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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家 “你自己嗓 ...


  •   四下无人,守门的小厮打了个哈欠。谢飞雨从后墙翻进家门,见自己房里亮着灯,忍不住在心里称赞了芳芝一句。结果刚抬脚准备进门,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女声,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念道:“谢、飞、雨!”
      谢飞雨脖子一僵,慢慢转过身。她知道自己身上还穿着出门的衣服,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闭上嘴巴不狡辩了。
      谢夫人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小臂粗的板子,从裙摆后探出半截身来。
      她一昂下巴:“哪儿去了?”
      “和江江看灯笼去了。”谢飞雨撒谎。
      谢夫人眉毛立起:“看灯笼?看灯笼干嘛让怜春先回来?”
      怜春在屋里听到夫人的声音就出来了,此刻赶紧双膝跪地:“是奴婢自作主张,跟小姐没关系,请夫人惩罚奴婢吧。”
      谢夫人看着自家三丫头,木板锤了锤腿肚子,全当热身。
      “说话。”
      同样的戏码,从小到大不知上演了多少回,唯独这一次,因想着马上就要与阿娘分开,全身的皮肉似乎都在叫嚣着要和板子打个招呼。
      她耷拉着肩膀走到谢夫人面前:“我找师傅去了。”
      阿娘最不喜欢她习武,为此和阿爹吵了不少架。听到这话,嘴角果然往下垂了几分。
      谢飞雨又说:“前几天师傅教的那招‘摘星探月’,我怎么练也练不好,就……”
      谢夫人深吸一口气:“进屋去。”
      进了屋,把一众下人遣在门外,谢夫人坐到八仙椅上:“手伸出来。”
      谢飞雨今天听话得很,凶一下就老实交代,让伸手就伸手了,反倒让谢夫人没反应过来。不过孩子不听话,该训还是得训。木板重重砸在手心里,连着打了七八下,“啪啪”的响声扇得烛火都吓着似地晃了晃。
      被打多了,早没有小时候那么疼,但谢飞雨还是装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
      谢夫人问:“还敢不敢有下次?”
      谢飞雨忙把手抽回来:“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谢夫人满面狐疑。平常倔得跟老牛似的,说一句就要顶十句,今天这是吃错了药还是搭错了经?
      像是印证她心中所想,都收了板子准备走了,谢飞雨忽然来了句:“阿娘,你天天这么逮我累不累?我给你捏捏肩膀呗。”
      家中的顽劣分子忽然听起话来,大概惊吓是要大过惊喜的。
      谢夫人上下看了她好几眼,才确定这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那坨肉,不是什么山野精怪化的形。
      “我是不是把你逼得太紧了。”谢飞雨听自家阿娘嘀咕道。

      谢飞雨常年练武,手上有数个练剑留下的茧,按理说连初选都过不了。可检查的姑姑仿佛都瞎了眼睛似的,睁一支眼闭一眼算她合格、
      想来是三殿下提前打了招呼。
      别家参加选秀的女儿都或是兴奋或是紧张的,就她还跟平常一个德行,吃嘛嘛香。
      转眼就到了殿选那日。
      青柳碧碧,于高耸的宫墙上落下倩影。阴云浮了几日,这晴空便显得尤其珍贵。满院的秀女,乌发上的玉簪镀了金光,未挂铃铛也似有铃摇轻响。到底还在沉不住气的年纪,边记着嬷嬷教的规矩,手绢后的粉唇还是忍不住说着小话。性情不羁些的,说到兴头上,不小心泄出一声轻笑,真真如诗中写的那般“春色满园关不住”。
      谢飞雨负手而立,站得笔直,身后的两只手却你抓抓我,我抓抓你,百般聊赖。身旁的一对表亲遮掩着嘴巴,这会儿正嘲笑前头秀女鞋面的绣纹老气。两双眼睛如出一辙地弯起来,像东瀛人腰间的短刃。
      她觉得好笑:“这话说的,也不知今日选的是人还是鞋面。”
      说小话的两人脸色一变,没料到自己的话会被旁听了去,更没想到竟被这人当众说了出来。精心妆点过的脸上又羞又怒,好看得很。
      “偷听他人说话,真不知耻!”
      说话那人年纪稍轻,着粉色衣裳,一双水灵杏目大睜,耳朵上的珍珠坠子也气得跟着晃了两下。
      谢飞雨又说:“你自己嗓门大,怪别人偷听。难不成要大家都长对聋耳来配你?”
      “你!”
      她被激得面红,却被身边的表亲拦下。李兴安上前一步,屈膝垂头说道:“表妹年幼,颇有冲撞,是为人姐的管教无方,还请阁下海涵。”
      何子越不明白一向好说话的表姐这回怎么不再向着自己,一双手慌忙间拉了她的袖子,急急唤道:“表姐!”
      李兴安眉间轻轻一皱,极快地将厌恶的神情掩了过去,偏头训道:“阿越,不可失仪。”
      她的这番话,只揽了教导无方的责,把余下的过失全全推到何子越身上。偏那小傻子对她言听计从,听了这话,没再多说什么,只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又瞪了谢飞雨两眼。
      谢飞雨心想,这人要是不幸被皇帝看上,选进宫去,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摇摇头,叹道:“好一对姐妹情深。”

