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45 七之烛（TE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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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不好意思，我以为除了我以外，不会有人来这种地方呢。
我叫郑念，郑成功的郑，思念的念，你叫什么名字？”]
他颤抖着，将射影机底座的盒盖打开，随后将零式胶卷塞了进去。
[“虽然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但既然遇到了，我就会把你当做我的朋友……
你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乎你，那就让我来在乎你。”]
嵌入胶卷的那一刻，射影机发出了和他心跳一模一样的颤抖，他捧着这颗脆弱的“心脏”，捧着自己那脆弱不堪的灵魂，宛若献祭一般的举了起来。
[“还没想好将来要做什么吗？嗯……那要不我把我的理想先借给你用用吧？”]
手指轻轻搭上了快门键，镜头也逐渐对准了郑念的背影，射影机不断聚焦着，发出微弱的红色光芒。
[“这样是不行的，一昧地停滞不前，是不行的。
这是我的终点，也是你的起点，所以，请向前走，朝着未来走。”]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取景框，小小的相机，化成当年那一盏烧尽一切的烛台，慢慢、慢慢触碰到他那飞扬的衣角，触碰到那个曾在自己灵魂深处，印下永不磨灭的烙痕的人。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如果这个故事真的能够结束的话……
我们，终将在下个轮回相遇吧……”]
……
“下个轮回……下个轮回……”
最终，他的手指还是没能按下去。武煜缓缓放下了相机，此刻他的表情，和当年一心赴死的郑念一模一样。
“但是小念，我不想等了。”
郑念一愣，怀里挣扎的人差点挣脱了他的禁锢。
“你当年对我许下了这么多的承诺，没有一个兑现的。”武煜这么说，“直到你清醒的前一秒，我都还幻想着‘你我真能在下个轮回相遇’，可现实却告诉我，别说下个轮回了，无论我们轮回了多少次，都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
郑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上他的眼神那一刻，甚至下意识地偏过了头。
武煜并不在意他逃避的态度，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渴望着飞蛾扑火式的牺牲，你渴望以这种姿态去回报你母亲的恩情。但是啊……
你真的就一点都没有考虑过，被留下来的我的感受么？”
“我……”
郑念终究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情绪的波动，他的手下意识松开，于是“邵小泉”挣脱了束缚，重新站在他的面前。
……但很奇怪，她却并没有继续行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仿佛她也在等一个回答。
一个能帮自己解释一切的回答。
心情混乱无比的郑念，嘴无意识的动了动，过了一小会，却只说出这么两个字——
“抱歉。”
“抱歉……呵呵……抱歉……哈哈哈哈哈……”笑了一会，武煜又恢复了那面无表情的样子，“你说的没错，即便不牺牲小泉，仅仅依靠我们俩也能够完成仪式。”
“……”
“所以，我告诉你郑念，我不想再等了，你那些永远也无法实现的约定，我一个都他妈的不想等了。”武煜一步步的朝着郑念走去，或者说，是朝着天空那个巨大的空洞方向走去，“你打算去送死么？如果你真要这么做……那我陪你。”
这句话的语气太过于疯狂，就连郑念也忍不住骂了出来：“你疯了吗？我们都已经是死人了，可你还活着啊？！明明有那么长的人生，还有机会去寻找你真正的理想，甚至……甚至……”
甚至还能找到另一个……当你另一半灵魂的人……
牙齿咬住嘴唇，留下了一丝鲜血，郑念也终于明白心里那种突如其来的失落，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我这辈子都没有现在这么清醒过。”武煜取下射影机扔到一旁，捡起从一开始就倒在地上、从未有人理会过的那盏烛台，“天生残魂和伴生残魂不一样，死后会消失在轮回中，对吧？太好了，小泉可以安心的投胎转世，我们也不需要在永无止境的轮回里继续折磨纠缠，真是太好了……你说呢？”
……
如果拒绝的话，武煜的生命中，将再也没有自己的影子……
原来如此，是不甘心啊……
