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共生（三） ...
-
和周锦吵架已经有一个星期了，期间两个人都没有主动和彼此说过话。
这一个星期几乎是李寻人生的至暗时刻，她感觉不久前才拥有的那一点光芒，就要被摧毁得无踪无影。
周围的人都像长着一张张狰狞面孔的恶魔，无时无刻不想蚕食她的精神，一遍遍在她耳边告诉她，她又将一无所有。
没有周锦的日子，她太痛苦了。
她开始试着说服自己，周锦是因为隔离于人群之外太久了，没有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才会识别不出曹雯雯的虚伪。
他是真心喜欢她的，他只是太单纯了。
她应该理解他，耐心陪着他感受这世间的光彩与阴霾，等着他完全明白她用心良苦的那一天。
因此，李寻鼓起勇气主动联系了周锦，她认为只要她迈出一大步，他一定会不计前嫌向她走来。
周锦的语气神态没有太多的变化，对于李寻的求和，他说好，却始终没有提起之前吵架的内容。
他在想什么，李寻不得而知，但李寻也不敢多问，她怕他厌烦。
更怕他一气之下离开，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们和好了，围绕彼此之间的气氛却并非如初。
周锦对李寻再不像之前那样时常关心，主动联系她的次数少之又少，一直以来的温柔热情凝结成了此时的冷淡。
李寻曾主动问过他是不是还在介意之前吵架的事情，却得到了周锦的矢口否认。
直到有一次课间，李寻正在座位上上自习，突然有个女生一脸八卦地凑了过来。
“昨天我看到校花和你男朋友走在一起，你们是分手了吗？”
一刹间，心像被灌满了铅块急速下坠，李寻强稳着情绪说：“你看错了吧……”
“没有呀，不只是我很多人都看到了呢！咦，原来你们没分手吗？”
李寻没回答，呆愣愣地坐在那里，像是一截木头。
脑袋里好像一瞬间挤进了很多东西，一些杂乱无章的画面不停地闪现，最后“砰”的一声炸裂，变成了空白。
周锦数次说他没有空，拒绝与她见面，是因为他和曹雯雯在一起。
他对他愈加冷淡，是因为他的身边有另一个值得他温柔以待的人。
放学后，她怏怏地去了周锦的家，敲开了房门，门后的周锦一脸的惊讶。
“你怎么来了？”
李寻换上了拖鞋，环顾了一下四周，家里没有其他人。
“今天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你，我们已经很多天没有见面了。”
“你下周不是要考试么？就别总过来了，我怕影响你学习。”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下周要考试。”李寻抬起了头，直直地盯着周锦，问：“是曹雯雯告诉你的吗？”
周锦的表情僵了一下，却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的笑意，“和她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猜的，你们不是每学期差不多这个时候都会考试么？”
“哦，这样啊。”
李寻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回应着，她走过去坐在了沙发上，沙发旁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些崭新的书籍和零零碎碎的包装纸。
“你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书？”李寻拿起书来翻看，发现都是些中学生的教材。
“就前几天，我打算在家自学，把这些年落下的课程都补回来。”周锦说。
“你是要包书么？我来帮你吧。”她拿起包装纸裹住了书，熟练地折出了几道折痕，用剪子简单处理，一本书很快包好了。
周锦总觉得此时的李寻有些奇怪，接过那本书，他说：“不用了，李寻，我自己来吧。”
“没事，这个我熟。”李寻淡然道，“我有些口渴，你帮我弄点喝的吧。”
“好，我去给你拿水。”周锦起身走向厨房，却又被李寻叫住。
“我想喝咖啡。”她用余光瞟了瞟沙发上的手机说。
“好，我去给你泡。”
周锦离开了。
李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拿起了沙发上的手机按了按键，“密码输入错误”几个清晰的大字出现在她眼前。
周锦的手机密码是她帮忙设置的，是她的生日，如今却显示输入错误。
他为什么要改密码？
她又输入了周锦的生日，甚至曹雯雯的生日，也是错的。
她想了想，如果她是周锦，生平第一次设置密码，会设置一个怎样的数字？有没有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数字？
她想到了某个日子。
把她心里的数字输入进去后，手机果真开了。
周锦把密码设成了他恢复视力的那一天。
