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芳华》羅衣

1、刹那芳华

　　恶魔被破坏后，会化为尘土。散落在空气中，最后回归大地。

　　旁边的孩子有着每次战后都会凭吊恶魔的习惯，把那些无法被埋葬的灵魂握在掌中，然后伸开双手让它们随风飘散，白色刘海遮住了满脸的泫然欲泣。

　　恶魔是悲哀的产物，所以见证他们结束的代价，就是悲伤。神田面无表情地想。

　　兔子说过这个能看见恶魔灵魂的孩子其实每天都生活在地狱之中，被束缚的灵魂血淋淋的哀叫让人惨不忍睹。是没有见过，但兔子一脸严肃的表情自己也只好尽量去理解。

　　兔子说过他看过恶魔的灵魂，难过的很久没有吃下去饭。

　　兔子说过其实被圣洁杀死的恶魔，它们的灵魂会得到救赎。

　　兔子说过优像冷冽清澈的湖泊，所有的秘密都会被深深深深地掩埋。

　　兔子说过但是无论多么寒冷的水都能被太阳晒暖。

　　兔子说过阿优我看见豆芽菜见到李娜莉时脸红了哦。

　　兔子说过，阿优，我呀，还是没办法习惯战争……我不是一个合格的Bookman。

　　兔子还说过……阿优，你知道不死的咒语吗？

　　神田站在爆炸后的废墟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随行人员迅速化为沙砾，飞散。

　　他看见少女温柔地抱住被阴影遮蔽的白发少年，颤抖着，一样的泫然欲泣。

　　她说：“对不起。但是，已经结束了。”

　　有什么好道歉的？反正少了灵魂的躯壳犹如没有充气的娃娃皮一样精美的毫无知觉，再如何也是枉然。

　　一双手小心的伸到面前，轻轻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掌心如此温暖。

　　兔子另一手环着神田的肩，伏在他的耳边:“不习惯，就不要看。”

　　下意识的，手就按在了胸口。黑色的印记在灼烧着那里的皮肤。死亡这种事情，早已习惯了。他想。

　　但兔子的手很柔软，很温暖。双眼被遮住的那一刻，世界消失了，如此安全。

　　恍惚中，他听见有人说：“谢谢你，李娜莉，我已经没事了。”

　　挣开遮住世界的手，脸上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神田想发火，回头就看见兔子笑容微苦，于是空留后悔。

　　兔子仔细地盯着神田的双眼，一直盯到他要拔刀相向了才开口：“呐，阿优……如果我死了的话，你该怎么办。”

　　你死了？你是在问我吗？

　　我会悼念你……大概吧。

　　我会和豆芽菜吵架。

　　我会继续斩杀恶魔。

　　我会好好地生活。

　　我会……我会做许多许多事情。

　　可是，你怎么可能死呢？不是，还有我吗？

　　“我不会让你死的，有我在，你哪里也别想去！”

　　兔子很开心地笑了，神田觉得这时候他的眼睛才像祖母绿的宝石，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女孩看着少年，少年看着女孩，脸红了。

　　兔子说：“呐，阿优。你知道不死的咒语吗？”

　　神田没有回答。

　　哪有不死的咒语，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死亡都是如影随形，只有尽力消灭了恶魔，才能得以全身而退。然而对于消逝的羁绊，只有呼唤他们的名字才能打动他们的灵魂，听起来美好的如同童话一般。但是，被呼唤回来的灵魂永远是个悲剧，再也无法安眠。

　　可是，一定还有不死的咒语吧？

　　神田坐在前往下一个任务的火车上，沉沉睡去。
　　等到睁开眼睛的时候，暮色已经在周围层层铺开，浓重粘稠的像血一样浸透了车厢。

　　这次的任务比上次麻烦多了。苍穹遍布昏光，视野所及之处挤满了等待救赎的灵魂。神田暗啐了一声，迅速地拔出了刀。

　　爆炸声响彻荒野，遍布的残骸浸泡在血泊中，硝烟弥漫。光线在周围绝望而又缓慢地消失，苍白的圆月升上来，无力地偷窥大地。

　　圣洁被回收，就可以回去了。

　　结束了吧……重重地吸了口气，用刀支撑着站了起来。身体有些发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时间过的太快，不过，还活着。这就够了。

