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欢喜》农夫的谷仓

2、不爱睡就别睡 “早点起床

　　此时夜已将城市蒙上了一层铁灰，街灯通明。
　　谢桥站在客厅的落地窗户旁边望着路上零星走着的人，这是这座城市的夜晚，白天的喧哗都随着夜幕的升起而退却。来到这座城市已经第十年了，谢桥在这里拥有了一个百来平的房子，比起同龄的像刚看见的那些街灯下游走的人来说，已经十分幸运。

　　众所周知大城市能装得下梦想，但在这片寸金寸热的土壤上，是不可能装得下所有为梦想蜂拥而至的人的。如果说奋斗，自己真的去奋斗，谢桥回头环顾着这个坐落在三环东边的家。叹了一声只能被自己听到的气：“拼死也是买不起的。”

　　过去只看到别人挣钱，觉得那些钱快得不过一夜之间的的数字，但当自己从过去的圈子中剥离出来，才明白这个城市对于新来的任何人都不友好。
　　“自强、独立”除了喊口号时会觉得爽，要做到真是太难了。特别是对于自己这种——没有基础没有背景的外来的人。是的，应该承认，自己今天能有一席遮风避雨之地，也全靠那个男人。

　　客厅没有开灯，窗外来自城市的光照进来，屋内的一切都被镀上一层极其微弱的光。
　　此时面对着窗外那个光亮的世界，谢桥皱了皱眉，一把拉上窗帘，仿佛眼前瞭望到的净是浮华与虚妄。光源受到阻隔，屋内立即暗了下来，转过身凭借这对这个家里家具摆放的记忆摸黑寻到客厅中央的沙发。躺在弹性饱满的沙发上，对未来的期望仿佛同此时的垫子上的自己一起在黑暗中深深坠落下去。

　　谢桥已经在自己的大沙发上睡醒一觉了，三十公里外，陈星河才刚回到住处。
　　现在的住处是新找的，比上次还小。只是因为头次搬家被房东催促着搬漏了不少东西，使这个仅够摆一张双人床的房间看上去有些空旷。
　　陈星河看着这个小小的，几乎已经小得目光无处可去的房间——没有窗户，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洞，拳头大小的圆孔，应该是之前留下的空调管道。难怪它能在供不应求的租房市场中剩下来，没有暖气，空调也被拆走了，好在便宜，比周围的房间平均便宜近三百块钱。

　　“即使有空调在B城也派不上用场。”陈星河想起刚才路过楼道，一排外挂的空调外机呼呼吹着冷风，宽慰自己到：“还不如省点钱。”又想起下午咖啡店那一场就花了不只三百块钱，才反应过来自己口袋空空省的别人也帮他花了。
　　想到下午那场不欢而散的聚会再想到不久前那个电话里谢桥还布置了工作的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十二点之前……”陈星河想着谢桥在电话里的吩咐，抓紧时间打开邮箱默读着屏幕上的故事大纲。

　　虽说是双人床，陈星河从床上坐直轻轻晃了晃，床架摇摇欲坠地怎么也不像是能承受两个人体重的样子。难怪租房的时候二房东一再询问他是不是单身。人稍微一晃，床像是上了发条似地吱吱呀呀，陈星河抱着电脑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干脆下床坐在地上，忍不住叫了一声：“地板真他妈冰啊！”

　　于此同时坐立不安的还有谢桥，尽管是在暖气充溢的屋子里面，背靠着柔软的真皮沙发。
　　可一想起自己正躺着的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整个人就像躺在火上一样。
　　“我就不信了！”谢桥“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拍亮墙壁上的开关，整个客厅灯火通明，球形的水晶灯的光斑映在地板上，地面上就像是泛光的水面。站在上面，谢桥不由得想起了那些旧时的时光，也是差不多这样的环境，在水纹被冰冻住的湖边，她遇到了那个男人。

　　那是她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冷到湖水都结冰了。
　　大一下期，临近春节，还有一周宿舍门就要关了，同学们纷纷收拾行李离校。不同于同学们热火朝天即将归家的喜悦，她已经一个人围着学校周围的街巷晃荡好几天了。今天扩大了范围走到了这片使这个城市十分著名的湖边，这里已经成为一个旅游风景区，而“旅游”并不是她此行的目的，她的目的是找一个能收留自己在春节期间打工的地方。当然没有了，问了好几家湖边的小店，在店主诧异又怀疑的拒绝中，最后几家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跨进门问了。

　　“要是那个时候脸皮能厚一点，真的接受赵作的邀请，去她家玩几天呢。”谢桥回想着过去的事问自己。“或许一切就会不同，或许……”谢桥望着此时脚下水光一样抵挡的吊顶投影，喃喃长叹一口气：“或许还不如现在呢。”

　　那么多年过去了，每每想想那些朝不保夕小心翼翼的日子，不管是此时躺在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里，还是哪怕过去躺在那个男人身边，至少，谢桥觉得自己都是知道明天在哪里的。
　　而学校宿舍的铁床，对于那时的自己来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摇摇欲坠——只要学费交不上，那个床就没有了。
　　当然对于那时赵作反复提醒她的：“那个老男人只是喜欢你年轻的身体。”那个男人的目的谢桥当然知道。但是对比起那些漂浮在空中的“道理”，她知道“实际”的是：就算他是要“年轻”，自己至少还可以年轻很久，至少可以年轻到大学毕业，这才是她手边可以抓到的。而这些已经足够她使用。