周锦端着一杯咖啡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却发现李寻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书本还停留在他刚刚离开时的状态。
走近了才发现，他的手机就摆在李寻的手边，屏幕居然是亮着的。
周锦直吸一口凉气，胸口涌上的情绪不知是紧张还是愤怒。
“你看我手机了？”
“我把你手机里曹雯雯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李寻面无表情地说。
他一把夺过手机，发现正如李寻所说，曹雯雯的联系方式一个都不在了。
“你有病吧！”周锦直接喊了出来，“李寻，你简直不可理喻！”
“是我不可理喻么？你们两个偷偷勾搭到一起的时候，有想过自己不可理喻么？”
她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直视着周锦，眼中悲凉的怒意似是要刺穿周锦全身。
“你别说话那么难听，什么叫勾搭？我和她都是正常的来往！”
“正常来往需要背着我，找借口欺骗我吗？”
她抢过周锦的手机，指着它说：“聊天记录我都看到了，你们可真够厉害的，每一天都在联系，连我和你都没有联系得这么频繁！”
“我和她最近联系比较多，那是因为她在帮我挑书！既然你看到了，就应该知道我们什么都没有！来，你说说，我们哪一句话有过越界！”
看着周锦怒意满满的眼神，李寻的心里越来越荒凉。
周锦说的没错，李寻的确看到了，他和曹雯雯的聊天记录没有任何暧昧。
可偏偏什么都没有才让她感觉更加可怖。
他们会时不时向彼此分享日常：今天早饭吃了什么，看了哪个电影感觉很好笑，被老师夸奖了感到很开心……
都是些毫无越界的简单的小对话，却一字一句扎进了李寻的心里。
他们似乎礼貌又克制，甚至曹雯雯还会主动对周锦提起李寻，看似真诚地祝愿她和周锦越来越好。
美丽、温柔又懂事，轻而易举地在周锦平淡的日常生活里激起了阵阵涟漪。
更让李寻绝望的是，即便没有任何逾矩之举，周锦却明显对他们彼此之间的反复闲聊习以为常。
他接受了曹雯雯的一点一滴进入他的世界，甚至，将本该属于李寻的温柔分给了她。
“周锦，你需要什么，我可以帮你。你要买书，我会帮你挑，我比她学习好得多。我们还在一起，你不能总这样跟她联系，你相信我她真的没安什么好心……”
李寻放缓了语气，哭着对他说，一瞬间便泪流满面。
周锦看着面前的女生五官纠在一起的神情，是难以言说的狰狞，突然觉得心好累。
他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她样貌的那一天，并非是李寻所知的那一天。
那一日，他刚刚恢复视力不久，在外面一边散步一边练习看远处，突然前方走来了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生。
即便他已经连续多年处于黑暗中，此刻的他依旧能看得出，面前这个女生，长相非常漂亮。
她有一双闪烁着柔光水色的桃花眼，五官明艳又端正，任谁见了都忍不住让目光多流连几分。
然后他就发现女生直直走到了他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带着惊讶的神情。
“咦，你能看得见呀？”她晃了晃手在他眼前。
周锦有些懵，是他失明时“见”过的人吗？
“你是？”他问。
“我叫曹雯雯，是李寻的朋友！”女生笑着说。
周锦想了想，李寻好像的确提到过这么一个人，于是也客气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周锦。我之前的确是盲人，不过最近刚刚做了手术。”
“那太好了！李寻一定也很开心吧！”曹雯雯说。
“其实，我还没有见到她……”周锦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额角。
“啊？”曹雯雯惊了一声，拿出手机，笑眼弯弯地问道：“我手机里有李寻的照片，你要看看吗？”
半分钟后，曹雯雯将手机放在自己脸颊一旁，举给周锦看。
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张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难看的脸，小而无神的眼睛，下坠的嘴角，和旁边女孩那张明媚惊艳的容颜天悬地隔。
他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倦李寻的。
或许是从她数次在自己面前数落曹雯雯开始，也或许是从他发现和她相处起来越来越无趣开始。
此刻李寻扯着他的袖子，哭得五官几乎扭曲的样子，他发现自己再多看一眼都是煎熬。
“那我们就别在一起了。”他顺着她刚才的话回答。
李寻松开了他的手臂，呆愣愣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周锦大声喊道。
