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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倾国倾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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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倾城】
郁平漠单手支颐,淡淡的望着戏台。
他对戏曲没什么兴趣,但尧羡的名声很响,响到家喻户晓的地步,所以邢家少爷约他看戏时,他还是答应了。
水袖在半空扬起一道柔软的弧度,遮住了那张浓墨重彩的脸,纤细的手指微勾,是一朵似开非开的兰花。
他听不懂戏,只觉得尧羡隔着袖子看过来的那一眼,很美。
再次见到尧羡,是在金玉堂。
庞二爷与他谈军火生意,席间叫了几个人来陪酒。他不置可否,抬眼时却看到门后款款走来的年轻人。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终于认出戏台上颠倒众生的容颜。
他愣了愣,庞二爷已上前揽了人,塞到他身边。
尧羡向他敬酒,嘴角微微挑起,言行举止里挑不出任何差错。他彬彬有礼的举起酒杯,心里无端觉得有些可惜。
至于可惜什么,他说不上来。
生意谈妥,酒足饭饱,庞二爷向他告辞,搂着尧羡的腰,嘻嘻哈哈把人往外带。
尧羡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着并不明显的乞求,却像一根尖锐细小的银针,扎在了他的瞳孔深处。
在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已开了口。
凡是在城南混的,没人敢不卖他一个面子,庞二爷忍气吞声的站在原地,任由他带着尧羡扬长而去。
他与尧羡在酒楼下分开。临别前尧羡赠了他一张戏票,请他看三日后的夜场,他轻飘飘道了声谢,回去后顺手塞给了邢慎。
那场戏的轰动,直到很久以后,都在街头巷尾为人所津津乐道。邢慎眉飞色舞的向他比划,他将报纸翻过一页,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匀出半分。
一场戏而已,于他而言无足轻重,他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茶余饭后的谈资,并不能引起他更多的关注。
如果不是因为又一次遇到尧羡。
一次……不太体面的相遇。
这个不太体面,指的是他自己。
那一晚无星无月,他深夜归来,一时不察,中了敌方的算计。
手下尽数折损,只他一人勉强逃脱。七零八落的枪声被他甩在身后,眼前是错综复杂的小路,他扶着墙踉踉跄跄往前走,血腥味萦绕身侧,浓郁至极。
轻微的脚步声忽然从暗处响起,他猛地回头,藏在袖中的□□尚未掏出,却对上了尧羡诧异的目光。
他愣了一愣,想要开口,然而眼前一阵阵发黑。勉强支撑了许久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散去,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一双单薄瘦弱的手臂,牢牢环住了他的肩。
恢复意识时,他已做好了最糟糕的准备,映入眼中的,却并不是狭窄阴暗的牢房,而是一间熏香浮沉的卧室。身上的衣裳已换了一套,纱布从左肩缠到右腰,包扎得细致又严谨。
坐在镜前的年轻人闻声回头,抿唇对他一笑,将成未成的半面妆,一侧浓墨重彩,一侧轻描淡写。
他看得失了神,许久才闭了闭眼,半撑着身体坐起来。
尧羡伸手欲扶,被他不动声色的绕开。
他在床上养了小半个月的伤,尧羡日日衣不解带的照顾他,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他知道尧羡收留他是冒了风险的,只是尧羡不说,他也不问。
他很懂得寄人篱下的本分,不添麻烦,不惹事。
半个月来,除了尧羡,他再没见过其他人。
等到身体好一些,他向尧羡告辞。
尧羡背对着他,坐在铜镜前描妆,闻言手一抖,黛色的眉断在了半途。
他绕到尧羡身后,低头看了半晌,拾起眉笔,勾住尧羡的下颔。
离开那日,天空中飘起小雨。
尧羡递给他一把伞,他在檐下撑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尧羡朝他笑,笑意一份不多一分不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那个笑容,分明平平无奇,却又惊心动魄。
郁平漠一消失就是小半个月,部下为了寻他,差点踏平半座城。
他平安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主宅,沿途络绎不绝的下人上来向他请安,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诚惶诚恐。
