响,只怕踩到郡珊。她们这一跳,另两个女孩子,也手拉手转起圈来。四个人震得地板嘭嘭响,但是音乐声大,她们完全不觉得。
这时一个女佣探头进来道:“邱小姐,电话。”
郡珊道:“扫兴。”
宝言道:“哦,我就来。”
致遥这一头只听见听筒那头,二楼的震地板声和莫名的音乐,他耐心地等了很久才听到听筒被“呵”地拿起来。
宝言道:“喂?”
致遥道:“宝言,你几时回来?”
宝言道:“哦,哥。现在几点,应该还不晚。”她绕着电话线,向四周看看,楼梯下有口座钟,但又远又暗,看不清楚。
致遥道:“快九点了,要么等歇我来接你。”
宝言道:“不要了,只要车来就行了。冯公馆,门开在大路上,很好找的。”
致遥道:“爸出去了,车不在。再晚妈又要说了。还是我来接你。”
宝言道:“你知道怎么走么?”
致遥道:“应该找的到的。我马上就来。”
宝言“哦”了一声搁下电话,回头看见郡珊正站在楼梯上。宝言道:“是我哥。他马上来接我。”
郡珊道:“那上来吧。”
宝言道:“有点闷,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一会儿。”
郡珊道:“那我上去了。”
宝言走到窗口,拉开窗帘向外看去,黑漆漆一片,看久了才看出一条暗白弯曲的车道。跟自己家的前院一个样式,不过这里更小一点,靠墙的地方密密种满黑森森的树木,中间草坪上竖着一个新漆过的秋千架子,还没有装凳子,郡珊说明天早上要装一个可以并排坐四个人的长椅,白色,像法国公园里的露天长椅。宝言抬起头,天边淡淡有点发白,头顶上的天看不清楚,也许是靛蓝的,也许是黑的,总之并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冷而高远。
门铃响了很有一会儿,门才被一个匆匆赶来的女佣拉开了。郡珊正跑到楼梯中间,急急冲下来,第一眼就看见斜卧在沙发上的宝言。然而有生人在,她止住了步子,换成款款的样子向宝言走去。
门前的人窘在那里,仔细一看是个男孩子,白瓷脸庞,漆黑的头发和眼睛,和宝言有五六分相似,但更苍白更有轮廓。他穿着米灰的大衣,系着一条酱蓝色的围巾。
“宝言,”郡珊拍拍她道,“宝言,起来。”
宝言睁开眼睛,不确定地看了郡珊一会儿,才问:“我哥来了?”
郡珊道:“……是吧。”
宝言扶着沙发背站起来,越过郡珊的肩头向后看去,诧异道:“夕致?”
夕致微微笑了笑。
宝言向郡珊笑道:“他是我弟弟。”又向夕致道:“哥还说不放心我,怎么放心你来。”低声嘀咕了一句“他人呢。”
郡珊笑道:“怎么胡言乱语起来,不是酒还没醒吧?”
夕致问:“她喝酒了?”
郡珊窘道:“一点点,一点点。”作了一个手势,比着半杯有余,自觉多了,立即缩一点,再缩一点。”
宝言推开她的手道:“还不是看你面子。”夕致伸手扶住她,他戴着皮革手套,有点滑,又很厚而软。宝言笑道:“这么大,像个熊掌。”夕致褪下一只手套,塞给宝言,去接郡珊递过来的她的粉色丝绒大衣、围巾、帽子、暖手笼。
楼上的几个女孩子也下来了。碧顺回头看看座钟道:“我也该走了。”瑞馨道:“这么晚了,不如你也在这儿住一夜吧。”碧顺道:“早说好呢。我哥十点钟来接我,我想他已经出来了。”她们才又看向宝言,她已经穿戴好了,绒线帽子戴得很低,浅粉的毛衣子拢在脸颊边,被衬得好像是蓬蓬白雪。
瑞馨道:“她在楼下坐了一会儿,怎么更醉了。”
郡珊轻声道:“嘘,小声点。”
宝言回头道:“先走了。……什么时候来我家玩。”红彤彤的脸,微笑着。
外面很冷,而且是湿冷,直钻到心里去。地上有些湿滑,宝言抬头问道:“下过雨了?”
夕致道:“没有。不过大概很快就会。”
宝言又问:“你怎么过来的?”
夕致道:“坐电车。”
宝言道:“那我们也去坐电车。”
他们走得快起来。马路上异常寂静,隔很远才有一盏路灯,黯淡的橙色灯光越过洋梧桐光溜溜的白色枝干掠过他们冰冷的面颊,连带他们也变得异常寂静。
在夜晚的风里,宝言一路想着有什么可以告诉夕致,一路想着,一路仿佛瞌睡着,始终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离车站还有几步,很远的路口正有一辆车转弯开进来,叮叮铛铛打着铃,听上去像是辽远世界的声音。他拉着她跑起来,是默片一样极长极慢的镜头,对准他冷风中的侧脸,光滑的,冰冷的。
她心中空空荡荡。
车站前,电车打着铃停下来,通体明亮,空空荡荡。
真的下雨了,车窗上隐约开始噼噼啪啪的雨声,渐渐变响,越来越响。夕致“咔”地摇紧侧面的舷窗。宝言的脸抵着他粗糙柔软的围巾,雨水纵横地滑过玻璃,窗外的景物逐渐模糊起来。她微微闭起的眼里飞驰过去一盏盏橙黄的灯,玻璃上拖出一条条长长的金色的虹……飞转流年,模糊的,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