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江雪埋骨·叁 应想无人再 ...

  •   尚帜意平素归肆是寸步不离身的,如今重伤在身,倒是煞费气力。归肆枪刃闪着窒息寒光,直指开天辟地之云霄。罗文洋一步一步蹑手蹑脚走到归肆面前,望着这久经沙场的冷兵器,他不寒而栗,颤颤悠悠从怀中拿出药瓶。

      “你在干什么?”此时恰逢军医从帐篷外经过,看见鬼头鬼脑的可疑之人。

      罗文洋急忙过去把军医的嘴捂住,“嘘!”

      军医认识此人,他们皆是苏党之人,皆是苏相之学生,他用劲眨了几下眼睛示意自己不会嚷嚷。罗文洋将他放开了,继续去摸药。军医一把将药瓶夺了过来,再次确认了一番,低声道:“琥珀酥骨粉?”

      “不干你的事。”

      “你疯了?大将军本就命不久矣,你现在给将军下药,谁去打麻郎儿?麻郎儿不败单狐关如何夺回?你让枉死的一万将士如何安息?你要让这几天战死的士兵白白丧命?”

      “我再说一遍,不干你的事。”罗文洋右手背后,匕首紧握,他也曾想过这些问题,但是他不能让尚帜意有一丝活着的希望,这个伟岸一般的大将军真就会因为断了几根肋骨而亡身?他不信!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老师已经要保你了,此战不能败。”军医攥紧了药瓶转身向外走去。

      罗文洋心下一狠,举着匕首刺了出去,军医始料未及,一刀毙命。罗文洋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把药瓶掰出来,“奇迹不会发生,单狐关和三万英魂我会为你们讨回来。”

      城门被破,仰韶索主将麻郎儿必定亲自率兵来守,北凛步兵不敌仰韶索稀奇古怪的大武器。尚帜意兵分三路,一路侧面袭击接应城中士兵,一路从后包抄阻拦援军切断敌方退路,一路留精锐铁骑由尚帜意亲自带军进攻。

      副元帅带领步兵赶山路绕后,残雪未消,军靴踏地咯吱作响,只得尽量放轻脚步。

      尚泽跟在队伍中步子轻心思重,当下早已灰头土脸,昨日攻城之时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他从不是个怕疼的人,可他实实觉得那伤口不得劲...雪地,对,当是这窸窸窣窣的声音会更容易被敌人发现...菜头呢?他不应该是骑兵么?...伤口,伤口深了会留下很难看的疤痕...京乐将军府......

      “报告副帅!前方发现敌军!”探兵回来禀告勘探情况。

      副主帅抬臂示意大军停下,“看清楚了有多少人?”

      “地形暴露,没太上前,听声音像是三千左右。”探兵依照自己经年练就的本领如此答。

      “好,你继续去探,一旅右侧,三旅左侧,二旅跟我正面埋伏。一人两个,没了补上,亏了就把脸扔了再回来!其他人原地休息该吃吃该喝喝该药药,少将军您......”副元帅举目四望没找着人,问旁边的士卒:“那位个子极高的公子呢?”

      士卒竖起大拇指朝后指去,“一...一溜烟,飞了。”

      尚帜意把仰韶索的大武器给砸了。

      也没用什么战术,就是用心良苦摆阵缠住仰韶索的主将猛将,再居心叵测将操|弄武器的士兵一箭一个射死,再不怀好意地把敌人的马也射死,而后在敌方手忙脚乱的时候进攻,时间不够就撤退回安全位置。本是想着安排几个人在武器前守着,不让敌人碰到就行,结果咱们尚大将军长|枪一刺,碎了个零件,继而劈里啪啦原地散架了。

      尚帜意发懵得很,骂了句:“他奶奶的!什么玩意?”

      这可把北凛将士高兴坏了,比连战两天两夜攻破城门的时候都乐,好比战鼓响彻天,军旗身上披。地下的一万英魂该安息了,什么玩意这是!
      北凛的将士们疯了!

      仰韶索的将士也疯了,武器没了,命也要没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大难临头,人心浮动,有几人屁滚尿流跑了。

      仰韶索的猛将也疯了,麻郎儿被这破阵法烦死了,杀死一波又上一波,没完没了狗皮膏药似的,他气急败坏:“老子的!给爷爷滚回来!”

      他狠狠蓄了力,一刀砍死四个人,铁骑再补位。

      尚帜意下命令:“散!阵散!”

      而后他纵马长枪冲过去。

      九环刀其实是步战武器,可在麻郎儿手中却如枪戟般得心应手。而如今他恼了,便不想在马上战斗。尚帜意刺过来的时候麻郎儿弯腰避开攻击,并将尚帜意的马腿砍断。马儿受了疼,痛苦嘶嚎一声摔倒在地。尚帜意纵身一跃,将归肆扎下借力轻巧落地,可他还是心口一痛。
      哈哈,痛就痛吧!这般才痛快!尚帜意回旋舞枪,枪缨如梨花摇摆,他定足起势,满了力如龙出谷击去。

      麻郎儿觉得这人就是个疯子,一个南蛮人长这些高身量,细看去又是一张像女人一样的小白脸,战术也和女人引诱男人一般诡计多端,可偏偏单打独斗起来他还有些费力。他觉得乔木查舅舅说得对,南蛮子和他们不一样,男人可能真的也会生孩子。九环大刀悬地一响,也如猛牛般攻去。

      身后是万箭齐发,尚帜意枪出如龙映星火漫天,一虚一实间招式刚柔相济虚实相生。出招之时锐不可当撼乾坤动苍穹,卷起白雪满天;回撤之时迅疾如风笑碧落游紫陌,风雨皆入怀。麻郎儿手载大地,九环叮儿呤当如雷灌耳,啸开天辟地之力斩破云霄。

      畅快淋漓之际,尚帜意突觉筋脉无力之感,大似有脱力之相。彼时,仰韶索大军折戟沉沙残盔裂甲,几名副将见败局已定,大声叫唤:
      “麻郎儿,快撤!”
      “麻郎儿,援军未到!咱们入包围了!”
      “麻郎儿,不要恋战!”

