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晏知君归不归》壹端

2、不是相亲也不是约会

　　拐弯去见了个客户，宋子炀到家时已经十点，他这间公寓的硬装在去年底就完工了，但这一年他忙得没什么时间做软装，连餐桌都没买，进门后偌大的空间只孤零零地摆了一个长沙发、一张小几和一块地毯，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空阔。

　　他没开灯，立在鞋柜前面沉默了一会儿，径直去冰箱取出一盒烟。

　　今天这房子看起来尤其空，空得让人心里没点着落。

　　他烦躁地四处找打火机，在厨房的灶台旁边找到一个，是之前跟几个同事吃烧烤时老板送的。

　　顺手把流理台上的几个空麦片盒子收拾好，宋子炀突然觉得，自己的单身汉生活未免也太可怜，这几盒麦片居然充当了他过去两天的早饭和夜宵。

　　回到客厅，他大刺刺地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根烟，许久不抽，他被第一口烟的味道呛得眼里都有泪意，这点泪意莫名让他想起懋楠，想起八年前用湿漉漉的眼应对争吵的时懋楠，也想起今天遇到的这个安静得让他不适应的时懋楠。

　　他承认，自己确实又一次因为懋楠的外表对她动心了，现在的懋楠比他记忆中和想象中都还要美丽，其实她的五官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人比之前瘦许多，窄窄的身条和苍白的肤色使她在许多瞬间看起来有易碎的脆弱感，从再次见她的第一面开始，宋子炀就无法忽视她身上多出来的这种透着暮气的美感。

　　这样的懋楠像是被烧毁的中世纪教堂里最后一整块精致的彩绘玻璃，必须要由某个人收藏保护，而这个人应当是他...不是他还能是谁呢？他无法想象有另一个人站在懋楠身边。

　　他自认不是一个合格的痴情前男友，甚至从前也不算一个负责任的男生。在跟懋楠分开的八年里，他用前四年谈了三次恋爱，最短的恋爱是两星期，最长的恋爱有三个月。他接触的这三个女生，或者头发和从前的懋楠有些像，或者问他问题的语气和懋楠有些像，或者害怕跑八百米神态和懋楠有些像。

　　宋子炀怀着报复的心态把每次恋爱都分享在和懋楠互为好友的社交平台，懋楠应当只看到了一次，就是第三次。也是这一次，让宋子炀彻底不再较劲，也不再随意地谈恋爱了，因为他不知道懋楠看到自己所谓的恋爱动态是什么心情，懋楠之后再不登陆那个社交账号，宋子炀从那时起就隐隐地担心，从今以后，可能懋楠的任何心情他都将无从得知。

　　这个担心在之后的四年间被证实。

　　在高中时，宋子炀常常担心自己会失去懋楠，她的好成绩是为理想铺路，自己的好成绩是不必继续寄居在舅舅家的保障，他们的人生本来就不同。

　　原本宋子炀总是很傲气，在懋楠身边他却常常觉得自己没什么能留住她的，这个想法在他挤在公交车站看懋楠坐在她父亲气派的轿车离开时，在他意识到懋楠的一双鞋和他两个月的生活费持平时，在他每次被迫认识到自己和她所处的世界的种种不同时飞速膨胀，最终在懋楠父亲温和的话里扩张到极限——

　　他怎么敢毫无准备地喜欢懋楠？他怎么敢身在泥潭里还不切实际地喜欢着懋楠？

　　现在呢？

　　他又点燃一根烟，现在的懋楠和从前很不同了，当然，她还是很好，但是从前她让宋子炀痴迷的那种无忧无虑和在所有事情面前都底气十足的自信已经减去很多，晚饭时坐在他面前的懋楠会不自觉地把眉毛微微蹙起来，这种神态他从来没有想象过会出现在懋楠脸上。

　　奇怪的是，不论是什么样的懋楠，都会让宋子炀难以自控地被吸引，他在这个安静的晚上，盯着客厅里升腾盘旋的烟雾，回想今天，觉得像一场梦。
　　*

　　宋子炀果然失眠了，第二天还史无前例地迟到，想起中午要和懋楠吃饭，他洗漱过后又迅速地吹好头发，赶到办公室时发现跟他同个大学毕业的师兄吴远正替他接待客户。

　　等了四十多分钟，客户的脸色当然不太好看，宋子炀一本正经地赔礼：“昨天晚上家里出了点急事，今天没能按时赶到，对不住。”

