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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六月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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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夏至,天气炎热。阿楠赋闲在家已有半个多月,自从她下火车那天开始,家里隔三岔五的就要掉几滴雨,今天又下雨了,毛毛细雨如轻烟似薄纱,飘飘洒洒地从天上落下来。阿楠一脸享受的站在院坝里仰着脸去接,外婆跟着她出来站在屋檐下作陪。
现在是早上八点五十,勤奋的外公巡视田间地坎还没回来,外婆也已经手脚麻利的煮好了猪食喂了猪,鸡鸭也喂饱了放了出去。阿楠刚起床,头没梳,脸没洗,听说下雨了,翻下床就跑出来了。
阿楠站了会儿,外公就回来了。这雨小,连阿楠头发根都没打湿,就挂了一些“白糖”。
外公见阿楠衣衫单薄站在雨里,赶紧招呼她:“清早白晨哩。站得雨坝坝头搞啥子,快上来,我饿老,快点开饭哦。”
阿楠这才知道外婆煮好了饭两二老都没吃在等自己,她一个箭步奔到厨房掀开锅盖舀稀饭,外婆搭了红薯,阿楠给每个碗里都分了一点。外公对他的红薯赞不绝口说这是沙地出来得红薯,绵密,好吃,同村在城里的某户人家前段时间回来想买,他都没卖,就想着阿楠说不久要回来,特地给她留着的。
祖孙三人吃完早饭,阿楠洗了碗,外公又组织着出去溜达。
但是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小尾巴。外公带着阿楠和外婆在公路上溜达,一直溜达到邻村找到一个没去干活能陪他闲聊的人。
这家人挨田,院边种着柚子,此时正是挂绿的时候,拇指大的小柚子穿插在大绿叶之间。外公在跟这家人种的中年人搭话,旁边坐着他的母亲。
那老人家见了阿楠,杵着拐杖颤巍巍的挪到院坝里来,拉着阿楠上看下看,一通打量。嘴里也不放空:“夜,大妹儿哇?都这么高块老,还记得婆婆不,那时候你跟你外婆老到我这儿来耍。”
老太太牙都掉光了,说话不清不楚,阿楠只能干笑着应对。
他们屋檐下摆着两把大条凳,中年人跟外公聊的正火热,一边说一边请他们上去坐,外婆在阿楠后面同老太太搭腔,一样也聊的很火热。
阿楠知道坐上去就不好辞别了,不然外公外婆也要被迫跟着她走,于是只好借口回去上厕所先溜了。
阿楠回到家搬了个小凳往屋檐下一坐就不动了,她托腮望着雨幕和雨幕中的竹子破房子放空发呆。
院落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屋檐下。阿楠思绪发散,东想西想着打发时间。
她想到了从前,从前这里也很热闹,四合院后面坡上周围和这院子里都住满了人。大家谈天说地,有说有笑。不管什么时候大人小孩儿都喜欢端着饭碗到邻居家锅里看看煮的什么。熬了点凉粉什么的,还会给这家端一碗那家端一盆。夏天就端着小板凳,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坐在星空下,讨论明天下不下雨,粮食能不能干。到了收稻谷的季节,家家晚上还会多盛一碗新米,敬谢老天爷对庄稼人的照拂。
到如今都变成了记忆里难得的温馨。去的去,走的走,只剩了凋零稀落的三两人家坚守阵地。
阿楠想这里再过几十年,等老一辈都走完了,猫儿岭这个地方就真成荒村了。这里没有族谱,没有记载,大概只有那些建筑废墟能让后来人知道这里曾经也是个热闹的村落,仅此而已。
也或许这之后不会再有谁踏足这里,只有荒草,毒虫野兽栖息。
这些事都将是太久远之后的事,阿楠任由思绪发散,想的太远。但那些根本不是她能控制的,真到那时候阿楠自己都不在了,还操心那些做什么。谁又不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降临到人世间,走一遭,自己能知道就好。
