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日升东隅（1） ...
-
嗒，水灰色釉瓶倾尽最后一滴清酿。
“次郎，可有余钱再饮一瓶朝香？”
“没了。”
“吝啬。”
木舍三丈见方，明烛煌煌。琵琶在乐师手下叮咚脆响，却是一首新作的曲子，尚未在这烟柳之地流传开，多多少少带着点曲高和寡的味道。
一女子作盛装打扮，白粉敷面，青黛画眉，朱漆点唇，端得一副好相貌。但见她双手各执一柄蝠扇，于空中缓缓挥舞，仿佛是一对素蝶缠绵蹁跹；裙下未穿鞋，雪白皂袜进退间暗扣节拍，不惹尘埃，颇有凌波仙子离世之态。
“连日来吃穿用度无不由我解囊，不见你掏出一锱半铢，倒有颜面怪我吝啬？”忿恚出言的是名年约十又六七的少年，模样清爽俊雅中透着几许赤诚天真，着一袭火红狩衣，端坐于案边，拿眼瞪视倚靠在榻上的男子。
那男子长眼剑眉，颔下微须，修剪得极为细致规整，头发本是一丝不苟地绑在脑后，此刻略有松散，几缕碎发垂至眉下，衬着那双迷离醉眼竟有不输女子的万般风情。他懒懒打了个呵欠，就算回答了少年，转而向那舞伎道：“夕纪子，且歇一歇，差人再取两瓶朝香来。”
未等舞伎夕纪子应声，少年抢在前头道：“夕纪子小姐，今日会账时千万记得要向大郎要钱！” 夕纪子见了他这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禁不住掩嘴笑道：“次郎莫恼，难得大郎如此赏脸，岂可扫了兴致？区区酒资，便都算在妾身账上。”说罢，她放下蝠扇，碎步走至移门边吩咐下人几句。不多时，不仅两瓶朝香呈了上来，还贴心地佐以三碟精致吃食。
夕纪子亲自为二位客人斟上美酒。烛光映射下，清眸流眄灵动似水，叫人望之不由身陷其中，一双葱白纤手更比酒盏白上三分，指尖晶莹润泽，不见一点瑕疵。
“有道是‘月下看郎君，灯下观美人’，前一句倒也罢了，这后一句么，如今在京都鸭川河畔，京都第一舞伎茂川夕纪子的山樱阁中才得之真味！”大郎早已醺意陶陶，颊边泛着桃粉色，接过夕纪子递来的朝香一饮而尽，大呼爽快。
次郎一脸鄙夷，看着他急色模样，心中暗叹当年自己怎么会受了蛊惑般觉得他如救世主般神圣不可侵犯？正不堪回首往事，酒盏亦送至跟前，他一抬头便毫无准备地撞进夕纪子的翦水双瞳，那半是含羞半是邀迎的表情令他顿时心跳如鼓，蒸红了脸竟不敢再看，伸手去接却不小心触到她的手指，细腻绵软的感觉更让他没了主意，不知是装作不察继续接过酒盏还是赶忙撤手为好。
夕纪子是久见风月之人，迎来送往无数，却是头回碰见如此面薄的男孩，然玲珑似她只抿嘴一笑，把酒盏塞进他手中，轻易化解这小小尴尬。
次郎美酒在手，美人在前，终于有些明白大郎的心镜了，浅啜一口朝香，微凉液体滑进喉咙，像是一条冰绡抚摸过每一寸肌肉，回味无穷。朝香不愧为京都第一酒，十两银子一杯也是物超所值，何况又是第一舞伎亲手呈上？一面叹着，一面也有了朦胧醉意。
“哈，快哉！”大郎等不及夕纪子替他倒酒，自己又饮一杯，忽的兴起，取过乐师手里的琵琶信手乱弹，调弦正音后道，“夕纪子大方赠我兄弟二人美酒，须得礼尚往来才是。不如我再授你一曲《换新桃》，献丑了！”
只见他轮指极快，泠泠淙淙响成一片，喜庆非凡，诸人眼前顿现辞旧迎新欢腾之景。
夕纪子固然欣喜，那些乐师也是眼露艳羡，赞那曲调祥和喜乐，更赞他技法高超，袍袖不见丝毫颤动，而五指拨弦往复，眼神稍差者竟瞧不清指尖究竟敲击在哪根弦上。唯独次郎不为所动，举箸挟起一块点心送入最终，微微闭目，细品个中滋味。