      待内侍呈上香囊,太监尖细的嗓音报:“镇国将军谢一昌之女谢飞雨,留牌子,赐香囊。”时,谢飞雨虽早知道这结果,但一想自己的终生大事就这么交了出去,心间顿时一时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种大局已定,却因眼前道路两茫茫,不知自己将来将去向何方的感觉。
      殿选定了四名秀女,其中就有那对表亲。何子越脸上的得意还未放热,便被谢飞雨手中的香囊击得荡然无存。她还记得自己尚在殿中,把一股子脾气压在胸口,脸被憋得通红。
      谢飞雨有些意外。皇帝难道喜欢看人犯傻么?
      随一众宫人回到家里,照规矩,将军府上下都应出来拜见。明明该是件风光事情,谢飞雨心头那股微妙情绪却滋长更甚。
      早晨还是父母子女,才半天的功夫,就变得要说什么君上臣下。
      她生怕瞧见父亲母亲开始变白的头发,眼睛都瞪疼了,模模糊糊泛起一层水汽。等领头的公公将圣旨宣毕,便忙躬身将他们扶起。
      谢飞雨感到母亲握在她小臂上的手用了几分力气,但等抬头时,只见对方面带慈容说着:“谢娘娘恩典。”,手却轻轻放开了。谢飞雨看了看空落落的手腕,本就不多的喜悦又被带走一些。
      已过门的二姐听到消息,顾不上自己身怀六甲,从城西匆忙都赶了回来。二姐夫尚有公务在身,要晚些才能过来。
      此刻送走宫人来到内院,谢朔雪便甩了方才牢牢端起的架子,一手扶着腰,笑盈盈望过来:“婕妤娘娘好~婕妤娘娘辛苦了。”
      谢飞雨撇了撇嘴:“你可金贵,这样才能把你请回来。”嘴上这么说,还是走快两步去扶她。
      朔雪见妹妹眉眼微垂,再不想装作一副欢喜模样,便知道她这是舍不得离家了。
      她伸手捏了捏谢飞雨的脸,顽道:“如今做了娘娘,就是命我跟那二傻子和离此后待在家中哪儿也不去,我也是不敢不从了。”
      谢飞雨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拆人姻缘要折十年寿的,我才不做这种缺德事。”
      谢朔雪大笑:“唷,才撒娇问我话呢,又说这些个倔话。你对别人都直来直去,怎么到姐姐这儿就口是心非了?”
      一家人入座。谢夫人一改素日的严厉模样,亲自为小女儿盛汤布菜。阿爹高兴,命人取了一坛陈年佳酿,自己给自己满上,又破天荒地准了谢飞雨一杯。谢飞雨虽然会喝酒,可那都是和师傅学的,从未在家中展示过,于是装作自己不懂酒,喝了一杯就咳嗽起来。谢东风忙放下筷子,怕她呛着,给她拍背顺气。
      谢一昌举着酒杯哈哈大笑道:“还是个小妞妞!”
      谢朔雪也笑她:“酒都不会喝,还想伺候皇上呢。”
      谢飞雨指着空杯恼道:“谁说我不会了?……大哥!你帮我满上!”
      她坐得倒是笔挺,只是扬起的脸蛋上挂着两坨醒目的红,像年画上的胖娃娃。谢东风是个一根筋的,被小妹这样望着,想也不想就应了声:“好”。谢朔雪一把将他手里的酒壶夺过来:“好什么好?你就惯她吧,横竖明早上起来闹的也不是我。”
      谢东风夹在两个妹妹中间,一个扯扯他的袖子,一个装作瞧不见的夹起了菜,左右为难,想今天势必是要得罪一个了。
      谢小将军能领兵三千破北国五千精锐,面对家中的两个妹妹却束手无策,偏偏平日帮着调停的将军夫人前段时间回和林探亲去了。他瞧瞧左边,又望望右边,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近年骚动不断,谢东风待不了多久又要启程平乱,常伴身侧的小女儿也要入宫去,从今往后,一家人只怕是聚少离多。谢一昌倒豁达,乐得见到儿女们为当今皇帝效忠,只是见夫人眼睛发愣,似盯着一盘菜出神,便给她倒了杯酒,安慰道:“早晚都要嫁,进了宫往后比老二过得还好。”
      谢夫人长叹一口气:“宫里的红墙会吃人,你个糟老头子懂什么?”
      “我是怕三丫头……”
      话未说完,又叹了口气。圣旨都颁到头上来了,还能不从不成?更别说身边的老头子是最佩服龙椅上那位的。她的满腔忧虑无处可说,只能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那头谢飞雨胡闹一通,扒着大哥的肩膀犯起了困。谢夫人想到有年上元节,东风还未任职,朔雪还未出嫁,刚学会走路的飞雨骑在爹爹肩头,对着满街的灯笼“咿咿”、“呀呀”的叫唤。朔雪撇撇嘴巴,闹着说小妹出生爹爹就不要雪儿了,说着说着掉了几颗金豆豆。
      最后是东风把飞雨抱过来。小妹软乎乎的,像一团刚出炉的蒸奶糕。她新奇了一阵,就环着大哥的肩膀睡着了。谢东风不敢用劲儿,又怕把谢飞雨抱掉了,一晚上灯没赏到多少,只记得小妹身上浓浓的奶香。

