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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礼服 学校的吸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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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这个行星时,阿莲随身带着两泡菜坛子的玉器和黄金,那是母亲多年来的积攒,经历了在雾海学校里的劫难之后,全部拿出来托付给了女儿。
至今只出手了三样,卖了两样作为着几年的生活费,送了一对麻花圈的玉耳环给小永的妻子小羽做新婚礼物。
阿莲遇见茂并得到了他的姓是在小寒节气的前一天,一个刮风下雪的午后。细碎的雪花在空气里浮浮沉沉,绵软洁白,轻盈得像在温开水中游离的糖沫。
能见度极好,天空亮度均匀、四角齐全,天外也没有坏灯泡一样异常闪烁的星体。
总而言之算是个预示着平安的万事顺遂的天气。
阿莲懒洋洋睡到天完全亮才悠闲地起床,慢慢悠悠捆好头发,穿上衣服,下床套上羊毛袜子和学校统一配发的长靴,取出牙粉盒子在手指上蘸了一点,洗脸漱口收拾齐整去找小鹤喝茶。
想赶着新年之前的假期再去见小鹤一面,大约也就是最后一面。
穿过花岗岩砌的月漾桥,阿莲在落满了红枫叶的柔软泥地上一路小跑起来。阳光折射下,桥体泛着微微的粉色,晶莹可爱。
若是有了心上人,便可以约他来桥头相见吧。
到店的时候,一楼店员告诉阿莲,小鹤已经回乡下老家了,还特地为她留下了东西。
拆开纸皮,打开木盒一看,是三对上面缀着盐渍杏花的点心,糯米皮薄而半透明,里面裹着细致绵密的豆沙,是古国和本土常见的作为高级伴手礼的名贵茶点。
小鹤人不在,阿莲相当惆怅,怀里揣的小羽悄悄塞给她的那本《桃花源奇迹》也没了读下去的安全感。
赌气不想在茶屋多呆似的,阿莲合上书,把精美的食盒子抱在胸前,准备另找温暖的地方坐坐。
只是外面天寒地冻,重新找个舒适角落也不算容易。她是个习惯于呆在一个固定生活圈的人,似乎也只能一楼随便逛逛,买些多一件不多的浮纹玻璃杯或者红黑双色铅笔回去。
推门的时候,阿莲看见外面路过的几队行人中,有三两个穿着不知是军服还是警服的高大身影。
她本能地躲闪到一边不去注视,等他们走过店门了,她便赶紧小跑着朝人声热闹的相反方向奔去,想要在人群里隐藏自己。
于是,来本土岸上做短暂修整的小松瞥见这么个从身后掠过的影儿,便转身看了她一眼。
只是脑子里无意识的一次随机举动。
随即他看见了杂货商店台阶下那个鼓囊囊的藕色软皮荷包,他走过去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茂捡完荷包,荷包的绳口松开了,里面滑脱出一支铅笔,他又再次蹲了下去将笔拾了起来,茂顿时觉得有些亲切。
这个年代随身带着笔的人并不多,更何况是位女士。年少时他在海兵学校,也有随身带笔的习惯。
一声军人独有的喊叫从阿莲身后传来,她心跳陡然加速,跑得更快了。直到将要拐入了街角,听清是喊的“忘了东西”,阿莲四下看了看有无旁人,再低头摸摸自己衣袋,才迟钝地发觉是自己落了钱包,连忙站住了。
初来本土时怕走丢,她总随身带着地图,不巧被巡警碰上了带回去盘问,还是老师和同学们人多力量大,才在警局找回了她,引起了不小轰动。
缓缓转身,她站在街道中间冻住一般,眼珠也不再随意转动,她看着那穿着军服、有些过分高大的的男人把她的包和笔递给他旁边穿三体常服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规矩而故作亲善的模样,走过来把她的东西非常客气地双手递给了她。
阿莲连忙躬身点头表示感谢。
因为是前脚掉落、后脚就被他们看见,经手的两个人就没有打开她的包。而里面装的是她只用过两次的一张列车联票、几张食堂的饭票、小口红和两张面额为两块的纸币。
阿莲连忙扯出一张纸币递给那中年男人表示感谢,他连忙摆手,并未接受。
不得已的,阿莲操着流利的本土口音跟他们再次道谢,但并不打量他们。
任何目光的闪烁或许都将给她自己带来危机。
这时那军人热情地走下台阶来,关切到:“下雪天不要这么跑啊,容易滑倒摔伤。”