他推开书房门,反手甩上,砰的一声,门外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忽然怀念起尧羡那里的清净,绝对与世隔绝,而终日里对着的那张脸,也很赏心悦目。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该想这些,于是抬起手,强行捏了捏眉心,在书桌前坐下。
傍晚时分,又一张戏票送到他手上。
这一次,他没有怠慢,仔细拆开信封,认真看完戏票上的每个字。
五天后,他如约而至。
尧羡给他留了一个好位置,地方足够清净,视野足够清晰。
他慢条斯理的浮着茶水面上的碎沫,目光专注的望着前方。
戏台上的人折腰回身,飘渺的水袖挡了大半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定定朝他看来,眼尾上挑得厉害。
曲终人散,他并未起身,直到人流喧嚣渐渐远去,才听见推门的声音。
他不抬头,眼角余光看见斑斓的衣摆,不疾不徐向他走来。
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搭上他的肩,他一把抓住,不算用力,也并不容易挣脱。
他其实想问,问他为什么一次两次约自己听戏,可当人真正在眼前时,反倒觉得不重要了。
尧羡朝他笑,还是那样柔软清雅,他慢慢将人拉进怀里,尧羡没有推开他。
自那之后,他常去捧场。
尧羡的戏票千金难求,唯独他是座上宾。
邢慎坐在他对面,捧着热茶细细吹气,笑得意味深长。他警告的看了邢慎一眼,就不再理会。
他送尧羡回家,走过月色下长长的小巷。大街上传来汽车的鸣笛声,隔着一段距离,已听得不甚分明。
尧羡走在他身侧,是随手就能抓过来的距离,但他没有这么做。
言行举止,也没有半分逾矩。
他将尧羡送到家门口,然后转身离开。
快要走到街角时,他终于忍不住回头,只见月色下倚门而立的年轻人,对他挥了挥手。
他看不清尧羡的脸,却能想象到尧羡的模样。
一定很好看。
如果那天他没有赴宴,他会和尧羡将这种无声的默契,一直保持下去。
如果那天他没有赴宴。
并没有这个如果。
尧羡的脸色在撞上他目光的那一刻,陡然变得惨白。他看着放在尧羡腰上的那只手,莫名觉得刺眼万分。
他慢慢走过去,耳边听到不断响起的恭维。尧羡挣扎着想要从男人怀里站起,却被更紧的搂住。
他的指甲死死掐着掌心,若无其事的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再不往身旁看一眼。
直到最后尧羡被人带走,他也不发一言。
似曾相识的场景其实出现过,那时他只觉得可惜,而现在,却是难以言喻的愤怒。
之后整整一个月,他再未踏足戏楼。
邢慎跑来瞧热闹,话里话外透着揶揄,他听得心烦意乱,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他没想过尧羡会登门拜访,这并不在他预料的范围之内。
老管家通报完毕,就低垂着眉眼,安静等待。
他将书桌上的密报一份一份整理完毕,全都锁进柜中,半晌,才淡淡开口,命人将尧羡放进来。
月余未见,其实改变不了什么。
尧羡仍旧穿着清淡如水的长衣,帽檐下的面容白皙清隽。
他把玩着桌上的镇纸,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跳声声平稳,没有丝毫起伏。
书房里的下人都被他赶到了门外,房间里寂静无声。
尧羡朝他走来,在书桌上轻轻放下一张戏票,眼底闪烁着微弱的希冀。
他冷笑一声,拾起戏票,撕成两半。
他其实不该生气。
这种情绪毫无道理,而且显得不太从容。
尧羡似乎愣了一下,过了很久,才慢慢弯腰,将戏票捡起。从袖子里探出的手有些颤抖,也有可能是他看错。
他闭了闭眼,猛地揪住尧羡的领子,将人扯到身前。
这样近的距离,他几乎可以看见窗外的阳光在那双瞳孔中留下的残影。尚未来得及掩饰的情绪直白的呈现在他面前,一半是自嘲,一半是难过。
他的心口蓦然一揪,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间,非常不想看到这样的神色,出现在尧羡脸上。
那该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一颦一笑都是风情万种,而非失魂落魄。
他承认他的心绪被尧羡扰乱了,尽管不明所以。
半张戏票从尧羡指尖飘落,落到他眼前。
尧羡还想去捡,被他用力按到了书桌上。
他吻上去的时候,尧羡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并没有挣扎。
他不知道在别人面前尧羡是否也像现在一样顺从,因为想到这种可能,他更加怒火中烧。
卧室就在隔壁,非常方便的距离。
他踹开房门,将尧羡扔到床上,翻身压了上去。
天色渐渐黯淡,火焰般燃烧的残云正在褪色,座钟发出低沉的报时声,回荡在空旷的家宅中。
尧羡在他怀里挣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因为湿润而显得过分柔软。
他抬手将尧羡被汗水沁湿的额发抹到耳后,很明显感觉到尧羡的躲闪。
他顿了顿,抓住尧羡的头发,半强迫的吻了过去。
如果说郁平漠的失踪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尧羡的不告而别就太过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戏迷们茫然若失的在戏楼前徘徊了几日,终究还是纷纷散去。
