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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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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不喜人多,我们往这边来。”
身着绿罗裙的丫头名唤疏月,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她似乎藏着什么心事,眸子里晦暗不明。
她的主子——秦府九姑娘秦舒妍,淡淡扫了她一眼,微侧身子避过为她撩开的枝丫,踏一地落香,朝灯火阑珊处行去。
云礼宴上,满城名贵云集,歌舞欢畅。
惨淡的月光若是再照过来一点,只需要穿过茂密的翠叶与树干盘绕遮蔽的阴影,就能看见秦舒妍月白袍子上被绣女一针一针绣上的华丽锦纹,锦缎在颜色败尽的落花上摇曳生姿。
此刻,月色便十分善解人意,它落到了曲径通幽处,那里盏盏花灯在水波上涌动。秦舒妍抬头,是一位翩翩公子立在那颗桃花树下。
那位羞红了脸、憋着一肚子话的斯文公子,秦舒妍认得,学堂里人们唤她肖秀才。
出于礼貌,她对他微笑,顺便谈起了学堂里的事。
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而且孤男寡女待在这,应该要早些离开避嫌的才好。
然而,秦舒妍似乎拥有无限的温柔与耐心,她如喂鱼一般,轻巧地抛去一个又一个的话题,好让那位常年被讥笑为穷酸秀才的清瘦少年得以流畅地继续。
“我的莲花灯!快帮我瞧瞧可翻了没?”六姑娘清甜微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声音不大,秦舒妍却听得清楚。
“不只夫子,其实肖某也很青睐姑娘的诗赋。”
“嗯。”秦舒妍迟钝、缓慢地答应。
“不像女儿家文笔,豪迈似大丈夫。”
“谬赞。”
“姑娘、怎么哭了?”秀才讶异。
一行人急匆匆的脚步声似鼓点一般撞破了这月下柳梢的约会。
六姑娘颤颤巍巍地捂住眼睛时,她身后追随的一众公子和仆人赶了上来。
秦家九姑娘与肖家穷酸秀才私下偷会的消息第二日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我知你怨恨秦家,倒也不必这般猴急。”二夫人斜觑着细长的眼睛。
秦舒妍跪在堂下,挺直了脊背,她脸上未见半分怯懦,沉沉地看着前方。
肖秀才已经被“请”回了家,他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爆出,力证九姑娘的清白,旁人只当他恼羞成怒,非要闹将起来让众人难堪。
“二夫人明察,我同肖秀才衣冠整齐、恪守礼节,未曾逾了规矩。”
冷哼声从秦舒妍头顶上方传来。
跪着,总是要低人一等。
“原本该由你父亲来处置你,但他不想见你。”
“打三十板子,再罚去祠堂跪上三天。”
“夫人、夫人、姑娘体弱,求夫人开恩。”疏月在一旁着急地替自家主子求饶。
秦舒妍微微侧过身子细细观察她,观察她漂亮澄澈的凤眼,长长的手臂和宽宽的肩膀,以及她俊美的脸上害怕心疼的神情。
真好,这些都是因着自己才存在的。
二夫人身后拖着长长的裙摆,款款来到秦舒妍身旁。她的女儿秦蓉,被称为秦家最美艳的女儿,而她是最受宠的二夫人。
“你去世的母亲,看到自己的女儿活得这般卑贱淫。荡,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秦舒妍冷下了平淡的眼色。
“还是说,六年前你怎么不和她一起去死呢?”
红艳的唇离开了秦舒妍的耳侧。
秦舒妍凌厉地看过去,那女人却只是瞪大了无辜的双眼,再轻蔑一笑。
似乎说了什么好玩的笑话,她笑声伶俐动人。
秦家的夫人,秦郢明媒正娶的妻子,从来都只有一位,哪怕她已经死去了六年。
她是前宰相的嫡长女冷诗存,被先皇指婚于秦家的庶子秦郢,秦家庶子顽劣,冷诗存入门第二日,二夫人盈盈的大红轿子就从后门入了府。
“还好吗?姑娘”心渊在一旁哭得嘶哑,尽管她和秦舒妍不过是最一般的主仆关系,秦舒妍是这世上最冷淡的主子。
但此时见到她白色的衣衫渗出血迹,发丝凌乱地粘在瘦削的脸颊,牙齿咬破了嘴唇,血液从嘴角划下。
一双眼睛往上翻,只露出眼白。
“姑娘昏过去了呀!”心渊惊呼,手心捂着胸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安静!”