“你要和曹雯雯在一起了么？”她唇角微微颤抖，眼睛一眨都不眨，无神得好像个空壳。
“就算不和她在一起我也要分手，和你相处实在太累了！李寻，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喜欢你了。”
李寻的身体像被灌了水泥一般僵住了，她口中不断含糊着想要说什么，最终化成了一句喃喃自语：“不，明明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你走吧，我们好聚好散。”周锦轻飘飘抛下了一句话。
“我不要————”李寻哭喊着，周锦被她这一声尖叫吓得身子一颤。
“你之前，明明说，你喜欢我，只有你才了解我真正的样子，那些都是假的吗？”她摇摇头，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话。
“不，我明白了，你现在看得见了，所以不需要我了，对么？还是我的长相打破了你一直以来的幻想了，而曹雯雯更符合你的幻想，所以你要抛弃我，对么？”
“你不再有缺陷，不再遭人排斥，所以不需要我这个一样有缺陷的人与你互利共生了，对么？”
周锦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想反驳却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心虚了。
李寻的话戳到了他一直以来不愿意承认的痛点，把他光鲜的外壳扒得一干二净，露出里面丑陋的棉絮。
“你……你疯了吧！胡说什么呢！”
她也觉得自己就要疯了，好像心里有无数尖刺在疯长，胡乱将她整个人戳出一个个血洞。
看着面前男孩毫无避讳的嫌弃的眼神，她感觉自己就快要失控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
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他会对她笑，会温柔地关心她的一切，哪怕他什么也看不到。
对了……
那时的他，什么都看不到。
正是因为他什么也看不到，才心甘情愿来到她的身边。
让她漆黑无光的世界终于有了缤纷的色彩。
可他现在能看到了，她又什么都没了。
都是眼睛的错。
都是眼睛的错！
要是他一直是个瞎子就好了，要是能回到当初就好了。
那就，毁灭吧。
尖刺戳穿了她最后的理智，她拿起了桌子上的剪刀猛地刺向周锦。
红色液体喷薄而出，房间里响起了刺耳了尖叫声。
她站在一身鲜血里，眼睛如盲人一般漆黑空洞，嘴角却弯成了一个悲凉的弧度。
他又要看不见了。
而她眼中的光，终于要回来了。
乌云积压在城市的上空，天空灰蒙蒙的，眼看就要下雨了。
看守所的某个讯问室里，女孩头也不抬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像等待着被上刑。
“姓名？”
“李寻。”
“年龄？”
“16。”
“和被害人关系？”
“……情侣。”
“为什么要伤人？”
“因为……意外。”
警察小陈皱了皱眉，提声问：“真的是意外？”
“嗯。”
“被害人家属可没说是意外！”
李寻没再说话，头垂得更低了。
“说实话！”
警察小陈大吼一声吓得李寻身子一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说的是真的，是意外。”
小陈见问不出什么口供，烦躁地揉了揉脑袋，打算将她带回住处择日再审，没走几步，一个声音喊了过来。
“李寻，有人要见你！”
李寻跟了过去，看到了她的母亲。
李母憔悴了很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但看到李寻的那一刻，她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小寻啊，你不要怕，在里面好好吃饭，妈妈给你找了最好的律师，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出来了。”
李寻看着她没答话，心里既愧疚又心酸。
“妈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只是意外，是意外……周锦的妈妈也一定能谅解的……”
“妈，您又去找他们了？”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
李母垂下了眼眸，“嗯”了一声。
“她是不是为难您了？”
“就算为难也是应该的，你就别管了，我问了律师，如果能确定是意外伤人，我们积极赔偿再得到受害人谅解，是能量刑的……”
周锦母亲的情况她是知道的，为了他的眼睛在外奔波了好几年，如今好不容易治好却又一朝失明，会谅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何况，这也根本就不是意外……
