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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秦小婉劳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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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今天,仔细算来是虔州市第一中学云峰山农场建设先遣队上山后的第三个月零七天。秦小婉终于没有经受住轰轰烈烈艰苦卓绝地山区农场建设洗礼,没有在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中彻底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身心疲惫无声无息的倒下了。
在不长的时间里,艰辛,压抑,饥饿,内疚,困惑,自责,伤心,惊恐。一系列的如噩梦般的境遇向大海的惊涛骇浪一层层向她扑来。倒下是正常的,挺住了就不是凡人。她上吐下泻病倒三天后,尽管她苦苦哀求百般的不愿意,朱钧有还是决定送她下山。先让她在圩镇卫生院看病,不行就送她回虔州。这种结局在秦伯庸猝死后朱钧有就已经预料到,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还是抬秦伯庸下山时的那种自制担架,还是这么几个抬架人。在柳青与同学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秦小婉躺在担架上黯然神伤地与大家告别。
来到山下卫生院,经过医生初步诊断,秦小婉可能是因为体力上过度劳累,精神上过度紧张,加上营养不良而引起的生理机能紊乱症,建议秦小婉住院观察。
当女排长将秦小婉的个人物品摆放在病床旁边的小桌上时,一本厚厚的血红色封面的书瞬间吸引住铁头的眼球。在他的记忆里,这本书是何等的熟悉!他迅速走过去拿起书,封面上《欧阳海之歌》五个金黄色大字霍然映入眼帘,果然是自己曾经读过的这本书!他又急促地翻着书的页面,当他看见书中副页上用钢笔写注的“菊家芬”三个字后,脑袋像被重锤狠狠地猛击了一下。他用惊诧又略带凶狠地目光盯住秦小婉,问道:“ 这书,怎么会到你手里?”
“这书是柳青的。” 秦小婉淡淡的说。
“书是菊家芬的,怎么又到了柳青的手里?”铁头急切的追问道。
“菊家芬是柳青的干姐姐,柳青的小提琴也是家芬姐用一年的打工钱给买的。”秦小婉说。
铁头听后双耳“嗡”地一震,像疯了似的蹲下身挥拳猛击自己的脑袋,完后又左右飞掌不停的搧起自己的大嘴巴。
站在病房的朱钧有等人惊讶的看着铁头,一时束手无策。
还是高个子同学上前制止住铁头突然反常的行为,将铁头拉起身。
铁头忽地冲出病房,站在院子里用双手猛捶自己的胸膛,昂首朝天大声哭道:“表姐呀表姐!我铁头真他妈该死!我铁头对不住你呀!我没保护好柳青弟弟呀!你在上天能听见吗?求求你发怒让雷公劈死我这个不孝的混蛋吧!……”
女排长和铁头是一个街坊的邻居,她也认识铁头这个表姐的。铁头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出车祸死了,从此他表姐经常上门来帮助铁头母子。铁头从小就顽劣,经常与街坊邻居打架,他母亲也管不了,唯有他表姐降得住他。让女排长不解地是,铁头这表姐怎么又成了柳青的干姐姐呢?
女排长向朱钧有等人说了情况后,大伙决定先稳定下铁头的情绪,再重新回到病房,向秦小婉探究此事的原由。
秦小婉说,柳青和家芬姐的事,是柳青的奶奶在他们上云峰山的前一天跟她说起的……
“ 柳青从小就命苦,他奶奶说。同我一样,柳青小时候母亲就得病死了。柳青的父亲是西北某大学的老师,五八年后就再也没有了音讯。柳青奶奶在街道工厂工作,上班时就托邻居照看小柳青。有一天柳青偷偷离开邻居家去找奶奶,迷了路在大街旁直哭,被路过的家芬姐带了回去。看柳青可怜,家芬姐就认他做干弟弟了。教他认字画画,教他唱歌,带他到公园玩耍,还不时地帮柳青奶奶做家务事。最幸运的是,家芬姐发现了柳青超人的音乐天赋。为了培养柳青,她整整一年在课余外打工,用挣来的钱给柳青买了这把小提琴 ,找虔州最好的老师教柳青拉琴,这才使柳青有了今天。家芬姐是学校的造反派,去年夏天,在两派激烈地枪械武斗中,家芬姐被冷枪打死在大街上。柳青知晓后拼命奔到现场,扑在静芬姐的尸体上嚎啕大哭。回来后整整昏睡了三天,醒来后就变了个人,不爱说话了,性格也沉闷了。唯一能让奶奶欣慰的是,他仍会拉琴,有时不吃不喝整天不停地拉。奶奶就想,还真是菩萨保佑,我家柳青没傻…… ”
秦小婉说完话,泪流满面,整个人已经虚脱的近乎崩溃了……
这天陀螺正在伙房忙活,管伙食的黄护士找上他说,上个月的伙食费拖到现在还没交,要陀螺赶快补上,否则就停了他的伙食。有同学说,死陀螺!学校每月还发给你五块钱助学金呢!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陀螺也是嘴吃黄连说不出的苦,他的钱早给瘦猴借去了,一直拖到现在也赖着不还。
忙完伙房的事后,陀螺去找瘦猴。来到后山大青石处,见瘦猴正与几个男同学一边抽着烟一边在玩扑克牌。就对瘦猴说,快把钱还我吧,黄护士刚才又来催我了。瘦猴不耐烦地说,一个老女人,怕她个屁!别催,下个月准还你。陀螺说,你都拖了两个月了。再不交钱就要停我的伙食了!
