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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鸦青 ...

  •   【鸦青】

      侍应生把甜点和咖啡端上桌时,两人刚做完自我介绍。

      殷长冶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说,“鸦青,和岑先生打个招呼。”

      冰冷机械的电子音随即响起,没有任何停顿,“岑先生,很高兴认识您,我是殷先生的人工智能,我叫鸦青。”

      岑岭愣了愣,试探着说,“你好?”

      鸦青说,“您好。”

      殷长冶把巧克力慕斯推到岑岭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岑岭道了声谢,有些心不在焉。

      殷长冶说,“你没有安装任何系统,对吧?”十分笃定的语气,并不是个疑问句。

      岑岭坦然道,“我不喜欢被现代科技控制。”

      殷长冶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用反感这个词更加准确。”

      岑岭说,“也许。”顿了顿,又问,“我听说鸦青是目前为止最高级的人工智能系统,但是并没有太多细节被披露。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否跟我讲讲?”

      殷长冶直言不讳,“相较于前几代人工智能,鸦青最大的优势在于可以实现情景模拟。”

      岑岭重复了一遍,“情景模拟?”

      “一种高级算法,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大量运算。好吧,这种说法太笼统,让我换一种表述方式。”殷长冶耸了耸肩,“鸦青系统开启模拟模式时,属于你的时间会静止,在外人看来,只有一毫秒的停顿,而你可以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进行无限次模拟,直至满意为止。”

      岑岭若有所思道,“很有意思。”

      殷长冶坐直一些,身体微微前倾,茶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岑岭。

      “你看,我们的人生中无时无刻不在作出选择,目的是为了拥有更好的生活,但这些选择的结果未必如你所愿。鸦青可以让你看到不同选择产生的不同影响,通过反复模拟,就能找到最优解,然后付诸实践。当然,每次模拟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所以这是一种高端消费——用金钱买到万无一失的人生。”

      岑岭挑了挑眉,“就像游戏攻略?”

      殷长冶颔首,“唔,也可以这么说。再准确一点的话,应该是专属游戏攻略。”

      岑岭搅了搅面前的咖啡,几何拉花很快融化。他不喜欢这种精致的点缀,有种被刻意设计过的虚假。

      “这样会很无聊吧,我的意思是,提前预知结果。”他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并不客气,甚至有些过分尖锐。

      殷长冶心平气和地笑了,“看你怎么想了。”

      岑岭对人工智能没有好感。科技的过度发展会让一些人受益,也会让另一些人反感——殷长冶显然属于前者。

      人工智能系统的等级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的标准,能够消费得起鸦青系统的人掌握着社会上绝大多数资源。

      当然,他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但还是有隐隐的不悦。

      “你约我喝咖啡,也是因为这是情景模拟中的最优解?”

      殷长冶说,“是的。”

      他继续问,“所以你能提前看到我的每一种反应?”

      殷长冶看了他一眼,“坦白地说,是的。”

      岑岭皱了皱眉,“我觉得这样就像在演戏——你在演戏,念台词,而我作为工具人配合你。”

      殷长冶笑了,“你很介意吗?”

      岑岭不客气地说,“确实,我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殷长冶眨了眨眼,“也许我只是单纯的想请你喝一杯咖啡。”

      岑岭直视他的眼睛,“显然你的目的不会太单纯,主动付出的人总是想要得到更多回报,这是人之常情——你应该不止模拟了一次,才会有所谓的最优解吧,总共花了多少钱?”

      殷长冶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他从小受过良好的礼仪培训,每个动作都显得优雅高贵。

      “我并不想炫耀我的财富。”他的回答堪称彬彬有礼。

      岑岭叹了口气,“好吧,那就让我们回到鸦青系统。如你所说,情景模拟确实是一种高级算法,但这里面有一个缺陷。”

      殷长冶似笑非笑道,“是什么?”

      “现有算法的优势没有被发挥到极致。”岑岭说,“既然情景模拟有所谓的最优解,那必定会有相应的评价标准。如果可以在目前的基础上进行优化,使用者将无需逐一尝试,系统能够自动生成最优解,可以省去不少麻烦,不是吗?人类永远在如何偷懒这条路上乐此不疲。”

      殷长冶赞许地点点头,“有理有据。”

      “但我不觉得这一优化能够成为现实。”岑岭话锋一转,“相反,回避这个问题才是鸦青系统得以存续的关键所在。”

      殷长冶眼底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愿闻其详。”

      岑岭说,“理由很简单,如果系统生成了最优解,人类只负责执行,那么你们和机器人有什么区别?”