这个世界上人人善忘,谁也不比谁记住更多。
郁平漠推开房门,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尧羡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就又重新低下头。
他将手放在尧羡肩上,药碗凑到浅色的唇边。尧羡沉默着把焦黑的中药喝完,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和动作。
这是个足够聪明的人,身不由己时懂得低头,无力抗拒时知道顺从。
他渐渐不再将尧羡囚禁在自己的卧室内,尽管如此,他所能容忍的活动范围也很有限。
他不觉得他对尧羡抱有什么隐秘而见不得人的心思,尧羡是个很好的寻欢作乐的对象,这并非出于他的轻蔑鄙夷或者居高临下,而是事实。
尧羡现在陪着他,而曾经,想必也陪过很多人。
这就是事实。
他所认为的事实。
邢慎在他家撞见尧羡时,很有些不着痕迹的惊讶。
他没有刻意挑明,但尧羡身上若隐若现的痕迹说明了一切。
这件事可大可小,他起初并未上心,直到看清邢慎眼底的怒火,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邢慎也是尧羡的戏迷。
事情忽然变得非常有意思,他不紧不慢的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冷眼看着尧羡和邢慎。
非常,有意思。
当晚,邢慎翻墙来寻尧羡。
他刻意支开了巡逻的下属,任由邢慎熟门熟路的闯入。
不出所料,邢慎很快找到尧羡。
不出所料,邢慎与尧羡相识。
不出所料,邢慎提出要带尧羡走。
出乎意料,尧羡拒绝了。
他不甚端正的靠在墙上,黑暗很好的隐藏了他的身形,而月色下的一切,却清晰又分明。
邢慎没有久留。
他和邢慎相交多年,深知这是个做事绝不拖泥带水的人。果然,得到答案以后,邢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他的心情很好,连带脚步声也显得悠闲而放松。
尧羡猝然回头,看到他的时候愣住了,紧接着脸上褪尽了血色。
尧羡在担心邢慎。
这个认知让他片刻前的好心情烟消云散。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抱着手臂,一言不发。
尧羡的步伐不稳,但终究还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很熟悉尧羡此刻的目光,是乞求,和当时一模一样的乞求,那个时候尧羡是为了自己,现在则是为了邢慎。
郁平漠有生以来头一次厌恶起自己的好记性。
他们对立着,僵持着,谁也不开口。
这样其实没意思,他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处理,有那么多情报需要分析,有那么多敌人需要解决,实在不该继续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戏子身上。
月光将所有阴影拉长,呼啸的冷风中,他转过身去,一直往前走,不回头。
随着时日推移,前线的战报一封封传来。原本十拿九稳的计划先是出现了不大不小的失误,紧接着,意外频发。
有什么正在悄无声息的脱离他的掌控,他几次追查,却一无所获。
而战火,正在渐渐往这里蔓延。
繁华与喧嚣都是粉饰太平,他很清楚一旦失守,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尧羡推门而入时,他刚看完最新的情报,太多真真假假的消息纷繁杂乱,以至于直到尧羡走到他面前,他才意识到来人是谁。
那夜之后,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交流。不见面,不说话,郁平漠的家宅又足够大,当他想刻意忽略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能如愿。
除非尧羡自己来见他。
就像现在一样。
他略微抬起头,看着尧羡的脸,他想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尧羡的笑容,以至于他都快忘记,这个人笑起来的模样。
他朝尧羡勾了勾手指,尧羡犹豫片刻,坐到了他腿上。
他知道尧羡想要什么,非常简单的两个字,自由。
他剥夺他曾经的自由,他将来的自由也只能由他允准。
城南是他的地盘,只要他想,尧羡绝对无处容身。
所以当时尧羡没有跟邢慎走,是一个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他一手握住尧羡的脖子,微微拉低,吻了吻单薄的嘴唇。
尧羡的眼睫毛不断颤动着,似乎是紧张,又有些其他情绪,并不容易让人看穿。
当天晚上,他目送尧羡离开。
如果不是因为局势越来越紧张,他还想把这个人在身边多留一段时间。
可他已经自顾不暇了。
尧羡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既然是普通人,就该过普通人的日子。他一向算不得善心,但也并不想在前途未卜之时,牵连无辜。
