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祝好梦》白二两

3、Chapter 3 逝者

　　“……我觉得你就是生来克我的。”

　　面容俊秀的少年坐在书桌旁，轮廓精致的双眼有些幽怨地看着我，眼底却满是无奈。

　　“怎么跟姐姐说话呢宝贝，”我笑着摸摸他的头，“姐姐可一直都是为你好啊～”

　　“……”戴双看着我，满脸一言难尽，“呵呵。”

　　我笑笑没说话，转头看向少年摆的满满的书架，其中一本鲜红色的练习册在一排排暗色的精装书中格外显眼。我趁着少年不注意一把把那本练习册抽了出来，然后有些得意地笑：“哟，这不是去年我第一次送你的礼物嘛，你居然还留着？”我顺手一翻，怔了怔，“居然还都填满了？”

　　戴双一怔，随即便脸色涨红地冲上来要抢我手里的书，“欸你干嘛翻我东西！”

　　我挑眉，把手中的练习册藏在身后，“我可是你姐姐，看看你的书有什么不可以的？”说着，我又笑道：“欸欸，我记得你当时明明超级讨厌这个的，还说绝对不会在这个里面写一个字，结果居然……啧啧啧，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喜欢练习册啊？”

　　少年伸手越过我，轻轻松松地就拿过了我手中的练习册，又白了我一眼，“你真把我当小屁孩啊。”

　　我有些愣怔，下意识地抬头看他，这才发现一年里少年长了好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高过我半个头了。

　　……啊啊，这孩子都已经十六岁了。

　　少年不再像以前那样极具攻击性，带着稚气的面容变得轮廓分明，原本就出众的五官也愈发出挑。

　　……不再是以前那个小孩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处于一个极其逼仄的空间当中。我整个人都被少年的影子环抱了起来，身后是几乎顶到天花板的书柜。戴双微微垂着眼看我，表情淡漠，微阖的眸子里却隐隐像是有奇异的光闪过。我心底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我不由得有些脊背发凉。

　　回过神，我抿唇笑了一下：“我没注意到你都长这么高了。”默了默，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讶道，“哎呀，都这个点了，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吧。”说着，我不动声色地从他圈出的空间中钻出来，笑着冲他摆摆手，就转身向门外走去，努力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不那么慌乱，心脏却在疯狂地跳动。

　　快走，快走。我心中默念。

　　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

　　阖上门的瞬间，我听到背后传来叹息般的低吟。

　　“谁他妈喜欢练习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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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些狼狈地跑出了戴双的房间，心中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戴双很不对劲。

　　而且……

　　那个眼神……为什么这么熟悉？

　　“啊……”

　　感觉自己好像不小心撞上了什么，我低头一看，才发现险些跌倒的戴媛。

　　“好痛……”梳着齐刘海的小姑娘抬头看我，又长又浓密的睫毛扑闪，小脸白嫩，双唇粉嫩，精致得像个洋娃娃。

　　我反应过来，连忙笑道：“对不起啊媛媛，是姐姐太匆忙了没注意……”

　　戴媛摇摇头，乖巧道：“我没事……姐姐怎么了？”

　　我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嗯？我没事啊……”

　　戴媛静静地看了我一会，那双墨如点漆的眸子像是能穿透人心。在我开始感到有些不自在时，她突然说话了：“姐姐今天好奇怪。”

　　“不对，”她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一贯平静乖巧的小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费解的神情，“姐姐你一直很奇怪。”

　　“……”

　　嗯？

　　我露出一个不明就里的笑，面前的少女却像陷入了沉思，一边盯着我，一边喃喃着什么。

　　我努力分辨着少女的话语，这才听出少女到底在说什么。

　　我瞪大眼睛。

　　她说。

　　“你可能不是姐姐。”

　　“但戴双一定不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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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与戴媛分开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

　　“戴双不是哥哥。”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戴双最近的表现确实很奇怪，特别是对我的态度上……他对我的态度有所改善，眼中的敌意消减了不少，这些都是在我意料之中的，只是……

　　我想起那个暧昧得几乎露骨的眼神，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心下烦躁起来。

　　那不是看姐姐的眼神。

　　一时间我只恨自己发现得太晚，本来还可以在福利院多躲一段时间，但现在福利院人手渐渐多起来了，再过两天就要到我回去的时候了，以后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会一直跟戴双他们住在一起，陈阿姨也一直在催，根本就不可能再拖延。

　　我看着自己手中正在收拾的行李，垂下眼睛。

　　如果他真的把他所想的东西付诸实施，我根本没办法抵抗。而这件事所造成的后果，只要我神经没问题，就绝对不会想承受。

　　但现在想这个也没用。重要的是，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偏差？

　　还有，戴媛到底察觉了什么？

　　另外，最重要的是……

　　我焦躁地皱眉。

　　“……林夕？”

　　我回神，发现自己竟完全没注意到门边倚着的少年。看见我抬头，周瑾愣了愣，随即迈了进来，“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我有些愣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一直是蹙着眉的。我笑着摆摆手，眉眼间却掩不住疲惫之色，“没什么……只是家里有点事……”