随着最后一段急而不断的跳动乐音，大郎忽而合掌弦上，登时万般声响皆戛然而止，四下寂寂。众人目眩耳晕意犹未尽，竟连抚掌喝彩都忘之脑后。大郎环视众人，嘴角噙一丝微笑，面上不露声色，心中早是得意非凡。
“哼，臭显摆！”冷不防次郎飞来凉薄一句，顿时恼了大郎。他将琵琶还了回去，却在袖中偷偷屈指。
次郎微张嘴便要去尝那生鱼片，不料给一物击中箸端，鱼片下坠又落回酱碟，溅起赤黑酱汁千万滴，尽数洒在他前襟上。他恨恨抬头，向大郎投去怒目一视：“你！”
“我又如何？”大郎偷袭得逞，坦然迎上自己兄弟又羞又恼的眼神，嘴角弧度更甚。
夕纪子仿佛早已见惯这兄弟二人玩闹戏斗，只掩嘴轻笑，双眼眯成一线，蜷曲浓密的羽睫随笑声扑闪颤动，妩媚似狐。
次郎听她浅笑，不由红云蒸上面皮，把一副少年老成的倨傲模样毁之殆尽，半晌从齿间挤出一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抽出一条绣花白帕遮住污渍，急急拉了大郎起身便要离去。
夕纪子笑意盈盈的脸庞笼上落寞，垂眼叹气道：“这么早就回去？不多留一会儿么？”
大郎一边对案上尚未喝完的朝香觊觎不已，一边一颗心已被她娇怯之态摄了魂去，方要出言安慰，次郎伸手捂住他的嘴，竟不让他开口。
“夜深，恐归去太迟，邸店锁钥，不愿开门。”次郎简略几句，口气坚决。
“既是如此，妾身不敢强留，一首小曲唱来，算是赔罪罢，望二位大人能记得今宵时光静好。”夕纪子似是话有深意，移步窗前，随手理了理摆在窗下梅瓶里的几枝疏落樱花，嫣红菱唇向内微抿，继而绽放若莲，清雅不可方物：“诸君见访来，樱花开。他日樱花来，人情衰。君是强行人，谁人留得住？速飞落英，归路迷处处、思君恋君心向君，随风流云，奈何不随心，空任孤山对日薄……”
再回首，榻上空无一人，仅余小案残羹，酒香暗淡。
夕纪子恍若不察，依旧痴痴望着窗外，寒凉夜色中一黑一红两道身影渐渐融入街巷，再过得一阵，便连一片衣角也看不见了。
“为何又放他二人离去，不忍心了？”角落里的乐师一直不曾开口，此刻唇起，却是刺骨冰寒。
闻言，夕纪子萧索涩然的神情骤变，惊风暴雨般褪去娇弱，全身气韵如宝剑出鞘，锋芒毕露：“放肆！何时轮到一条狗来说话！”
“呵呵，试问一条能帮主人看家护院的狗和一只落架的铩羽凤凰，谁比谁更高贵几分？”乐师一脸不以为然，嘲弄道。
“你！”乐师不过轻轻巧巧一句话，字字如针，针针见血，她用来保护最后尊严的傲气被刺得遍体皆伤。夕纪子的眸光迅速晦暗下去，脑海空空，竟寻不出一句话来反驳。是啊，她被虢夺姓氏，从云端跌入尘泥，日日卖笑，苟且活着，希冀终有一日能重回巅峰，如今摆在眼前有个大好机会，只须擒住这两个来自中原、化名吉昌大郎、吉昌次郎的客人，即时回复原有地位。可……几日来的相处，心的某个点却像是被戳开般，照拂进一点光，而又渴望更多。知音难觅，那个与这里仅一海之隔的国度有这句古话吧？她又怎下得了手？一头是地位尊荣，一头是自己小心遮掩、不能见光的倾慕爱恋，难道非要她做个抉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日升东隅（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