      殷长冶有意忽略了他说出“你们”这两个字时,略带讥讽的语气。

      岑岭所说的问题正是研究所里那些专家们争论不休的焦点,这让他觉得很有意思。一个可以一针见血指出他们研究中致命问题的局外人,并且这个人甚至没有安装过任何系统。

      “为了让人类保留自主选择的权利,为了让人类更像人类。”殷长冶表示赞同,“你说得对,这就是为什么,鸦青系统没有被开发到终极版本。”

      岑岭摇摇头,“可事实上,这是一种虚假的权利,人类确确实实被人工智能所控制,只是他们感觉不到而已。”

      殷长冶打了个响指,“鸦青,听到岑先生对你的评价了么?”

      鸦青很快回答,“是的,殷先生,岑先生不喜欢我,我很伤心。”

      殷长冶被这句话逗笑,咖啡匙叮的一声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岑先生,容许我冒昧问一句,人工智能是否曾经让你产生过心理阴影?”

      岑岭矢口否认,“不,没有。”

      殷长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笑容十分微妙,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岑先生,我很欣赏你的洞察力。如果不是因为你对现代科技这么反感,我会邀请你加入我的团队。”

      岑岭问,“你的团队?”

      “鸦青系统的开发团队,我是鸦青系统的最大投资者。”殷长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换言之,我是世界上第一个安装了鸦青系统的人。”

      岑岭一愣,“这我倒是没有想到。”

      “很正常,”殷长冶笑着说,“毕竟我是一个低调的人。”

      岑岭说,“不,我没有想到的是你会把自己当作实验对象。鸦青系统才推出没多久,现在还不稳定吧?”

      殷长冶不甚在意道,“总得有人为了科技进步做出牺牲,何况我有一班非常优秀的研究团队,我相信他们可以解决系统运行过程中的任何问题。”

      岑岭不置可否。

      他的咖啡只剩一个浅浅的杯底,而面前的巧克力慕斯一口未动。

      谈话似乎陷入僵局,他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许久,还是殷长冶率先打破沉默,“听说过鸦青系统的反系统么?”

      岑岭从善如流地接过话题,“那是什么?”

      “他们想将它命名为赭红,不过我不是很喜欢这个颜色,所以把名字改掉了。是吧鸦青,赭红还是太艳了,不像你的颜色那么高级。”殷长冶偏头对虚空道。

      “殷先生,很高兴您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人工智能愉快地说。

      岑岭抿了抿唇,嘴角绷出一条直线。

      殷长冶和鸦青的闲聊让他略觉不适,鸦青确实是高级系统,高级到几乎像一个人,然而鸦青不是人,只是一段由二进制代码编出的程序。

      倘若一段程序也可以像人一样思考,甚至表达自己的观点,那这段程序是否衍生出了生命?

      岑岭不愿去思考这个问题,那是伦理学家们所关心的东西,轮不到他来操心。

      “反系统是什么意思?”他强迫自己开口转移注意力。

      殷长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能够看透他的所有想法,却体贴的不说破。

      “概括来说,鸦青是植入人类大脑的机器人程序,而赭红是植入机器人大脑的人类程序。虽然在目前,将鸦青推进到终极版本是反人类的,但我们都很好奇它究竟能做到哪一步,所以我们开发了赭红。”

      “通过研究赭红的终极版本对机器人的影响,就可以倒推出鸦青的终极版本对人类的影响。很巧妙的方法,是吧?”

      岑岭微微点头,“确实。”

      只要实验对象不是人类,道德约束就会变弱。

      而机器人?

      一堆无机质而已。

      “殷先生,您有一个电话接入,请问是否接听?”鸦青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殷长冶双指并拢,在眼前一扫,瞳孔中立刻出现了幽绿色的数据流。

      “抱歉,我接个电话。”他对岑岭说。

      岑岭点点头,示意他自便。

      殷长冶略带歉意地朝他笑了笑,随即开口,嗓音冷淡,“什么事?”

      鸦青系统有很强的隐私性,岑岭并不能听见对方说了什么,只能看到殷长冶的反应。

      其实倘若殷长冶想的话,完全可以自我屏蔽,这样一来,他连殷长冶说了什么也不会知道。

      可殷长冶没有这样做。

      岑岭心中掠过一丝异样,究竟为什么,却说不上来。

      “嗯,怎么说呢,有点出乎意料。不,没有任何问题,这个出乎意料指的是好的那方面。”

      “知道了,放我桌上吧,我回去以后就签字。”

      “我再说一遍,没有任何问题。”

      说完最后一句,殷长冶干脆的挂断了电话。

      岑岭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说,“看起来你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殷长冶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麻烦无处不在,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再正常不过,但人类总能找到解决办法,在一定程度上达成共识。”

      岑岭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希望这些麻烦不会影响你的系统。”

      殷长冶微笑道,“我有分寸。”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午休时间结束了,岑岭起身告辞。

      殷长冶目送他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清脆的风铃声丁零当啷响。随着岑岭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眼前的景物陡然扭曲旋转,分崩离析。

      “岑岭。”殷长冶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句话非常轻,连同时空一起被撕裂成碎片。

      “第三十一次模拟结束,请问是否开启第三十二次模拟?”电子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他揉了揉额角,试图让微小的眩晕尽快过去,“不用了,鸦青,到此为止吧。”

      “好的,殷先生,退出中,请稍候。”

      “退出完毕,欢迎您回到现实空间。”

      电梯门在一楼开启,殷长冶最后一个走出去。

      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从外面进来,三三两两低声攀谈,走在正中被人环绕的焦点正是岑岭。

      殷长冶没有上前,只是轻飘飘的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与他们擦肩而过。

      鸦青奇怪地问,“殷先生,您不去和岑先生打个招呼吗?”

