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燃月》楼星夜

13、昭彰

　　安然活动着僵硬的面部肌肉，很给面子的没说话，默默把头转了过去。

　　闻彰对于自己的水平大概也心里有谱，看安然这幅模样，于是拧巴着脸，低头仔细打量着自己那封情书，迟疑着又改了几句。写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以前自己收的那些小女生的情书也许可以拿来做个参考，跟人学学怎么写情书，集思广益虚心求教，于是打算回家把那些没拆封的信都拆开品读一番，到时候再做打算。

　　闻彰把写了一半的情书塞进书包夹层，坐直了抬头望去，教室里已经睡倒了一片。可她还是精神得很。

　　横竖也是睡不着了。闻彰从座位上起来，轻手轻脚地穿过排排坐的熟睡同学，推开教室门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毫不避讳地打在她脸上。闻彰顶着太阳眯了眼，慢悠悠地绕到阴凉处的楼梯蹦蹦跳跳地往下走，心里正合计着是去面包房买个小蛋糕还是去教育超市买包巧克力棒，突然听见寂静之中隐约有人声，一个趔趄住了脚，扒在楼梯上向下探头探脑。

　　一对趁着午休在楼梯间卿卿我我的小情侣。

　　闻彰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尴尬出来的。

　　偷听人说话总归不道德。闻彰没忍住，多看了一眼这对鸳鸯，浑身又是一哆嗦，于是搓着胳膊又上了楼，无奈地绕路，打算另辟蹊径，从另一边楼梯走算了。轻轻地脚步响在背后，闻彰回头，小公主正搓着惺忪的睡眼跟在她后面，小脸上写着三分的没睡醒三分的空白，还有四分的你在干嘛鸭。

　　闻彰在唇边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噤声，指指走廊边一溜教室里几乎要实质化的安睡氛围，冲她招招手。云昭点头，小跑过来，安静地扯住她的夹克袖子，非常听话地抿唇跟在后面。闻彰牵着她走下楼梯，抱歉道：“我把你吵醒了？”

　　云昭摇头，小声说：“我其实没睡着。就是闭着眼睛。”

　　“这样啊。怎么出来了？”

　　云昭揉揉脸上被抱枕压出的印子，正经道：“因为我听到你出去了。你在做什么？”

　　“我睡不着，下楼买点吃的。要一起来吗？”闻彰想了下，靠在扶手上闷声闷气地笑：“...微臣在追您呢，小殿下。”

　　*

　　“一份黑森林蛋糕，一个汉堡，不要辣的谢谢。”帝都一中的面包房位于食堂对面，只有一个窗口对外，但柜台实在是有点高。是一米七的个子站在柜台下的台阶上，刚好能从柜台以上露出个脑袋的程度。

　　闻彰接过找零，低头，看着小玫瑰在努力踮脚，试图扒到柜台看看上面都有什么，好笑起来：“别扒了殿下。”她把找零塞进皮夹子，揽住小公主的后腰和大腿，将人侧抱起来：“来看看，还想吃什么？”云昭窝在她臂弯里，咬着指甲，专注而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柜台里面的世界，摇摇头。闻彰把她放下，拿了放在柜台上包好的食物，“走吧殿下。”

　　“这是什么？”

　　“这个叫汉堡。吃过吗？”中午真是晒得很。闻彰拉着云昭在教学楼下的凉亭里坐下，舒了口气，打开餐盒，动手给她拆汉堡的包装纸：“应该听说过吧？不过估计你没吃过这种垃圾食品。”

　　云昭摇头，“为什么要吃垃圾食品？”

　　她提起内包装的两角，把夹心的鸡肉抖在盒子里，插了个小叉子递给云昭：“可能是因为好吃吧。尝尝？没有吃过垃圾食品的青春不完整。”

　　云昭接过来，小口地叼着盒子里的肉饼。闻彰盘起一条腿坐在石凳上，干巴巴地啃着两片面包夹生菜。

　　“好吃吗？”

　　云昭点点头，鼓着腮帮子把盒子递回去，“你也吃。”

　　闻彰把盒子放下，从兜里摸出张湿巾，撕了给云昭揩揩嘴角的沙拉酱，不由得暗自咂嘴。
　　这小脸可真白，这皮肤可真好，她可真想大不敬地掐一把。

　　当然也就想想而已。闻彰老实巴交地缩回了自己图谋不轨的爪子，又拆了个黑森林塞给云昭。

　　她还是要给人留下矜持的好印象。

　　*

　　午休刚结束还没上课，老金就抱了一大摞作文本进了教室，杵在讲台上一阵搓手，东张西望地好像在找什么人。

　　闻彰瘫在座位上半死不活地写作业，一抬脑袋瞧见老金，大脑停机两秒。
　　然后悄无声息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躲在了桌子下面。

　　季星渊刚睡醒，端了个茶杯正出去倒水，路过这边就看见了缩在桌子下面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闻彰。

　　季星渊居高临下地站在那，欲言又止：“......”