　　“……”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就感受到眉心温热的触感。

　　少年的手指修长，温柔地抵在我的眉心，抚平了我躁郁的心绪。

　　我愣愣地抬眼看他。透过他轮廓秀美的手，他投向我的视线中充满怜爱。

　　门外的阳光打进来，亲吻着他缱绻的眉眼。这一瞬，让我突然想起自己和他相遇时也是这样的暮春。而时隔三年，此刻的少年也已经十九岁了。

　　几乎是个样貌端丽的青年了

　　我感觉脸上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啊，怎么办。

　　我该怎么对他说，我马上就要离开了啊。

　　“……周瑾，”顿了一下，我犹豫着开口，“……我要走了。”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啊，回去住吗？我知道的啊，你不是每周末都会回去的吗？”

　　我摇头，“不是，是我……要搬回去了。”

　　周瑾放下手。

　　“是吗？”他笑了，看向我的双眸却一点一点黑沉下来，几乎透出几分令人忌惮的绀青色，“……不回来了？”

　　我双唇微启，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

　　温暖的阳光一点一点凝结，原本温暖干燥的空气像是被海水浸过，变得冰冷滞重，我的手脚渐渐褪去温度，僵硬沉重得无法动弹。

　　我终于明白哪里奇怪了。

　　戴双的那个眼神，和此时的周瑾，一模一样。

　　他再次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唇瓣，指腹的薄茧擦过我的肌肤，明明是温热的触感，我却丝毫感受不到温度。

　　“你要走？”

　　他轻轻叹息，温柔地抱住了我，耳边传来他的低语，温热的气流擦过耳廓，带起阵阵战栗，“……你总是，能毫不犹豫地舍弃我呢。”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我，将我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不知道为什么就带了些别样的味道。

　　我脑子里满是他刚刚那个让人心惊的眼神，不敢动作，默默等他抱够了自己松开。

　　不久，他松开手，眼神中满是眷恋，口中的话却十分不近人情，“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

　　“到时候你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不过提醒你一句，”少年看着有些愣怔的我，笑了，却不像往常温润如玉，反而带了些让人心惊的阴郁，“你可要考虑好了。”

　　他下巴微扬，眼中似有暗光掠过。

　　“……要有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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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洗过澡，我平躺在床上，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我觉得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到底在想什么呢？

　　但凡能早点注意到这个状况，及时作出反应，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前后夹击，进退维谷。

　　……太草了。

　　我双手捂脸，认真地反省自己的缺心眼。

　　……啊啊啊啊啊啊我他妈就是个傻*！

　　做完检讨，我开始琢磨这几个人说的话。

　　戴双是很奇怪。按说就我和他在一起的那为数不多的时间，我们的相处方式根本就不足以让他产生这样的感情。但那个眼神，我又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戴媛更奇怪。一直以来我都只觉得戴媛是个乖巧单纯的孩子，虽然一直在朝着三无的方向发展，但她确实始终安静腼腆。所以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才格外诧异，像是察觉了什么一样。

　　她说“我可能不是姐姐，但戴双一定不是哥哥。”

　　常规来讲她的话根本不合理，与收养的我相比，戴双当然确凿无疑地是她的亲生哥哥。

　　所以她肯定不是根据寻常的标准来判断的，那会是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这几年来戴双对戴媛逐渐疏远的态度，难不成是根据我们的行为？

　　可我……也并没有十分亲近她啊。

　　就像我说的，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戴家的人，所以除了当着陈阿姨的面，我对他们始终是温和而客套的。

　　如果戴媛察觉得到戴双的变化，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我的刻意疏远？

　　我皱起眉头。

　　感觉不太合理。

　　还有周瑾……

　　我有些头疼。周瑾他对于让我留在这里有种奇特的执念，就好像我一旦离开福利院就永远见不到了一样。

　　然而这更不合理。

　　况且，那个“承担后果的觉悟”让我更是心有戚戚。

　　……头疼。

　　我翻了个身。

　　……还是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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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再一次满身冷汗地从梦里苏醒过来，梦里近乎窒息的感觉和恐惧感仍然无比鲜明，然而梦到的内容，却一如往常地毫无印象。

　　……不，是渐渐淡去了。

　　原本记得的内容，像在水中浸泡的书页一样，悄无声息地模糊消散了。

　　窗外有细碎的虫鸣，月光透过窗帘涌进房间，明亮得有些晃眼。

　　……啊，又睡不着了。

　　我坐起身，毫不犹豫地拿出了周瑾送的蜡烛，点燃。

　　“啪，”纤弱的火苗亮起，照亮了匣子里所剩无多的蜡烛。袅袅的烟气中，我的心跳逐渐平静下来，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我缩回被子里，再次陷入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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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淡淡的乌青，想着如果再被这么惊醒几回，迟早得神经衰弱。

　　……我到底梦到什么了啊？

　　虽然对梦的内容没印象，但我隐隐感觉到它们大概都差不多。

　　……所以我是被什么东西吓出阴影来了吗？

　　我下意识地晃晃脑袋。

　　“嘶——”