　　几乎每次大战小战，身上总得添些伤痕，虽然愈合的很快,但付出的代价却是未来的时间。所以对于战斗这种事，神田一直很不喜欢。特别是，在遇到不想遇到的对手时。

　　“哎呀少年，我们又见面了。”礼服笔挺的绅士面带惊喜地自血色中优雅地起身，指尖的蝴蝶俏皮地闪了闪泛着深紫色幽光的翅膀。手心的血铺天盖地地涌开。

　　无奈地再次举起刀，除了暗骂诅咒外别无他法。

　　战争没有祈祷没有神迹，只有胜利和失败。即使是神的使徒也无法避免。神低垂下的头颅，从来都听不见圣徒虔诚的祷告。

　　黑暗袭来，周围的温度在不断下降，身体深深深深地沉下去。

　　整个星球开始下雪了，白色的粉末覆盖了所有看到的看不到的听到的听不到的以及他的过去和现在，终于坍塌，崩溃。

　　这是死亡吗？经历了那么多次濒死的经验但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视野里是无边无尽的白色。

　　可是……

　　他不可以就这样死去。

　　他不想就这样死去。

　　昏暗走廊里傻傻的笑颜，扑过来的温暖，不想失去。

　　硝烟未尽的战场上，是谁手遮住了眼前的世界？自己又立下了要保护谁的誓言？

　　时光残忍而又坚定地前行，缓慢地侵蚀着名为羁绊的感情，留下来的，则是无法回首的过去。没有谁是不死的，只有在死亡面前才知道，这是个没有机会告别的世界。

　　神田站在雾气弥漫的海面上，这是哪里？有清凉的水落在脸上，一滴，两滴。四周是一片茫然的昏暗，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但可以清楚地看到，雨水碧绿清透，还有远处传来的压抑的哭声。世界在流水呀。

　　他想喊对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那么就去找吧，因为那是不管到哪里也要找到的人，想把他抱在怀里，告诉他自己没有说出来的话，告诉他没有表达清楚的意思。

　　想告诉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他，自己会保护，会安慰他。

　　追逐和打骂中被藏起来的爱意，尚未褪色的眼泪，守护的誓言，不死的咒语。

　　你看，世界不会崩塌啊。

　　所以，不要哭了，我会一直一直保护你。

　　金红色的阳光被细细的窗棂分割开，安静地流入室内，赭黄的木地板反射出暗淡古旧的铜色光泽，仿佛被蒸腾出年代久远的熏香。原本雪白的床单也被烘焙的温暖无比。床上的人似乎梦见了什么，微颦着眉，睡的很不安稳。

　　尔后突然感觉身体的重量又回来了，神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头很痛，所有的记忆仿佛在一刹那间断开了一样，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光线渐渐地暗了下来。这里是医院……吗？

　　窗外开始起风了，下垂的床单轻轻飘动，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交错，波涛般此起彼伏。谁的手在那里，如此熟悉，如此温暖。

　　神田轻轻地转脸，然后世界上最温暖的颜色就那么突然地跳入了眼底。想坐起来，才发现身体动不了，大概被麻醉了吧。

　　人与人能够相遇，是巧合；能够相爱，则是一场奇迹。

　　经历了那么多次的死里逃生时仍然不明白，世界上哪有不死的咒语。但此时此刻才回想起来，不死的咒语原来一直都是存在的，在我的心里。在最深最深的地方。

　　我想叫你的名字。

　　就算被巫婆割去了舌头，就算被毒药毒哑了喉咙，就算世界在面前崩塌，我依然要叫你的名字，告诉你我心里的咒语。

　　“拉比……”

　　身边的手猛然收紧，那团令人炫目的温暖跳了起来，眼眶微红，声音沙哑。

　　“……优！”

　　“拉比……兔子……我没有死啊……”

　　“笨蛋，闭嘴。”拉比紧紧地抱住躺着的人，额头相抵。终于，还是回来了。人是眼泪做成的吗？心里明明是很高兴的啊……为什么会有液体不停的不停的往外涌呢？

　　“我还有咒语呢……”

　　“哎？”

　　“我爱你，傻瓜兔子。”

　　“笨蛋，笨蛋……”

　　我爱你。咒语以摧枯拉朽之势把夹杂着亿万个寒冬的冰霜席卷而去。碧绿的水铺天盖地地溢出了深翠色琉璃井，令人窒息的痛苦等待也终于消失殆尽。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在一亿年以后，在人类化为尘埃，再也没有生命存在的星球上，一句涉死缠绵的“我爱你”还会永远存在。

　　时光荒洪，芳华刹那。

　　没有谁能永远存在。可是，至少在说“我爱你”的时候，我不会死。

　　我爱你。

　　我爱你，长过我的生命。

　　我爱你。所以，请让我们一起活下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