或许有缘还能再见。
他这么想着,脸上平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战火不断蔓延,惶恐的气氛弥漫了整座城。夜夜笙歌的浮华已经过去,寻欢作乐的场所门庭冷落。
他不再频繁出门,只通过情报处获得外界零散的消息。
局势对他不利,每一份情报都清晰无误的说明着这一点。而他再也收不到任何情报的那一天,也如约而至。
他坐在书房里,莫名其妙的想起尧羡。
想起深夜的拥抱,也想起白昼的执手。
想起戏里的风华,也想起戏外的清贵。
想起告别,也想起初见。
想得太多实在不好。
他一把火将桌上所有文件焚烧干净,推开屋门大步走出。
俯首系颈和背水一战,郁平漠选择了后者。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的开出主宅,驶过空旷的街道。他的后腰藏着一把枪,更远的巷道里,埋伏着他身边可用的最后人手。
轿车开得既迅速且平稳,窗外景色一掠而过。
他不经意间抬眼,戏楼的海报上,仍是尧羡半遮半掩的戏妆,似倦似怠,似笑似叹。
破晓时分,他听见了城外的第一声炮响。
天边炸开滚滚烟尘,连地面都微微震动,他猝然抬头,眼底滑过一线冷光,亦有几分无奈。
命运呼啸而过,挟持着他于瞬息万变中走向最无可奈何的结局,他知道大势已去,属于他的一切都不再复返。
那是远方。
而近在咫尺的包围圈,正越来越小,越来越窄。
直至最后,无路可走。
他终于下令停车。
走下车门的一瞬,无数枪管对准了他。
他很干脆的丢下枪,举起双手。
然后,他看到了尧羡。
分开人群朝他走来的尧羡。
只一眼,他就明白了尧羡的身份。
他想起和尧羡的每一次相遇,大多都有巧合的成分在里面,巧合太多未免显得虚假,那么多巧合,总有一个不是巧合。
或者,全都不是巧合。
他以前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尧羡拿枪指着,可当这件事真正发生时,也并没有特别难过。
尧羡的眼圈泛红,是会让他心疼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走过去,正如他不知道枪膛内的子弹会不会飞出。
他输得起全副身家,也未尝没有想过孑然一身的模样,炮火一声声炸开,死亡的号角已在耳边吹响。
他飞扑过去,将尧羡撞翻在地,一枚流弹擦过他的后背,带起一道飞溅的鲜血。
他感觉不到疼,只看清尧羡眼底不加掩饰的慌张。那只纤细修长的手绕过他的背,颤抖着要去触碰伤口。
他反扣住尧羡的五指,略低了头,猛地吻了下去。
这座城市纸醉金迷,这座城市灯红酒绿,这座城市千疮百孔,这座城市毁于一旦。
脚步声和枪声都已近在咫尺,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吻一吻怀里的人。
沦为敌方的阶下囚其实很好,至少没有严刑拷打,没有刑讯逼供。
他坐在阴影里,天空被铁栏杆分割成小条,四周静谧无声。局势未定之前,并不会有谁能腾出时间和精力顾及他,他将在这里待很长时间,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他会在这里待到死。
这样一想,似乎快点死掉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他尚未来得及把这个潦草的念头付诸实践,就看到远处渐渐走来的人影。
这种时候,会来看他的人只有一个。
唯一的那个。
他曾经以为自己很熟悉这个人,其实根本一无所知。
尧羡站在外面,他坐在里面,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也不仅仅是一道铁栅栏。
事到如今他们之间已无话可说,无论身份还是立场,早在相识之初就已注定,而结局想来也不会更加出人意料。
尧羡打开门锁,盘腿在他对面坐下。
他专注的凝望着这个人,他们从未相互了解过,也就谈不上遗憾或者失落。
我们做个交易。
尧羡这样说。
冷静而清醒的语气,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无端感觉到一丝荒谬,在战火中因他而惊慌失措的人转身换了一张面具,就似未曾相识。
他不无恶意的想,尧羡来看他,也只因他还有利用价值。
而他,凭什么让他利用。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转圜的余地。
尧羡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没有失望,也没有其他任何情绪。
然后,尧羡倾身将他拉起。
柔软的手搭上他的肩,轻轻一推,他就身不由己的往前走去。
你走吧。
尧羡说。
他错愕的回头,有一瞬间并不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尧羡见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再不走,守着的人就该回来了。
他知道自己该快些离开,走得越快越好,可偏偏脚下生了根,不能挪动半分。
他试图在尧羡脸上找到玩笑或算计的端倪,却一无所获。