      谢将军的故事也算兴国一段传奇。
      时逢乱世,无数百姓无家可归。他本来是个山匪头头,一天回寨路上遇到一个落魄贵族,见其模样楚楚,那善心跟泄了洪似的,拦都拦不住,将其一家老小带回寨中。结果但凡开了这个口子,就有越来越多的人携一家老小前来投奔。什么老的病的弱的残的,都往寨子门口扎堆,把他当成了活菩萨。
      谢一昌么,本来也不想管。这世道,养活自己都不容易,哪还顾得上别人死活。
      那贵族小姐不忍心见老人家瘦得脊椎都要冲破皮肤,向谢一昌献了一计,说,我看英雄不是凡夫俗子,碰上国乱才被迫当了山匪,难道打算一辈子窝在山里?依我看,不如准他们入寨,男丁从武,妇女小儿务农,每家每户按出的力气分配粮食……谢一昌没读过什么书,见她将这些治理之道频频到来,自惭形秽,日日前来讨教。
      一来二去,不仅讨到了老婆,这山寨还真在二人努力下逐渐壮大。
      如今的陛下,也就是当年的伯宁王,听说了谢一昌这位土皇帝,亲自来寨中请了几回。谢一昌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根本不想理会外头的争斗,但见其如此诚心,还是放人进来见了一面。
      这一见不得了,两人促膝谈了整整一夜。谢一昌从未见过如此器宇轩昂的人物,又被其一番言辞激励,伯宁王离开时,他也亲自送到山下。
      有一回,谢一昌收到消息,说自家夫人远在大都的家人被太皇太后以叛国之名斩首示众,顿时双目赤红,不再犹豫,快马加鞭赶去伯宁王府,在门口呼道,好!我就助你剁了那狗贼!
      后来,谢一昌同伯宁王一同杀上大都。他的寨子立于乱世而不衰,可见此人颇有些军事才能。伯宁王登基后,封自己这位兄弟为镇国将军,赐了一座镇国将军府。要知道在大兴,王侯住处才可被称为“府”。此等奖励,虽未赐实名,可已默认其与王侯同座。

      谢大将军举家搬到大都的第二年,谢夫人为他生下第三个孩子。
      谢飞雨生下来胆子就大,家中有了一个还算端正的谢朔雪,谢一昌便随她的性子,将她当男孩生养。小女儿五岁生辰时,还特意让自己的江湖好友收她为徒。
      再长大点儿,谢飞雨跟着大哥上街听书,回来便说要当个大侠拯救苍生,小小年纪不好好念书,成天翻墙到街角巷尾里去“伸张正义”,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七岁那年随父亲南下,途中遇见几个泼皮对着一瘦弱女孩动手动脚,气得“扑腾”一声跳下马车,拔剑差点断了其中一个人的后,被母亲好一顿教训:“学了一点拳脚皮毛,就真以为你是天上的神仙了?你今天救了张三,是不是明儿个还有李四王五赵六?难道天底下的衙门都是绣花枕头,要靠你来当这个差!”
      念了一通还气不过,又转头对着谢东风劈头盖脸地好一顿骂:“她要习武,你就由着她学?你还指望她以后上场杀敌不成?我看你们为人父为人兄的,是’开明’得无法无天,’开明’得眼里没有规矩方圆了!”
      谢飞雨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本以为自己会因行善事得到母亲的夸奖,却被当头破了一盆冷水。不仅如此,还连累大哥挨骂。
      不就是教训几个无赖,犯得着这样大动肝火吗?谢飞雨心里又委屈又生气。于是只有大人屁股高的小娃娃挡在大哥前面,挺起胸脯红着眼睛驳道:“师傅夸我悟性极高,比我大的男孩也打不过我,凭什么你就认定了我不能上场杀敌?你只知道在家里相夫教子,所以看我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母女俩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却都顾着自己那份面子,足有一日不曾说话。最终还是二姐搭了个台阶,让两人重归于好。
      这样一个女儿,同朔雪那样嫁个服帖的郎君尚可,偏进到那水深火热如履薄冰的地方,叫谢夫人如何能安下这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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