　　客户见他眼里确实有红血丝，人也比上次见时要憔悴些，也就表示体谅了，毕竟当初签这个建筑师他们是费了一些周折的。

　　上午迟到的四十分钟当然就要补在中午，宋子炀和懋楠约好晚四十分钟再见面，他担心懋楠的午休时间会不够，确认方案的时候简直想按着客户的头催他们讲，好不容易打发走客户，他收拾好正准备出门，吴远一把拦住他：“中午跟师兄一起吃个饭？”

　　宋子炀摆摆手就要走：“我中午有事，下次。”

　　“早上我好歹算个功臣吧学弟，”吴远勾住宋子炀肩膀不让他走，“跟学长吃个饭呗，顺便商量一下我手上一个大项目，咱俩合作？”

　　“晚上再说吧。”宋子炀估计懋楠已经出门了，一心只想赶快赴约，现在算是C市最冷的一段日子，让她站在外面等的话怕是要把人冻感冒。

　　“晚上我要见客户！”吴远还是不肯松手，“这真是个大项目，还是个很紧急的大项目，学弟，宋老师，你不考虑让其他事情为它让步一下吗？”

　　宋子炀这两年在业内算是小有名气，最近母校请他回去当客座教授，事务所的同事经常开玩笑喊他宋老师。

　　宋老师无奈，扭头瞪吴远：“那就明天吧，或者今晚你见完客户再见我，这个项目总不至于半天都等不了。”

　　吴远上下打量他一番，别有深意地笑着开口：“是不是要去约会？今天都迟到了还弄头发。”宋子炀平时可不会费心给头发喷定型，更别说都要迟到了。

　　他的八卦之魂立刻清醒，调侃地笑着凑过来，刻意压低声音：“是不是去相亲啊宋老师？”

　　相亲？他和懋楠的关系怎么会算相亲呢，宋子炀下意识地想反驳，但他们这顿午饭也并不能算作约会，昨天懋楠同意中午一起吃饭显然是为了不欠情。

　　吴远看他脸色变了几变，隐约觉得自己这话怕是戳了人心窝子，赶紧放开手：“快去吧，人家该等急了。”

　　懋楠很适合冬天，宋子炀在人行横道另一边看到她时脑子里就蹦出这个念头。

　　今天她在深灰色的羊毛西装外面裹了一块浅咖色的大披肩，这种穿法把她瘦削的上半身展现得很彻底，也很勾人。

　　宋子炀觉得懋楠这样看起来更像个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的舞蹈家，但又有她的可爱之处，比如手里那个和律师身份不太相衬的小猫零钱包，再比如看到他之后就笑盈盈地招手。

　　总算绿灯，宋子炀快步走到她身边，看到她微微有点粉红的鼻尖，只觉得自己胸口什么地方都软趴趴地塌下来，“等了有一会儿了吧，是不是冻坏了？”

　　其实裹得这么厚，哪至于冻坏呢。

　　懋楠摇摇头说不太冷，又给他看自己刚刚在手机上搜到的几家店：“我看到附近这两家店评价都不错，你觉得吃哪一个更好？”

　　站过来等红灯的人越来越多，宋子炀一只手接过她的手机看这两家店，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肩，带她往里面的人行道走。

　　懋楠的注意力都跟着他放在手机上，竟然没有在意他这个举动，直到她接回手机，才意识到宋子炀现在正环着自己的肩。懋楠几乎立刻就僵硬了，虽然他的动作很轻。

　　她突然绷直背，梗着脖子刻意不看他，宋子炀做这个动作时没什么旖旎的心思，看懋楠如此别扭，担心自己举动欠妥，又觉得她这样十分可爱。

　　他收回手，低头看她涨红的耳朵，“去吃第一家韩国菜吧，我组里有两个实习生讲过好多次这家店好吃。”

　　懋楠当然是无条件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