尧羡是真的想要放他走。
他沉默不语,许久,闭了闭眼,大步往牢房外走去。
擦肩而过时,他听见尧羡的低语。
请你不要再与我们为敌。
你。
我们。
这两个词真是无比刺耳。
他的旧部很快找到他。
他立于满城衰颓与狼藉之中,看着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语气平淡至极。
都散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自顾自离去,把一切都远远抛在身后。
尧羡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请你不要再与我们为敌。
他想他并不是因为这句话放弃,只是他如今已一无所有,实在不该强求。
他在破落的巷尾租了一间房,隐姓埋名的过了下去。
战火的硝烟正在渐渐散去,城里恢复了平静,世道和他风光一时的那些年不一样了,但居然也并不差。
他沉默的过着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与尧羡重逢之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
与尧羡重逢之后,他没想过这是此生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人。
但终归他们再次相见。
那天天气很好,他难得从屋里出来,倚着墙根晒太阳。
巷子里很安静,于是不远处传来的打骂声,理所当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并不想招惹麻烦,往后退了两步,就继续闭目养神。
那句话就在此时闯入耳中。
你还当自己是名伶呢?你以为事到如今谁还能为你撑腰?老实交代,人到底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他一怔,转身看去,只见被团团围在当中的人衣衫褴褛,单薄瘦弱,却又熟悉万分。
尧羡低着头,脸色苍白而虚弱,早已不复初见时的风华。青紫色的淤痕肆无忌惮的在那张脸上蔓延开来,散发出颓败而残冷的气息。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剧烈的疼痛山呼海啸般淹没了他。
但这其实是不对的。
他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全都拜尧羡所赐。
他该恨他才是。
他进退维谷的僵在原地,被刻意忽略过的记忆再度翻涌。
那些心照不宣,那些半推半就,那些情深意重。
戏里戏外,半真半假。
他实在不该再入戏了。
不该。
他想,不该。
然后,他掏出了枪。
尧羡如有所感,恰在此时看来。
那双眼中顷刻间迸发出的欣喜,与紧随其后的痛苦,一起重重砸在他心上。
砰的一声,尘埃四溅。
走。
尧羡无声的说,眼眶泛红。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颤抖。
周围的人很快发觉了异样,纷纷扭头,有人认出了他的脸,顿时向他冲来。
不再有任何犹豫,他扣下了板机。
一枪一个,他久未用枪,所幸枪法依然稳准。
鲜血蔓延到他脚下,余音回荡在小巷。
最后一个人也倒在地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尧羡越过他们,一步步朝他走来,就像当时满城战火,他越过人群,向他走来。
而现在,换他拿着枪。
尧羡在他身前站定,微微抬头仰望着他的脸。
他问,这就是你口中的你们?
有些嘲讽的语气。
尧羡垂下眼,过了很久,才点头,是。
他不置可否,将犹在发烫的枪收回怀中,转身要走。
衣角忽然一紧,是尧羡拉住了他。
对不起。
他想,尧羡并没有对不起他,只不过是乱世之中,他们未能站在相同的阵营。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全是虚情假意。
如此而已。
尧羡倾身上前,吻上他的唇角,轻声唤道,少帅。
他闭了闭眼,猛地将人推开。
我早就不是什么少帅。
如果他能够预知未来,如果他能够知道,这是他此生见尧羡的最后一面,他一定会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可惜他不能够。
所以当时,他离开,走得干脆利落,走得果断决绝。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暖阳照不到的陋巷中,层层叠叠的阴影里,茕茕孑立的身影。
他用眼角余光所见的,关于尧羡的,最后画面。
三日后,他听到尧羡的死讯。
以通敌论处,死于枪决。
他不留神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
邢慎隔着残破的木桌,递给他一支眉笔。
他恍惚接过,认出这是当初,他曾为他描眉的那一支。
他们之间有过欺瞒,有过背叛,有过利用,有过阳奉阴违。
唯独那一刻,谁都真心实意。
他为他描眉,绘了一幅倾国倾城的戏妆。
而他,给了他一个倾国倾城的微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