郑念用一只手捂住心口，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走了过来。明明应该很痛苦，明明应该很恐慌。可当武煜说出那段话的时候，灵魂的缺口……瞬间被填满了。从未体会过完整灵魂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充实的安心感。
看着他举着那盏烛台走向自己，在这绝望的地狱之中，点燃一盏温暖的明灯。
看着他经过“邵小泉”时，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看着他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微微低下了头。
“小念，如果你真的要走……
把我一起带上吧。”
……
我所认识的煜哥，真的是一个很棒的人。
郑念伸出一只手，缓缓摸上他那刚毅的面庞，指尖一点点划过他那英挺的剑眉，划过他那挺直的鼻梁，划过他那薄薄的嘴唇。
眼睛如同摄影机，一寸一寸的，将他牢牢记在心中的那张胶卷上。
“……好。”
我带你走。
……
相视一笑间，武煜缓缓松开了手，那盏烛台就这么从他手中坠下。
烛台一明一灭的火光中，闪过村外那片美丽的油菜花田，闪过青石板桥上的嬉笑打闹，闪过下课铃时的热闹走廊，闪过榕树下女人的温软歌谣……
闪过一切美好的事物，最终触碰到了两人飘扬的衣角。
火焰就这么一点点的燃烧起来，吞噬了两人的灵魂。
在那地狱的火焰中，他们相互抵着额头，闭上了双眼。
……
看来，这段故事终于迎来了最后的结局。
……
…………
……嗯？
时间停滞在这一刻，熟悉的黑白色浸染了整个世界，将一切画面定格了下来。
无限停止的世界里，一直沉默着的“邵小泉”迈开脚悄悄绕过了武煜，来到两人的旁边。她抬起被烧毁了半边的脸庞，看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两位亲人，露出了一个与之前那绝望痛苦的表情，完全相反的笑容。
小女孩蹲下身子，捡起了地上的那盏烛台，于是，烧到两人身上的火焰朝着灯芯的方向迅速回收，最后重新化为悠悠的烛火。
时间重新恢复了流逝。
郑念与武煜同时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举着烛台、笑眯眯的邵小泉。
明明脸都烧没了，笑容却还是如此温柔。
“……小泉？”两人侧过身看向她，又看向她手中的烛台，武煜忍不住说道，“你……你难道已经……”
邵小泉抬起右手食指放在了嘴唇中央，于是武煜沉默了下来。
她转过身，一蹦一跳的跑向那空洞下方。
随着她的脚步不停向前，周围一直在舞蹈的焦尸们也逐渐停下了动作。他们同时举起手杖，让手杖的底部朝地面撞了过去。
“咚！”
“叮铃铃铃铃铃——”
手杖上的铃铛声既清脆又悦耳。
“咚！”
“叮铃铃铃铃铃——”
又撞击了一下，这一遍比之前快了些许。
邵小泉走到空洞的正下方，缓缓转过身，把身后的白色兜帽掀起，笼罩在头上。
随后，双手向着武煜的方向伸了过去。
小泉在喊我。
意识到这一点的武煜看了一眼郑念，见郑念朝他点头，便离开了他的身边，转而朝邵小泉的方向走了过去。
“咚、咚！”
“叮铃铃铃铃铃——”
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快。
武煜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那一刻，他突然理解了邵小泉眼中的情绪，于是抿着唇，从怀里缓缓掏出之前在方家二楼找到的那个娃娃。
这里有方家没满两岁的小女儿、小泉表妹的灵魂。
原来如此，小泉的伴生灵魂是……
哥哥看了眼妹妹，妹妹却只是一直盯着他笑，笑的灿烂又温暖。
曾几何时，哥哥也经常能够看到妹妹的笑容，虽然有些嫉妒，却又觉得自己可以为了守护这个笑容付出一切代价。
哥哥将代表着表妹灵魂的娃娃，交给了自己的亲妹妹。
妹妹小心翼翼地抱着娃娃，就像抱着婴儿一样，用侧脸贴在娃娃的侧脸上，手臂缓缓摇了几下。
她终于不再笑了，但表情却透露着显而易见的幸福。
[哥哥，你不用担心我。]思念凝聚成的声音传入了耳朵，[我从没有后悔过救她……或者说，我才是被她所拯救的人。]
“……你不会痛苦么？你难道一点都不会害怕么？”
[我当然不害怕死亡，哥哥，我知道死亡是什么样子，我只是害怕，最后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这样啊。”眼泪不受控制地划过脸庞，“那太好了，至少你不会像我一样……像我一样……”
[哥哥也不会孤独地死去，因为有年糕哥哥陪着你啊。]
下意识转过头，那一刻，天空中的阴霾突然散去不少，微弱的晨光打在郑念脸上，定格成专属于武煜的吉光片羽。
[所以我可以安心的走啦！]邵小泉轻轻托起娃娃，不知何时起，只是布偶做成的娃娃，却在转瞬之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婴儿，肥嘟嘟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伸出胖胖的小手朝武煜晃啊晃，“咯咯咯”笑个不停，[来，婷婷，和你表哥打个招呼……嗯，真乖！]