      这几人纷纷向麻郎儿这边靠近来,分战间,麻郎儿四顾瞧看一番,他们确实已陷入北凛铁骑的重重包围,续战,入城,还是突围。尚帜意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急速扎过来,锐进不可挡,麻郎儿右臂受一击,星驰向后退去。尚帜意得手之际自然不轻放,乘势一戳正刺胸口,倏忽气力一虚,被麻郎儿识破反挥一刀,鲜血淋淋染红雪地,尚帜意重伤再添重伤,握归肆僵立,面色如鬼。

      麻郎儿再砍一刀,脖颈厘米之际,斩煞破空而来。不知这用枪之人使了多大的力气,九环被刺中竟强势脱手,麻郎儿亦被气劲震出几尺。抬头看去,一蓬头垢面的年轻小子踏风而来。

      操!亲生的儿子!

      副将为麻郎儿捡起九环大刀,“麻郎儿,快撤!”

      仰韶索剩余百人丢盔弃甲舍命突围出去。

      尚泽将尚帜意如玻璃瓷人般归置好,束手无策地喊着:“军医!军医!”

      “少将军,军医都...牺牲了。”罗文洋第一时间过来答话,他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盯着尚帜意血留不止的伤口,牙口咬得紧。如此重的伤,怎么还能留一口气?

      尚帜意视线朦胧,他看清楚了尚泽的脸,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泽儿...”

      尚泽嗓子痛,一直痛到胸腔里,心口里。

      他握上尚帜意的手,低声咆哮道:“我去把那人的头颅给你拿回来,你等我,一炷香...不...一盏茶...就一盏茶...你不能这么死...你不甘的!...你等我!...母亲让我认你的...你得听母亲的话等我回来认你...”

      “等我...等我...”尚泽没魂儿似的木讷起身,打口哨将飒露紫叫来,看见了罗文洋,掐着喉咙命令道:“你给我看好将军,人要是没了,我把你剁—成—渣!”

      而后他拿起斩煞纵马而去。

      飒露紫是北凛第一马,全北凛只此一匹白毛飒露紫,去年及冠之时尚帜意送给尚泽的礼物。马鞍、马鞭、铁蹄皆是尚帜意亲手打制,斩煞亦是尚帜意亲手打造。尚帜意其实最会锻造剑,可他从不外露,只把技艺教予了尚泽一人,他让尚泽记住两个字:棠溪。

      麻郎儿受了伤,血迹难掩,尚泽一路追来。尚泽一直未发现身后亦有数十个北凛铁骑随他而来。好似那日临川月夜尚帜意一句亲近话儿,他丢了魂失了魄,他寻不回来。可这次尚帜意却再不能笑着对他打趣一句,为父帮你啊!

      仰韶索士兵察觉北凛人追来,纷纷护着麻郎儿,紧随而来的北凛铁骑发箭如雨下,仰韶索落马了几人。可尚泽亦是未看见,他就牢牢盯着麻郎儿那颗鲜活的头颅,一双玉羽眉凌冽入鬓,狭长的睡凤眼眯成一条细长之线,丝毫看不出眼中的情绪,里面渗的是火、是冰、是悲、是怒。紧握斩煞的手荦荦确确,白骨将细纹撑无,细看那手指在颤,可枪却拿得极稳。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距离在测,时机成熟,尚泽纵身踏马一跃腾空,层云聚散,风驰电掣,流星赶月,一枪命殒,头落马惊,防不胜防。

      残阳偷偷烫过天际,为旧灯短烛晕染风景人间,应想无人再许那一段微凉沉浮。

      北风吹舞,无雪,无萤。

      马蹄笃速而来,尚泽提头下马,他不敢走,不敢近。

      尚帜意缓缓睁眼,看见了尚泽还是笑着,只是再没那气力勾起嘴角,他眉眼含笑,虚弱道:“回来了。”

      “他死了。”尚泽提起手里的头颅给尚帜意看了看便扔在一旁,他将自己的手擦了擦,才慢慢走过来。

      “痛吗?”尚泽跪地问道。

      你让他等了这么久,他一定痛极了,你依旧太自私太任性了。他一身傲骨嶙嶙,你怎么能不让他死在战场上。你终究还是没懂得体贴他人,终究还是没长大。

      尚帜意伸手勾他,“泽儿,为父等你不是因为你母亲,为父亏欠阿姒太多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为父从未抛弃阿姒,亦从未抛弃泽儿...”

      尚泽知道尚帜意每说一句话都是刻骨铭心的痛,他知道尚帜意的意思,可时至今日他只是不敢原谅自己,他垂眸,眼中煞腥血红,将咬紧的牙关松开来,颤颤巍巍喊了句:“...父...父亲...”

      尚帜意眼中起雾,他欣喜极了,不顾嘴中鲜血直流,咧开嘴无声笑了好一会,迟迟没笑够,累了便把眼睛阖上了,声音已低若蚊蝇,他道:
      “...其实那日...遗言都给你留完了...你这一来...我又想了一番...可总觉得没说完...生死由命不强留...泽儿...其实死都死了...作为父亲我的魂应该回京乐护着你...可是临了临了到底穿着这身战炮...将臣想埋骨大雪...仰韶索的铁骑若敢踏过这里...我这怌白骨还能再诛他一二......北凛疆界...千秋万世不容侵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