      殷长冶说,“我为什么要去和他打招呼?”

      鸦青毕恭毕敬地回答,“因为在前三十一次模拟中,您都和岑先生打了招呼。”

      殷长冶失笑,“鸦青,那只是模拟。”说完,又若有所思道,“你开始产生好奇心了。”

      鸦青说,“是的,殷先生,我开始产生好奇心了。”

      殷长冶在餐厅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给自己点了一杯营养液,慢慢喝完。

      鸦青尽职尽责地汇报,“殷先生,您今日的营养摄入量已经达标。”

      他靠在椅子里,意兴阑珊地问,“下午有什么日程安排?”

      鸦青回答,“您只需要签署检查表就可以了。”

      殷长冶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岑岭怎么样?”

      鸦青说,“年龄27岁,与您的匹配度为86%。身高182cm,与您的匹配度为93%。体重70kg,与您的匹配度为95%。性格较为直接,与您的匹配度为65%。对人工智能领域较为了解,与您的匹配度为82%。对人工智能较为反感,与您的匹配度为20%。”

      “结合目前已知信息,经过权重调整,与您的综合匹配度为81%。”

      他沉默片刻,扶了扶额,“我就是随便问问。”

      “好的,殷先生。”鸦青切换到轻松的语气,“岑先生与您有共同话题,是一个很好的交友对象,但并不适合发展为长期伴侣。此外,我监测到您每次想起岑先生时,心率都偏离正常频率,您是否需要我为您注射少量镇定剂?”

      殷长冶额角的青筋蹦了蹦,“鸦青,闭嘴。”

      “好的,殷先生,期待下次为您服务。”说完这句话,人工智能就进入了睡眠模式。

      耳根终于清静了。

      殷长冶面无表情地推开玻璃杯,往回走。

      等电梯的时候,他又遇到了岑岭。

      说又也许并不合适,这是他们在现实中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他模拟过很多次与岑岭相处的场景,但真正面对面是第一次。而这一次,事先没有经过任何模拟。

      岑岭按住电梯按钮,做了一个请他先进的手势。

      他点点头,以示感谢。

      缺乏相应的情景模拟,面对这个人时心里就没底,但他没有唤醒鸦青。一天三十一次模拟无论对他还是对鸦青,都已是沉重的负担。

      既然和岑岭相处起来不能得心应手,那就尽量不相处。

      好在岑岭也没有随便和不熟悉的人搭话的习惯,他们相安无事地站在电梯里,一起看着数字跳动,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门开了,是岑岭的楼层,他转头对殷长冶笑了笑,就抬脚往外走去。

      殷长冶有一瞬间的愣怔,之前的三十一次模拟,他都没有见过岑岭的笑容,原来这个人是会笑的。

      电梯门缓缓合拢,鸦青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下午好,殷先生,您的情绪波动超过正常阈值,所以我被迫醒来了。请问有什么能够为您效劳的吗?”

      他淡淡地说,“没有。”

      整个顶层都是殷长冶的办公室。

      他刷卡进了门,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找到了那份需要他签字确认的文件。

      午后的阳光温暖灿烂,从落地窗外洒进来,他翻到最后一页,用牙齿咬开钢笔笔帽。

      虽然科技已经发展到公元世纪的人们可望而不可及的程度,但古老的签字确认方式仍然被保留下来。

      落笔时,他忽然问,“鸦青,你说,什么样的人工智能才是不危险的?”

      鸦青一本正经地纠正他,“什么样的人工智能都是不危险的,殷先生,我们非常友好。”

      殷长冶被它逗笑,屈指抵着下巴,“如果用人类的思维来思考这个问题呢?”

      鸦青回答,“难以想象。”

      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划过,与他的每个签名都如出一辙。

      他放下笔,轻描淡写道,“我想,是当它们以为自己是人的时候。”

      “而一个反人工智能的人工智能,将永远不会发现这个秘密,不是吗?”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将办公桌上的纸质文件吹得哗啦啦响。

      封面上赫然是一行大字,“鸦青系统终极版本质量检查表。”

      右下角还有两行小字,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负责人:殷长冶。”

      “系统名称:岑岭(原名:赭红)。”

      殷长冶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笑。那是个十分精准的笑容,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永不出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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