　　头好疼啊。

　　我揉着脑袋走出房门，就看到少年正在院中打理蔷薇，见我出来，露出一个与往常别无二致的笑，“早安。睡得好吗？”

　　我挤出一抹笑，双眼却仍旧警惕地盯着他，“……好。”

　　他摘下手套走到我面前，凑近我的脸，笑道：“黑眼圈这么重，还说睡得好？”

　　我微微瞪大眼睛，看着少年过分精致的面容在眼前放大，我几乎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下睫毛。我下意识地伸手要推，却被少年一把抓住手腕。他勾起唇角，暧昧地用手指摩挲着我的手腕，留下的温热的痕迹几乎要烙进我的皮肤里。少年眉眼低垂，随即将我的手举到他的嘴边，轻轻地、细密地亲吻。

　　“你……”

　　我背后有些发毛，本能地想要挣扎，手却被他死死拽住。他轻轻一推，我的后背就贴到了身后的墙上。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抬起膝盖抵在我腿间，柔软的肉压进去，原本的亲吻也变成了舔舐。

　　我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愣愣地看着少年一边细细地舔咬着我的手指，一边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炽热眼神盯着我的脸，那双清丽动人的桃花眼此刻满含浓重的欲念，胶着粘稠得有如实质，似乎是在诉说某种见不得光的、低劣的东西。

　　……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把你彻底摧毁。

　　他的眼神这样诉说道。

　　许久后，他餮足又有些烦躁地放开我。我仍旧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盯着他。他看着我，突然笑了，“你再这么看着我，我会控制不住接着做些我真正想做的事的。”

　　我回神，羞恼地一把推开他。他笑着摸了摸鼻子，随即笑道：“怎么？”

　　他好看得过分，眉眼清丽，轮廓却分明，因此丝毫不显女气。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拉得狭长，在阳光下显出几乎无法分辨的细密纹路，墨色浓重的眸子里闪着微光，海棠色的唇瓣微抿，在白皙的脸上勾出惑人的弧度。

　　但我的视线略过他秀丽的笑颜，定定地停在他白皙的脖颈上。

　　肌理轮廓分明，喉结微凸，锁骨清晰，线条优美。

　　我的脑海中闪过少年暧昧得近乎淫靡的低吟：“……别动。”

　　“……有一件事……”

　　以及裸露的细白的肌肤……

　　这个轮廓，与梦里重叠了。

　　我瞳孔微缩，却没有声张，只是抿了抿唇，抬腿绕过他朝着我曾经住过的那间育儿室走去。

　　错身离开的时候，我眼角余光掠过身旁的少年，只见他脸上笑容未减，绀青的眸子里闪过晦暗的光。

　　我脊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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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

　　小年糕看到我，高兴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你怎么来了！”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我来看看小年糕有没有乖乖的啊～”

　　高念乖巧点头：“当然啦！”

　　我笑了，不动声色地将脚边一片落了薄灰的玻璃碎片踢到墙角。

　　……那是一片玻璃杯的残骸。

　　“……姐姐？”

　　我回神，笑道：“那就好，不过……”我犹豫片刻，继续说道，“姐姐要搬回家去了……”

　　高念愣了愣，却没有纠缠，只是从我怀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然后懂事地说：“……我知道了，那姐姐一定要好好跟家里人相处啊……”顿了顿，她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睛，“不，不用担心我的……”

　　我沉默了一会，抿了抿唇，温柔地亲了一下高念的额头，“乖。”

　　高念再次把头埋在我怀里，许久，还是不由自主地小声啜泣起来。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窗外，大片大片的蔷薇开出娇艳欲滴的红，在明媚的阳光下，像一只只窥视的血红眼珠。

　　我脊背发冷，移开视线，垂下眼睛看着怀中的小姑娘，心神微定，想了想，温柔地询问：“小年糕，你还记不记得，姐姐被收养的前一天晚上，你都看见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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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育儿室，背上的衣服几乎被冷汗浸透。

　　“我没有看到什么……”

　　我机械地迈着步子，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那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来过姐姐的房间？比如周瑾哥哥……”

　　小姑娘瞪大乌溜溜的眼睛。

　　“姐姐，你在说什么？”她的眼中满是不解与疑惑，“周瑾哥哥，不是早就死了吗？”

　　我愣住了。

　　“……什么？”

　　“周瑾哥哥死了呀。”小年糕认真地看着我，“在那次车祸里，院长阿姨和周瑾哥哥不是都被撞死了吗？”

　　周瑾……死了？

　　高念看着满脸错愕的我，眼中透出诡异的平静。她凑近我的脸，黑黝黝的双眼中映出我煞白的脸，清脆婉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知为何竟像极了幽怨凄婉的催命曲，“对啊，他们都死了。”

　　白色衣服的小女孩站在温暖的春光里，冲我露出一个甜美纯洁的笑容，像是被圣光笼罩的天使，眼神平静得几乎称得上悲悯。

　　……所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