“小泉，你……”
[放心吧，我到了那边会好好照顾自己，会多和同学与朋友聊天，会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啊，药应该用不到了，反正你都说过多少次了，我心里记得的。]
、
“……”
[那我走啦，哥哥。]
武煜沉默的点了点头，瞳孔中倒映着她一步步走向空洞深处的背影。
“咚、咚、咚、咚……”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望乡仪式正式开始 。
以伴生残魂作为祭品，在“黄泉之门”打开的同时，用地狱业火淬炼其魂魄中的杂质，使其拥有通过“门”的资格。
随后，在唤魂铃的指引下，所有亡魂汇聚于此，由“引路人”带领，一起前往零域世界。
……
同一时刻，望乡村的亡魂们停止了绝望的哀鸣，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天空，0身躯一点一点的虚化，最后散为无数星辰，缓缓升起。
望乡村附近的区域也是一样的。在民居内、在森林中、在河流边、在学校里……星辰汇为银河的光带，伴随着穿山过水的清风，席卷所有思念一同飞向天际。
它们在望乡台的山顶汇聚，将黎明前漫长的黑夜照亮。邵小泉就这么抱着年幼的方洛婷，于星光的牵引下缓缓升起。
随她一同升起的，还有出现在星光中的七个小孩，他们欢乐地围绕在邵小泉身边，嘴里不停哼着生日快乐歌，就仿佛他们从未分离，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
那些吟唱镇魂曲的焦尸们也逐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那是经常给小泉口袋里塞糖的隔壁大叔，是带小泉到处乱跑的邻家哥哥，是家人不在时细心照顾小泉的慈祥爷爷，是整天围在小泉身边乱跑的幼小少年……
他们停下了动作，同时朝武煜的方向看了一眼，也化为点点星光缓缓升起。
不知何时起，天空中的邵小泉脸上的焦伤都消失了，最后只留下眷恋的一眼，跟随星光一起朝空洞飞去。
至此，武煜再也忍不住，向她离去的方向迈开脚步，就像送别即将远行的孩子，一直跑，一直望着天空，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空洞的另一侧，这才停下脚步，跪倒在了地上。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明明泪水还在流淌，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他企图用手去擦眼泪，可又出现了另一只手，轻轻帮他抹掉了泪痕。
邵芸从他的身后绕了过来，蹲在他的面前，用手轻轻擦干他脸上的水渍，随后于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缓缓起身。
而旁边邵兰一直在等着她，等她朝儿子告别后，这才牵起她的手，在武煜的面前化为星辰，朝空洞里飞去。
“妈……妈你等等……你……”
“泉，泉你等等我！”
另一个声音盖过了他，那是一个无比熟悉的背影，从他身后追了上来，背对着武煜朝邵泉的方向跑去。
突然，背影意识到了什么，停下脚步，缓缓地扭过头来。
在那瞬间，武煜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背影主人的目光终于对上了他，随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你长大了啊……”
“……爸？”
自打记事以来，武青侯就一直没有对他笑过，他从来不知道父亲的笑容居然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此温暖，如此慈祥……
武青侯点了点头，随后回过身，化为星光追随邵泉而去。
“爸……妈……小泉……”
他嘴里念叨着离开自己的亲人，黑色的瞳孔中映照着璀璨星光。
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郑念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又抬头看了看远方的天空。
“天快亮了呢，小念。”郑毅锋走到他的身边，手里牵着余念，朝他笑着说道，“我不得不承认，这次你干的不错。”
“那当然。”郑念低下头，没有勇气去看他们，嘴里却还在逞强，“我可是你们的儿子啊。”
“嗯，我的儿子果然是世界上最棒最帅的男人。”余念的声音十分轻柔，带着一丝悲伤与自豪，“要是下一辈子你还能做我们的孩子，那该多好啊……”
“会有机会的吧。”郑念说道，“我相信一定会的，下辈子，下下辈子，无论到了哪一世，我都一定会找到你们，重新当最值得你们骄傲的儿子。”