瘦猴爱理不理,继续玩他的扑克牌。
陀螺急了,一把将瘦猴手上的扑克牌夺过后摔在地上。这下可当众人面丢了瘦猴的脸了,瘦猴怒不可遏,窜起身对准陀螺脸上就是一记重拳,打得陀螺满眼金星毫无还手之力,眼也被打肿了,鼻子也被打出血了。他跌跌撞撞下了山,哭着喊着找朱钧有告状。
朱钧有听了诉状,派人将瘦猴找来。朱钧有批评瘦猴不该欠人家钱还动手打人,瘦猴说陀螺不该在同学面前丢他的脸。提起借钱的事,瘦猴心想自己把钱乱花掉了,反正也一时还不上了,为了不使自己当众难堪,干脆就一口赖账,先过了这关再说。
见瘦猴当众赖账,陀螺一下急了。他没料到瘦猴会这么卑鄙无耻,心想瘦猴你先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陀螺用手指着瘦猴,骂道:“你这个流氓王八蛋!借我钱时对我称兄道弟,钱花光了还不上了还赖账打人!报告朱连长,我有重大事情要揭发!”
瘦猴听后心里一惊,冲上前要打陀螺,被高个子同学拦住。
“有什么事情你说,我朱钧有会为你作主。”朱连长信誓旦旦地说。
“那天去山对面生产队偷花生和腊鱼干的事是瘦猴和我俩人干的。这事铁头知道,他就在这里,可以作证。”
铁头一改往日的凶狠,羞愧地低下头说:“是的,我见过腊鱼干,可以作证。”
瘦猴恼羞成怒,想挣脱高个子去打陀螺,被朱钧有严厉呵斥住。
“还有,那天躲在后山偷看女同学洗澡的也是他瘦猴。当时我和柳青都看见了。因为我得了瘦猴的好处,我就威胁柳青不要乱说。你们现在就可以去找柳青,他可以作证。”
听到此话后,早就想发作的铁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只见他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挥舞着拳头咆哮着向瘦猴扑去。此刻他满脑子尽想到的就是报仇!为了柳青,为了秦小婉,也为了死去的秦伯庸,更为了该死的自己的救赎!这时谁也别想拦住他,谁挡道就揍谁!就是朱连长也不行!他一记重拳将瘦猴击倒在地,骑在瘦猴身上就是一顿猛揍,打得瘦猴是哇哇乱叫连声求饶。等大伙将铁头从瘦猴身上拉开后,此时的瘦猴已经是鼻青眼肿遍体鳞伤了。
基于瘦猴的种种劣行,并经学校派赴农场专项调查组调查后做出结论,学校决定给予瘦猴开除学籍处分,给予铁头开除学籍留校察看两年处分。
瘦猴并不是灰溜溜下山的,他是冥顽不化,高喊着:“老子的父亲是革委会领导,你们这般孙子等着瞧!”的狂语大摇大摆离开云峰山的。
经过几天的治疗,秦小婉身体渐渐恢复过来。想着山上的柳青,她急不可待的哀求一直守在医院陪护她的女排长带她回到山上农场。朱钧有从山上带下话来,让她再休养几天,到时候会亲自下山来接她。
这天中午,躺在病床上的秦小婉一眼望见朱连长来到医院正朝病房走来。她高兴地想下床迎去,朱钧有已大步走进病房。他微笑着将同来的两位中年人给秦小婉作了介绍:“这位是学校的王副校长,这位是市侨办的梁副主任。”
梁副主任简单的问候了一下秦小婉的病情后,说:“ 昨天,我们接到北京国家侨办的直通电话,说是你在瑞士的父亲最近病重,要你立即启程出国。委托我们护送你先到北京,再由北京有关部门办理你出国去瑞士的一切手续。”
秦小婉听后顿时懵了,说:“年初我父亲送我回国时身体还好好的呀!你们不是在骗我离开云峰山的吧?”
在场的人都被秦小婉的话给逗乐了。梁副主任微笑着摊开双手说:“你看我们像是在骗你吗?不信你可以问问你们朱连长。”
朱钧有朝秦小婉点点头,并投以肯定的目光。
秦小婉心里一沉,她想起了山上的柳青。这消息来的太突然了。自从秦伯伯死后,秦小婉心里就预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就自己目前的这番处境,她知道这并不是父亲送自己回国的初衷。纵然父亲是真病不假,或是托词也罢,看来这次是非离开柳青和云峰山不可了。原先是自己要上云峰山的,柳青辞去工作上山陪读。现在自己却先要独自离去,怎么有脸面对柳青?自己无情无义地走了,将孤零零柳青独自一人留在云峰山,他会伤心死的!想到这里,秦小婉心头一酸,两串泪珠唰地夺眶而下,问道:“什么时候走?”