　　这么多年除了那个男人以外，与谢桥关系最密切的就是赵作。
　　这个知道她所有的事情却仍然维护她的同学成为了她难得的朋友。可能因为赵作在学校里也是一个异类，也不知道怎么就从B市考到了那所南方的大学，谁都看不上。那时候赵作不爱干净、邋遢，其实就是不习惯举着宿舍楼里的小水龙头洗澡而已。赵作屡次写信给校长建议修大澡堂子，言辞越来越激烈，之后开口见人就是“你丫你丫”，见人就炸，到哪儿都不受欢迎。所以也炸跑了不少谢桥身边的闲言碎语。在她一次像炮弹样将一个拿谢桥口嗨的猥琐男同学撞进学校池塘的时候，谢桥就认了这个朋友。
　　不可否认，那时的谢桥的世界除了赵作还有一部分分给了那个男人，不同于赵作只有谢桥，所以这份友情是赵作上心更多。以至于毕业后在离别的车站赵作哭得声嘶力竭：“妈的！要不是为了回去继承赵司令的四合院，你老了可要来养老啊！”在赵作惊动了半个车站的鬼嚎中，谢桥尴尬地把她推上了车。

　　巧的是没过多久那个男人的生意也做到了B市，谢桥河赵作又能在一个城市了，且赵作是B市的土著。那晚赵作连夜赶到机场接谢桥，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赶紧叫那个老男人给你在B市买房！”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个安居之所。

　　谢桥也没想到这个房子会成为自己目前为止最大的资产，坐回到客厅中央的沙发上，晃晃头将自己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已经安身，还要立命”。谢桥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有一个自己的事业，靠人一时靠不了一世，这才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牢靠的基础，难道真当那男人一辈子情人，自己愿意人家也不愿意啊，总有源源不断的年轻人…...
　　谢桥不敢让自己想下去了，这样想得自己有点恶心。所以在她提出自己创业的想法之后，一呼百应，赵作自荐一定要当副总，愿意提钱来见。

　　“谢桥，就算这方圆十里的公司都倒了你的也倒不了。”赵作见谢桥态度还有些摇摆立即鼓励道。
　　“为什么？”谢桥还真以为赵作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因为……只有一个人的公司实在是太难倒了！哈哈哈……”没笑完就挨了谢桥一掌。
　　“轻资本运营，我在夸你。”赵作捂着嘴很委屈。

　　所以，招人！
　　谢桥躲过赵作的自荐，通过社会招聘为自己招到了第一个员工——陈星河。
　　“就这……”赵作看了陈星河的简历直摇头撇嘴。
　　“轻资本运营嘛，便宜！”谢桥拍拍赵作解释说。但不管怎样，公司终于因为陈星河的加入使人数迎来了几何倍增长——从一个变为了两个。

　　“谁在叫我名字。”
　　出租屋里的陈星河打了好大一个喷嚏，对着天花板抱怨道，擦擦屏幕上喷上去的一层水雾，看了眼软件上的字数统计。
　　“差不多了吧。”此时晚上十一点半，离谢桥所规定的交稿时间还剩不到半小时，就这样了：“走你！”有些心虚地按下：“enter”。发送。赶紧站起来跺脚。
　　“收。”没想到谢桥的回复在三秒内返达。陈星河僵硬的双腿还没完全放松，被回复速度惊得打了个寒颤，试探着回一个：“自动回复？”
　　不到一秒，收到来自谢桥送返的三个字：“效率低。”
　　“我靠！”陈星河气得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我一分钱都还没拿到！喝咖啡就花了三百！”一边使劲捶头，按捺住即将爆发的情绪。

　　“算了！虎落平阳！”闭上眼，使劲拍灭了房间的灯，屋子一下暗了，黑暗同寒冷一起侵入身体，陈星河裹了裹被子，听到身下空响，拍了拍：“妈的床垫都没有是纸板！”
　　“还不如睡大街呢！”陈星河裹着被子坐起来，黑暗中望着墙上的那个圆孔，亮的，像是一枚月亮，望着这枚“月亮”，陈星河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像望着火光许愿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寒冷、饥饿。
　　耳边突然一束亮光，陈星河侧头一看，手机屏幕——夺命连环Call啊。

　　这时的谢桥才看完陈星河的邮件，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伸直脖子抱着手臂左右拉伸。
　　拉开窗帘，路灯逐渐开始稀疏，午夜已过，漫漫长夜中睡眠出走。看看了眼时间，想到明天的那场提案……谢桥回到电脑前拍亮屏幕，点击收件人陈星河写道：“明天早上八点。”习惯性发送，刚准备补充完下句。

　　“八点怎样？”
　　没想到陈星河回复这么快。
　　“还不睡…...”谢桥俯在茶几上，沉吟片刻“嗒嗒嗒”敲着键盘上的delete键，把打好的字删除。一个一个将“我回来与你联系”替换：“以太中心大厅准时见”

　　enter！发送。
　　谢桥拍拍手有些恶作剧得逞的快乐，看见进度条显示着“对方已阅”。
　　“这么晚还不睡觉。”谢桥看了眼窗外道：“不爱睡别睡了，早点起床干活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