　　闻彰感到脑瓜顶上有一片阴影，警觉抬头，一看是季星渊。“好姐妹，”闻彰艰难地调整了下位置，“待会儿你出去倒水，老金问起来就说我不在。”

　　“为啥呢老大。”季星渊不明所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最近又没语文考试啊。”

　　“上次作文我写得太奇妙了，估计老金要找我谈人生。”闻彰坐在地上，语重心长地踹了他一脚：“听话照办就是了。”

　　闻彰其实想多了。
　　她这半死不活的作文水平老金其实早就见怪不怪了。闻彰从桌底爬起来，伸出半个脑袋，不那么大大方方地看着老金找了语文课代表，两个人围在讲台前不知道在大声密谋些什么东西。

　　作文本发下来，闻彰非常自觉地往后挪了桌，跟小公主坐在一起。

　　预备铃响过三遍。原本热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老金拍拍课代表细瘦的小肩膀让他下去，走上讲台咳嗽两声。

　　“这个啊，我们上次写的这个作文，《我最尴尬的一件事》。”老金背过身，醒目的白色粉笔在黑板上一阵唰啦作响。

　　“大部分同学啊，不知道要怎么写。或者说，写的不够‘尴尬’。”老金转过来，放下粉笔，笑眯眯地一阵搓手：“可能是不好意思吧。所以我决定，今天我们一起来讨论讨论这个问题，然后全部重写。”

　　闻彰：“......”

　　老金拍了怕手上的粉笔灰，走下讲台。

　　“既然说到讨论呢，那当然是老师先来为大家做个示范。”老金敲敲讲台，“当然呢，说的不是我的事儿。金老师也会不好意思的。”
　　教室里泛起一阵偷笑。

　　老金清清嗓子，继续说：“那会儿呢，金老师也才刚上大学。那时候我们谈恋爱，不像你们现在啊，什么表白墙啊手机电话啊社交软件啊层出不穷。我们很简单，告白之类的，就只有当面说。”

　　“然后呢我们有个舍友，大一那会儿看上了一位女同学，不认识的，就是上课坐他过道对面。我们那个年代看电影都是录像带啊，那会儿就非常流行一起看录像带。于是呢我们这个舍友，”老金停下来，嘿嘿笑起来，“他有天就借了一盘录像带，然后鼓起勇气，一天上自习的时候，他就走过去，板着脸和那位女同学说，‘周五晚上有空一起看录像带吗？’”

　　闻彰：...？

　　“然后当然他就被拒绝了。这成了他当时最尴尬的一件事。并且从这以后，他的自尊心和恋爱观大受打击，见到卿卿我我的小情侣就气得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老金踱回讲台上，喝了口茶，继续道：“当时这位舍友的床位靠窗，正对着我们那个学校的小花园。深更半夜经常有小情侣在那幽会，把他看得难受的啊！结果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了，接着窗口就冲外面喊，”

　　老金一运气，震声：“狗男女——！！！”

　　闻彰：...？？？？？

　　讲台下安静了一瞬。闻彰一脸迷惑，扭头去看小公主，却发现自己朴实无华的作文本子正躺在她桌上，已经被翻看了大半。

　　闻彰：。

　　她悟了。
　　她突然就知道这作文该咋写了。

　　作文过后是活动课。跑过两圈自由活动，大家一哄而散，各去各的体育室借器材。季星渊跟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过来，瞧见闻彰远远喊了一嗓子：“来打篮球啊，老大！！”

　　闻彰摆摆手，“下次一定。看见我小祖宗没？找她呢。”

　　季星渊懵逼：“啥？谁？”

　　“一边儿玩去，没你事儿了。”
　　闻彰四下张望一番，远远瞅见小公主一个人孤零零坐在主席台下，小小一团但是谁也不敢挨的样子。她撸起运动衫的袖子擦了擦汗，往主席台那边走。

　　“小殿下？”

　　云昭从膝弯上抬起脸，冲她点了点头。

　　“怎么一个人呆着，不去玩儿？打球吗？”

　　“我不太行。”云昭说，“我不是很喜欢动，还总是摔跤，太累了。”

　　“生命在于运动。多动动更健康。”闻彰在她身边坐下，“刚才跑步你跑了吗？”

　　云昭摇头。“老师说我穿的是裙子，在旁边看就可以了。”

　　“殿下，微臣觉得您应该大概也练练。”闻彰批评道，“我们体育是要考试的。尤其是八百米，平时不多动动，到时候殿下可能跑不下来。”

　　“八百米。”云昭听完，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迟疑道，“可是这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很远啊，怎么会跑不完呢？”

　　闻彰：......