“最迟明天。”王副校长说。
“行,但我得先回一趟云峰山!”秦小婉语气坚定地说。
秦小婉要离开农场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云峰山。
当秦小婉回到云峰山农场时,同学们纷纷围拢过来向秦小婉告别。
秦小婉四处寻觅,欲眼望穿,就是看不见柳青的身影,她哭了。她知道此时在云峰山再也见不着柳青了。因为她的心早已与柳青的心融合在一起,心心相印,柳青是决没有勇气在此刻与自己道别的,换了自己也做不到。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既然离别会伤心流泪,又何必相见伤心别离呢!
生死诀,肝肠断。恨别离,心欲绝!
此次一别,从此俩人天各一方,相思天涯。何时再能相逢,只有苍天晓知!
秦小婉是悲伤的抽泣着离开云峰山的。
远远望着秦小婉的身影渐渐消失,避在后山的柳青拿着小提琴飞快的沿着山道往云峰山巅奔去。
当秦小婉和铁头沿着山路走到一片密林之处时,耳边隐隐传来一阵凄楚委婉的小提琴声。秦小婉听得清是《梁祝》的乐曲。琴声是从云峰山顶飘来的,这是柳青在用其独特的方式向她最心爱的人告别……
铁头将秦小婉送到山下,梁副主任与王副校长早已在吉普车旁等候多时了。
临别时,秦小婉将挂在胸前的翡翠弥勒佛取下交给铁头,要他转交柳青,并恳求铁头一定要照顾好柳青,等着她有一天回来。铁头对天发誓,一定誓守诺言!
正合当初上云峰山时铁头对柳青不善友好的回应,铁头并未能在云峰山兑现他对秦小婉的承诺。
由于秦小婉的突然离去,让柳青连日处于愁肠寸断,苦闷忧郁之中。
这一天,柳青正弯腰在山上割蜈蚣草,忽闻山下有人呼唤: 柳青,电报,你奶奶病逝!
此刻,正处于思绪紊乱神魂迷离的柳青,被这突来的噩耗所惊骇,右手一抖,手上挥动着的镰刀猛地割在抓着蜈蚣草的左手小拇指上。
“哎呦!” 柳青小声地叫出声。
女排长在柳青旁边割着草,听见柳青的叫声,连忙朝柳青看去,见柳青半抬起的左手小拇指正滴滴着往地上洒着刺目的鲜血,但在他脸上似乎看不到一丝疼痛的表情。他面如土灰,呆若木鸡地在原地静静地立着。
“快来人呐!”女排长连连尖叫……
尽管柳青被众人急速的送到山下卫生院,尽管柳青又被急速的从山下卫生院转送到虔州市中心医院,最终,柳青的左手小拇指还是没有保住。
对于柳青手指的伤残,对于秦小婉的承诺没有得到兑现,铁头的情绪一下坏到了极点。他像头躁动的野兽,在农场横冲直闯,谁惹他就揍谁,就连朱钧有也对他退避三舍。铁头觉得自己不但对不起柳青和秦小婉,更对不起天上的菊家芬表姐。甚至是夜晚,他抬头望着天空中闪烁的几颗星星,他也会恍惚觉得这是菊家芬表姐和秦小婉的眼睛,在夜空中狠狠地盯着他,诅咒他。他直面苍天放声嚎啕大哭,惊骇了身处农舍昏暗煤油灯下的全体同学们。这哭声就像头非洲大草原上的雄狮,高亢雄浑,震撼着整个农场大地。
虔州一代小提琴天才之星从此从乐坛彻底坠落。
此后,柳青就再也没有踏上过云峰山。
柳青奶奶的身体向来并无大碍,或许是老人家思孙心切,忧郁成疾,才引起突发脑中风猝死。
老人家的丧事全由铁头和他母亲帮助料理完的。
柳青不愿再回去学校,铁头也跟着辍学。
“你们这是读哪门子的书啊?在上山跟个劳改犯差不多 。”铁头母亲唠叨说: “ 铁头,这些日子你也别再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了,就算是为了你死去的家芬表姐,多陪陪可怜的柳青吧。带他到处玩玩,散散心。”
“呃。”铁头闷闷地说。
奶奶死后,柳青身边再无亲人。每天面对空荡荡的家,让柳青万般懊丧与孤独。面对自己的残疾,痛失了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小提琴演奏事业和宏大理想,他一度产生厌世和绝望。好在有铁头母子的细心照料,柳青才渐渐从颓废与忧郁的沼泽中解脱出来。
哀莫大于心死。
从此以后,柳青再也没接触过小提琴,大凡是一切与音乐有关的事,他都一概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