阿莲常在诸如《狩猎长毛红皮猪》之类的讲七海人和沃尔夫人之间争夺捕鱼海域的电影里听到这样的口音,便听出了他本土语里带了浓重的海盐味儿,像是南半球的人。她心情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或许是鸟海、山海一带。
除了在有声电影里,她听到方言的机会不多,身边多是地地道道的本土人或是自带语言天赋的古国人。
“你不是本土人吧?”阿莲直接问到。
“我是山海人。”
“快哉。”阿莲想起和同学一起观看过的云一将军的录像里,那一句位高权重者爱说的表示“真好”的习惯语,便随口说了出来。
山海人,这身制服,那么十有八九就是舰队军了。
只要他不是本土警察,母星来的人也就不归他盘问,阿莲就不必惊恐了。
相反的,大家都爱看三体舰队那些乘风破浪的冒险电影,连带着阿莲对舰队军也有一种拥戴敬爱的情愫。
“快哉?”茂有些想发笑,看着眼前这位身穿新式大衣的年轻女孩,觉得有趣。
“嗯,我不会摔倒的。”阿莲站定,微微颔首,向他打了个招呼,爱护地拍了拍大衣下摆上的如棉花般松软的落雪。
整个人散发着蓬勃朝气,自信明亮的眼神,身上没有半点经历过苦难的味道,笑容完满明媚。
只有长在衣食无忧的家庭中的不缺父母长辈和周围人疼爱的女孩才能拥有她这样的温室里精心培育出的花朵一般的娇艳动人。
似乎正对应着自己身上的某种缺失,茂被这种气质吸引住了。
两人都站在雪里,各自向对方仓促望了一眼,很快错开了目光。
阿莲站上本土好物门口的外延的铁皮屋顶,下垂的半截油布雨棚挡住了些寒风。
见他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她貌拘谨地多道了几声谢,说些荷包对她有多重要、他们品德高尚、帮了大忙之类的恭维话。
中年男子不想占功劳,连忙推说是他身边这位长官看到的,荷包掉在地上确实很难辨认。
干站着,两人愈发显得傻气了,但对方没动,阿莲也这么呆在原地,毕竟难得看见如此伟岸、和身边那些同学相比,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奇怪的,竟然觉得这样的别扭口音听起来有些可爱。
他的睫毛都有些亮晶晶的了,她也是。
阿莲视线里出现了几个圆圆的乳色光斑,茂的身影便这么藏在光斑之后,真实又朦胧。
他一定是想大笑的。
目光再次迎接上他的审视时,阿莲这么想。
这时那个比小鹤还小三岁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的店员姐姐正拿着一小叠珍贵的晾干的柠檬片准备朝楼上走,她瞥见阿莲和别人站在店铺外面,便过来关心阿莲怎么刚来就走,平时都要续杯。
一时没忍住,阿莲向她诉苦再没地方去。两人都因小鹤离开而感觉麻烦,互道苦水之后频频互相理解地点头。
茂站在门前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似乎是在等雪停。
“不结婚就好了,对吧?”
出了这个主意,阿莲还真心感觉自己挺聪明。
店员姐姐和茂竟然同时笑了,像两个长辈在笑阿莲这个小辈。
茂透过商店玻璃门朝里观察,以为这里仅是杂货铺,没想到楼上可以喝茶。
他问店员姐姐,对方就耐心解释了几句,说上面是曾经老板招待客人的地方,现在老板到母星的香海做高级生意去了,就改成了对外开放的普通茶室。
体察出阿莲站在雪里的冷,茂开口道:“如果方便的话,能请你喝杯茶么?总不能站在室外,女孩总是娇弱的。”
阿莲一时不知如何拒绝,甚至觉得荣幸,便点头答应了:“那就楼上吧,该我请客。”
说完,阿莲自己迈步朝楼梯走去,把茂甩在了身后。
上了二楼台阶,等了半分钟才见他上来,而随行于他的那位中年先生则没有跟着上楼。
茂扶着木梯拾级而上,却没有阿莲想象中他的头会碰到屋顶那幅舰队油画的场面。他从容走来,像走进了小一号的玩具屋的大人,也仿佛进来的是她的世界。
如果是捡到她钱包的普通人,她只需要将包里现金拿出一部分作为酬谢即可,他也不像那类古道热肠的好人,实在看不出他脸上有那种做了好事便会得到巨大自我满足感的表情。
或许历经世事磨练的成熟人类就是这样,喜怒哀乐在脸上都没什么明显变化。
阿莲从未想过自己作为母星人,会以何种明确且始终统一的立场来看待如今根本不把母星舰队放在眼里的三体舰队。
或许不管什么立场,都有值得争议的地方。
那么就把他当作个体吧,也只把自己当做女孩吧。阿莲只是记得相识的地方有着浪漫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