阿楠也觉得自己想的太远了,又拉回神思,转头想别处。她眼珠动了动,没忍住四下扫了一眼,对面和旁边的房子都垮了,但是对面屋子后面的竹子还是绿油油的。它们就像一根根碧绿的伞笼罩在残破的屋顶。
旁边垮掉的屋子阿楠还记得它的主人,听外婆说三外婆去世了,三外公儿子在城里买了房不要他,他搬去了他最瞧不起的两个女儿家。
阿楠在想他如今会不会后悔曾经重男轻女那些所作所为,到老了不一样只能靠女儿吗。他女儿也是大度从前那样的剥削也没能让她们不管他。
阿楠有些意难平。坏老头还活着却走了善良弱小的三外婆。
三外婆的女儿们跟阿楠母亲是同龄人,她们的遭遇阿楠也是从外婆和母亲口中得知。听说她的两个女儿在幼年时都跟母亲一样不受重视,当牛做马,在没弟弟前稍有不慎就要承受三外公的拳打脚踢和辱骂。到了十七岁就被三外公高价卖给别人家做媳妇。后来因事都离婚,如今的应该都是她们的第二任丈夫,听说是两兄弟,是忠厚老实的农民,两姐妹不嫌他们穷,他们也不嫌两姐妹生过孩子,离过婚,真心待两姐妹。
阿楠幼年时三外婆待阿楠好,家里无论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叫阿楠。三外婆最拿手的要数桐油粑粑,多年过去,阿楠仍旧记得它外形,只是回味不出它的味道。往后,更是无缘再回味了,生平憾事又一桩再不得圆满。
阿楠发呆入神,直楞着两眼,一动不动。不妨此时同村的一个大龄未婚男青年出现在旁边,他见阿楠没察觉,就起了戏弄之心。
只见他一跺脚:“嘿!”的一声。
毫无防备的阿楠三魂被他吓掉了两魄,小小心脏猛的一缩,差点直接从凳子上栽过去。
罪魁祸首见目的达到了,有那么一瞬计谋得逞的快意落在了脸上,然后一转念又不好意思了。
阿楠心悸未平,本能的瞟向声音的方向。
两人目光一触,阿楠眼睛里是余悸未平的惘然,罪魁祸首眼中则有点腼腆的心虚。
这人三十几岁,黑瘦黑瘦的大高个儿,人中两边各挂着几根稀疏的胡髭,在女孩儿面前腼腼腆腆的,一看就是老实人。但是阿楠跟他并不太熟,幼年的记忆中虽有这么一个人,但是连人家名姓都不清楚。倒是跟他父母挺熟,阿楠幼年时喜欢去蹭他们家柑子、枇杷吃。
阿楠见了他也不太好意思跟人家置气,只转头看了一眼就算了。
“干嘛呢,要出去吗?”气氛有点尴尬,阿楠没话找话。
“没有,下雨没事我上田里看看鸭子,你还吃枇杷吗?上去蹲枇杷阿。”
这人边说边开玩笑,阿楠知道这是在说自己幼年时守在他们枇杷树下等枇杷成熟的事。但是他们家的枇杷树已经砍了阿,于是阿楠也毫不客气:“好啊,你让它结个果子我去蹲。”
两人正说着出去转的外公外婆回来了,外公抬头见了人,老远就打招呼:“春,下来耍阿?”
那青年也客气的回:“欸,叔公回来老阿。”
“嗯,屋头坐嘛。”
“不坐咯,我要去看哈鸭子。”
青年说完就走了。弥勒佛般的外婆笑眯眯的走在外公前面,外公见没人了脸就垮了下来。他一路走一路埋怨,隔得远纵使阿楠听不清也知道老头儿还是在埋怨她前几天放了他捆起来的小猫呢。
外婆习以为常,就好像听不见一样,笑眯眯的兜着裙兜到阿楠面前,献宝似的撑开给她看。
阿楠定睛一看,外婆带了满满一兜黑红黑红的桑葚和红红的刺泡回来,裙兜和双手也被桑葚染了色,紫的一块一块的,半点不均匀。
外婆笑眯眯的提一颗喊阿楠尝,又说道:“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老,还记得到吧?咹?”
阿楠还没回话,老人家又赶紧接着道:“肯定记不到老。噶?”
桑葚很甜,外婆的笑容也很甜,阿楠心里暖洋洋的,她没大没小的伸出手捏了一下外婆的脸,不正经的调侃道:“哎呦,那时候都好大咯,纳闷记不到嘛,外婆天天都带我切坡山沟头找,我切读书还会给我留到,等我回来。”
老人家的脸看上去虽然皱皱的,就风拂过水面的涟漪,上手却是滑嫩滑嫩的,就像剥了壳的鸡蛋。
外婆一点没介意阿楠的动作,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一点也不严肃的骂了句:“龟儿子。”
回了屋,阿楠洗了桑葚和刺泡同外公外婆一起分享,外婆提溜着一颗湿漉漉的桑葚,笑眯眯的同阿楠讲:“外公外婆是农村人,没有你们讲究,不管洗没洗都没事,噶?”