郑毅锋与余念相视一笑，身躯也逐渐透明，化为星光飞向空洞。
“还会有机会的吧……”原本还在笑着的郑念，眼眶逐渐湿润起来，“一定会有的吧？”
“嗯，只要心怀希望，就一定能够实现。”林陌走到他的身边，看着眼前美丽的景象，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形也逐渐透明起来，“没有这种觉悟的话，可不配做我的最强拍档啊！”
郑念吸了吸鼻子，重重的点下头。
“走了啦臭小鬼，好好朝他道别吧。”
……
…………
那些曾经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那些念念不忘的过去，不停向往着的未来的碎片，一片片散落于黎明的天际，伴随星河飞入“门”中，“门”也逐渐开始缩小，一点点地让黑暗退出了这个世界。
原本还算完好的望乡村，恢复了一开始那残破不堪的样子。
武煜站起身来，看着那扇“门”即将消失的样子，看着这长达百年的黑暗逐渐被晨光所替代，一声不吭。
郑念朝他了走过来，来到他的身边，陪他一同迎接朝阳的升起。
“……”
“……”
两人沉默了一会，郑念先打破了沉默。
“说起来，你以后的理想想好了吗？”
“……还没呢。”
“不继续当警察？”
“那是你的理想，又不是我的。”
“哈哈哈……”郑念笑得很开心，“不愧是煜哥，这种时候来还和我抬杠啊？”
武煜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干净而又美好的侧脸，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但又多了许多成熟的感觉。
“……小念。”
郑念收起了笑容：“嗯。”
武煜像是不敢确定一般，问道：“仪式真的结束了？”
“仪式已经结束了。”郑念给了肯定的答复，“‘门’不会再开启，零域不会从此处崩溃，所有的故事落下了终点。”
“这样啊……”
武煜回过头不再看他，语气中隐藏着很难察觉到的颤抖。
“既然结束了……你……”
郑念始终没有看他。
“……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郑念始终没有答复。
于是武煜又问了一遍，只是这次，语气中的情绪有些不太稳定：“小念，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
作为早已死去的人，作为天生残魂的拥有者，这道题明显超纲了。
但至少，他不能将绝望带给身旁的那个人。
于是他说。
“当然啦，仪式都顺利结束了，我又怎么可能会离开你呢？只不过我是魂魄，哪怕陪在你身边，你也不一定看得到我啦。”
武煜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真的吗”，到了嘴边却换为另一句话。
“……那太好了。”
“嗯……太好了。”
“说起来，我之前出差执行任务时，偶然发现了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那里和望乡村很像。没有大山大河，没有宏伟建筑，但是有小桥流水，有院落篱笆，村子外头还有一大片花海，春天的时候，满目都是姹紫嫣红，非常漂亮。”
“是吗？我可真想去看看。”
“行，过两天出发，到时带上你的射影机一起？”
“……还是算了，用普通的相机就好，我可不想再拍到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哈，行，我大发慈悲的去给你买台单反，反正你现在应该也没多少钱了。”
“……啧，你可真大方啊。”
“呵呵……”
“……”
“……”
“小念，我说啊，今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吧？”
“……”
“我们不是彼此灵魂的另一半么？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吧？”
“……”
“小念？”武煜重新回过头看向他。
“……”
朝阳从天际线上升起，阳光如利剑撕破那漫长的黑夜，从此世间只剩下美好的光明。
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武煜表情没有变，只是重新转过头，孤独地看着那一轮明日，如此的耀眼，轻易就刺痛了他的眼眸。
眼睛有点酸的他眨巴眨巴眼，毫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转过头朝着山下走去。
而郑念所在的地方，此刻只留下一阵微弱的风，直至很久都没有任何事物存在。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045 七之烛（TE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