“秦府岂是你这奴才大声嚷嚷的地方?”
一旁的教导嬷嬷呵责她以维持秦府的秩序规矩。
九姑娘一向是瘦削憔悴的,脸颊总是泛着病态的苍白,懒懒地躲进没有阳光照耀的阴影里。
在她院里做事最是清闲安逸,活少规矩少,尽管传言中九姑娘歹毒阴冷,但心渊侍奉她多年,却未曾受过一顿责罚。
她伸出冒汗的手抓紧了一旁站立的疏月急声问道:“怎么办?姑娘都晕过去了,再打会不会出事啊?”
林疏月却低头拂开她的手指,又面带焦急道:“我也不知道,只有在这里候着。”
“以前你都会比我更担心小姐啊。”
“有吗?”林疏月转过身子正视心渊,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稀薄惨淡,像要消失在阳光下。
“上次你背九姑娘回院里,你们……”
“心渊。”
“嗯?”
“别说了。”
林疏月神情严肃,紧紧盯着前方——三十板子已经结束了,那人却还是高高地扬起宽厚的木板。
林疏月疾步上前,面带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恭敬道:“小哥,三十板子结束了。”
“二夫人说了,只许跪着,不许耍懒坐着。”嬷嬷指了指地上的蒲草团。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严苛,秦舒妍的臀部大腿被那几十板子打得血肉模糊,就是想让她坐,她也坐不下去。
心渊送来了院里的吃食,秦舒妍倒也乖巧,耐心地吃完。
米饭软糯香甜,她小口吞着,不时举筷夹一些偏甜的菜肴。
“你来了?”
闻声从暗影中走出一个高挑的身影。
猜错了。
林疏月提了一篮子饭菜,只是相比心渊的,卖相差了很多。
“我不吃夜宵,你提回去吧”
林疏月在两人脸庞间举着蜡烛,这些人对秦舒妍心狠,这么大的祠堂只在远处角落的桌上放了一盏油灯,亮光包裹不了秦舒妍,她只身待在黑暗里。
她将光缓缓往下移动,橘黄的光将林疏月深邃如狼的两眼刻画出来,光缓慢移到她高挺的鼻子、紧抿的双唇。
她蹙着眉、眼神藏着难以察觉的怒气,却偏偏温吞道:“姑娘为何不吃我做的东西?”
林疏月就是这样,她总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她以为她披着绵羊的皮,别人就看不见她伸出的爪子。
秦舒妍被罚得再狠也只是前奏,依着秦家最看重的清誉,她大概率会被许配给肖秀才。
如果这正是众人所期望的。
“疏月呐,这里也有我母亲的牌子。”秦舒妍将自己的目光从那张精致的脸庞移开。
她一个人待在一群秦家人旁边,会不会孤单?
“疏月。”
“是,姑娘。”
“你希望我嫁给那个秀才吗?”
月亮默了半晌。
“奴婢做不得主。”
“当着我母亲的面回答我,你希望我嫁给她吗?”
“姑娘若是能嫁给真心疼爱你的人,奴婢自然希望。”
“你觉得他是吗?”
“奴觉得是,姑娘。”
秦舒妍倏地掌心覆上火焰,灭了烛光,手心灼烧的刺痛使她眼泪似脱了线的混沌珠子,她忍着身体的疼痛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似一只大雨泥泞中挣扎的蝴蝶。
用尽全力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抓着林疏月的手臂,咬着唇让自己不至于发出任何难堪的声音,将她推搡至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