因为洗桑葚阿楠的手也紫了,她咽下一颗刺泡道:“我平时也不讲究,逮到就往嘴巴里面筎。”
祖孙三人其乐融融的聊天吃野果,电视机里放着外公爱看的黄梅戏电影。阿楠和外婆看到孟姜女唱十二调部分,就去准备午饭了。
阿楠上灶,外婆生火。阿楠炒了蒜末蒸茄子,丝瓜嫩蛋汤,肉末土豆。
做菜的材料都是外公外婆自己种的,阿楠就地取材。至于为什么做那么碎,因为外婆没牙,要照顾外婆。
下午外公外婆没出去。一家人吃了午餐,阿楠收拾完残局,就坐一起看电视。中途外公似想起了什么,上楼了一趟。在下来他怀里就抱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
老爷子笑容满面凑近阿楠将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一个一个打开给阿楠看。
里面放的都是外公的宝贝,有几个新面孔也有伴随阿楠成长过来的老古董。
有外公的爸爸当兵时留下的勋章、主席小像,还有收藏的粮票布票…;外公古董市场淘来的青花小瓶,鼻烟壶,烟斗,银元,还有防身用的匕首,一条不知道什么地方扣下来的金龙,残缺的青花壶盖。
这玩意而只有一个盖子?阿楠问外公:“外公,壶呢?”
外公手不放空正在扣一个木箱的二层,顺口答道:“淘来就没得。那个摊主说在个家院坝坝挖出来嘞,我看像老东西,就五块钱买老。”
阿楠无言以对,认为外公上当了。五块能买啥明朝的,又没有实证反驳,反正老爷子也不认识,买个高兴好了。
阿楠放下盖子目光转向外公刚打开的隔层,竟不想内里还有乾坤。那木箱里躺的竟又是只盒子。外公打开的时候阿楠就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的幽香。
阿楠探究的盯着盒内,双手蠢蠢欲动的撑着膝盖,定睛看着又无从下手。这个盒子太烂了,表面裂开一条条深沟,纵横交错,看上去戳一戳就可能化成一堆灰。外公也不敢上手,自从这个小盒子放进了外面的大箱子就没有动过,不知是这次的搬动还是因年久,箱内盒子周围落了一圈碎屑。
外公笑眯眯的喊阿楠俯下身闻一闻,阿楠凑近了动动鼻子嗅了嗅,幽香混着木头腐朽的味道扑鼻。
阿楠起身来忍不住问外公:“外公,这些你哪儿来的?”
外公扯着嘴角笑答阿楠:“你小时在荒地捡回来的,不记得了?”
然后他老人家又拿过旁边一个刚没打开过的布袋,外公扯开布袋倒出来些破损零件。皱皱软软的金属片,拇指盖大小一截绿色玉石,还有三两小珍珠和哑的铃铛。铃铛两边篆有花纹,看上去很精致。
外公说连同这些都是阿楠在那片地里捡回来的,他还特地趁干活儿没人的时候又带阿楠回去挖过,就找到了后面这些。起初阿楠只是带回了那块大的金箔片和那个盒子,剩下那三两小金箔片和珠子玉石都是跟外公去找到的。
听外公这样说起,阿楠努力搜寻了一下回忆,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这段记忆在成长过程中丢失了,阿楠不在意的放弃了回忆,她帮着外公又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去。
外公拿楼上放的空挡,外婆问阿楠晚上吃不吃玉米,趁着天没黑看得见路好去扳两根回来。
阿楠跟外婆一起去了。泥路湿滑,本来她不想让老太太跟去的,但是又没坳过老太太。
吃了晚饭,外公外婆看新闻,追谍战片,阿楠刷视频,逛微博。
乡下人习惯早睡早起,八点多钟外公外婆就睡觉了,阿楠在厂里加班习惯了,不到点就睡不着。她在暗夜里一个人刷着手机,直到十一点多才起困倦之意。
又撑了一会儿,见实在熬不住了,才关掉数据流量安心睡去。她睡的很沉很沉,全不知天地为何物,意识朦胧中似乎做起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