当时，李寻拿起剪刀刺下去的那一刻，大脑好像早已停止了转动。直到她完全清醒过来，发现周锦已经倒在了一片血泊中。
经治疗后，周锦的一只眼睛永久性失明，另一只眼睛虽然未被刺伤，却也因为刺激而视力受损。
根据医生鉴定其为重伤二级。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二级，一般会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是意外伤害的话，则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
此时李寻虽已满16周岁，却仍是未成年人，况且行凶后主动自首，是有机会从轻或减轻处罚的。
而究竟能减轻到什么程度，周锦一方的态度十分重要。
一个月后，此案开庭审理。
李寻没有想到的是，周锦居然也到场了。
他的一只眼睛上蒙着纱布，另一只眼睛无神地看着前方，见李寻走到了被告席上，只一眼就别过了眼神。
这个案子并不难审，唯一有异议的一点就是对于嫌疑人伤人是否具有主观意识存疑。
李寻自从被拘留以后，就坚持说这是一场意外，当时是因为两个人起了争执不小心才将周锦刺伤的。可周锦一方却一直强调李寻是故意伤人的。
两方律师为各自的委托人据理力争，各种证据却明显对李寻十分不利。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要以故意伤害的罪名来为李寻定罪时，庭审几个小时内没说一句话的周锦终于开口说了三个字。
瞬间整个法庭天旋地转，所有人都惊得无言以对。
“是意外。”他说。
春去秋来，新的学期悄然而至，本市的重点高中高二某班转来一名新生。
这个新生才刚刚入学一天，有关她的传言就在整个年级开启了漫天飞舞模式，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班级转来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据说这个新生原本是年长他们两届的学姐，成绩出色，却为情所伤一怒之下刺伤了男友的眼睛。
虽然发生这件事时，这个年级的学生还未入校，但“猛女学霸怒刺渣男”的流言早就传得沸沸扬扬，飞出了校门。
而当时法院到底如何判决，却也因为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并没有公开。
但这么一个犯罪分子竟成了同班同学，这个班里的大多数学生还是难免会胆战心惊。
李寻坐在座位上写着作业，对身后各种议论纷纷充耳不闻。
“你要不要和她去打个招呼啊？”
“你可饶了我吧，我哪敢啊，万一捅我咋办！”
“就打个招呼，又不惹她，她干嘛捅你？”
“那你咋不去……”
“我……不过话说回来，她长成这个样子，居然都有男朋友啊！也难怪他男朋友会变心。”
“咦，这么一说我明白了，所以才要把他刺瞎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你来我往的一段闲言碎语之间，李寻已经做完了一道数学题。她停下了笔，心里止不住地自嘲。
果然，就算贴上再多的标签，对她的讨论最终都会停留在容貌上。
作为一个女生，丑便是原罪么？
没关系，好在还有人瞎。
手机响起，李寻扫了周围一眼，发现没有人在看她便划亮了手机。
“放学后，我在江边等你。”
她没有犹豫，回复道：“你别走那么远，我去你家楼下找你吧。”
等到了一个字“好”，李寻收起了手机，继续做题，伴随着手上飞扬的笔，她的嘴角也不断上扬。
有人说，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了哪个人就活不下去的。
可是也有人说，人是群居生物，没有人是可以忍受夜以继日的孤独的。
这两句话其实并不矛盾。
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有缺陷的人在身心健康、满怀希望的普通人中总是格格不入，他们被打入了黑暗的炼狱，不得不接受他人的冷眼与排挤，恶意如冰冷的寒气一般铺满他们的全身。
然而，只要他们愿意抱在一起，彼此共生，互相散发出的体温就能够驱散寒气，给他们生存的希望。
李寻走到那个熟悉地点，熟悉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里，似乎等了很久很久。
李寻心里的满足感就快要溢出了。
她知道的，从一开始她就是知道的。
只要他堕入尘埃，回归黑暗，便注定会发觉，在这个人人独善其身的世界，唯有她才愿意无条件地接纳他的一切。
周锦一只眼睛戴着白色的眼罩，看到李寻没有犹豫，快步向她奔了过去。
李寻脸上绽开了笑容，等待着前方的人与她互换养分，相互依赖，彼此共生。
死也不要分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共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