　　她指着主席台下的跑道，耐心道：“我们这个操场是四百米一圈的。也就是说，八百米你要跑两圈。”

　　“这样啊。”云昭点头，脸上还是一样的困惑：“但是这个操场看起来也不大啊。而且就跑两圈而已。”

　　闻彰：。

　　“这样，我带你去跑跑感受一下？”闻彰起身，她发现这小祖宗对距离好像没什么概念，“我陪你一起跑。”

　　“不要。”云昭听到这话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可怜巴巴地抱住闻彰的胳膊，“我不想动。我不想跑步。”

　　闻彰：“？”

　　小玫瑰又拽着她的胳膊晃了晃，低头看着她蓄满眼泪的漂亮大眼睛，闻彰突然就感觉自己像个罪人。
　　她闭了闭眼。

　　“行吧，您开心就好。”

　　*

　　放学送了小公主回家，闻彰又顺便蹭了个饭，美其名曰帮人缓解一下冰箱囤积危机，就尽早回了家。

　　从小到大喜欢她的男生女生都有，算是男女通杀，并且还不少。本着尊重人的原则，闻彰没有丢过一封情书或者礼物，但是也极少拆开来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因为看起来就很肉麻。

　　当然，其实她也清楚是自己的问题。闻彰把书包丢到床上，从夹层里抽出那封情书扔在桌上。她实在是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要写这玩意儿。

　　踩在椅子上，在书架上层摆放不用的旧卷子那里摸索了一阵子，闻彰终于摸到了一沓厚厚的信封。她把这些落了一层薄灰的信件丢在下面的桌子上，小心翼翼地从椅子上下来，抽了张酒精湿巾打算去去尘土。

　　大约是因为后来得到的爱太少，所以额外抗拒感情的外露。她垂眸，看着那沓可以说是五颜六色的信笺。一接触到别人对自己，或者别人之间毫不避讳地表露感情，就会觉得尴尬，肉麻，脚趾简直能在地上抠出一条马里亚纳大海沟，然后再自己钻进去藏起来。她第一次读别人写给自己的情书是在高一。

　　是个富二代的小女生，家里官商联姻，称钱，大小姐一名，客观来说在学校还是在生活里都是大家上赶着巴结的公主。大小姐觉得身边的人千篇一律，觉得身边的人无聊透顶，觉得身边的人只会给她笑脸说点好听的，听腻了阿谀奉承的大小姐想要寻找自己的真爱。

　　那是一个炎炎夏日。

　　闻彰当时百思不得其解，挠着头问她咱俩都不认识你怎么就喜欢我了。据大小姐回忆。
　　那个下午，她吃着昂贵的美丽多甜筒，提着自己的蕾丝衬裙，百无聊赖地走在操场上晒太阳。

　　闻彰顶着一头金灿灿的乱毛，正低着头在操场中间罚站。

　　大小姐觉得不简单，大小姐觉得能在校规这么严苛的地方还烫了一头金毛，一定是个人物。于是大小姐走过来，纡尊降贵地看了她几眼，“那边那个烫金毛的，抬起头来让本小姐看看。”

　　闻彰抬了头，用三分冷艳三分看垃圾四分你神经病吗的不屑眼神看着她。离这么老远闻彰也不晓得是咋看见她眼神的。

　　大小姐震惊了，大小姐心动了，还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大小姐！！
　　大小姐手里的美丽多啪叽一声掉了，体无完肤地糊在了草皮上。

　　闻彰听完之后，诚恳地把她的情书给推了回去。

　　“我当时快晒懵了，罚站呢。”闻彰说，“并且你喜欢的不是我，只是那个你想象出来强行套我身上的高冷人设。”

　　*

　　闻彰忍着想抠穿自家地板的冲动，勉勉强强看完了那摞稀奇古怪的情书。

　　有做老大的女人系列：女人，以后谁欺负你，我就帮你打回来。

　　有老大我做你的女人系列：在你那冰冷的眼眸接触到我的那一刹那，我就是你的人了。

　　甚至还有古诗词填空系列：山有木兮木有枝，_____________。这闻彰一看就乐了，这她哪能会呢。
　　跟着古诗词填空信封还掉出来俩煮粥用的红豆，闻彰至今也没太闹明白到底这是几个意思。

　　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的情书水平还是很不错的。闻彰写完，又欣赏了一遍，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头，又好像哪里都不太对头。她睡眼朦胧地看着粉色的信纸，逐渐上下眼皮打架，终于在桌上一磕头。
　　睡着了。

　　闹钟响了第三遍闻彰才悠悠转醒。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火急火燎地收了作业，一个手快把情书塞在了作业本里想着到了学校再仔细收拾，拎着包跨上摩托就走了。

　　不巧到了教室老危正找她，闻彰也没顾上就给叫走了。

　　一堂课之后。

　　主席台上。

　　又是熟悉的早操仪式。

　　操场上一片静默。闻彰面对台下的注目礼，颤巍巍地在主席台上打开一张粉色的信纸，默默吞了下口水。

　　“亲爱的云昭同学，你是盛开在我心田上的一朵霸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