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复仇》沈侬

1、猫的复仇

　　起初听到眉表姐的声音，我便有点惊讶。尽管小时候每年都一起过暑假，但自从她结婚在另外的城市定居以来，除了旧历年的拜年电话，我们几乎从不联络。我想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所以心怀忐忑，谁知她问起我们五年级暑假时的那只猫的事来。

　　那时我们住的城市规划还很不成熟，很多建筑拆拆建建、反反复复，废弃的厂房和民宅错杂散落的小城的地图之上。流浪动物也随处可见，这些残砖烂瓦便是它们最好的嬉闹栖息之所。我和表姐家住得很近，只隔一条街。这条街上便有一间摇摇欲坠的老宅，以前住着几户人家，据说也做过商铺，总之很老旧了。我和表姐虽然是女孩，但小孩子贪玩的天性让我们像男生一样喜爱探险，五年级的暑假，我们便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老宅子里。

　　然而第一次探索就不太顺利，眉表姐被房梁上突然窜下来一只黑纹老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掷出了手里的电筒，正砸在老猫的头上。猫悻悻地叫了一声便走掉了。此后，老猫时常从我们不注意的地方猛地跳出来，在那样富于恐怖气氛的地方我俩都被吓得惊声尖叫。后来我不想再去玩这个危险的探险游戏，但眉表姐却不甘心，一直鼓动我要“以牙还牙”。我们想到了用鱼片做饵的方法，逮住老猫后，我们都很紧张，不停地用手里的电筒和其他工具打猫的头，眉表姐还带了一把短小的匕首，挥动时划伤了猫脸，在眼睛附近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刀口。

　　这事之后，我们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再也不去老屋再也不提此事。我还依稀记得当时心里恐惧、歉意和残忍的快感交织的复杂感触。我们离开时那猫奄奄一息，它死了吗？谁也不知道，但那天眉表姐却要我仔细回忆那只黑纹猫的样子。我反复地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很可笑地告诉我——猫来复仇了。

　　“我昨晚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收拾衣柜，可一拉开柜门，突然窜出一团尖叫着的黑色毛茸茸的东西，我吓了一跳，一头撞在了旁边的五斗柜的抽屉上。”
　　“怎么样了？伤得重吗？”
　　“可巧那个抽屉没完全收进去，撞了个正着。我现在右边眉梢地方缝了3针。”

　　我在电话的这头用手比了一下，3针，很大的伤口呢，这下爱漂亮的眉表姐要留下疤痕了。不过，怎么会在高楼大厦的城市里发生这种无妄之灾呢？我实在不解，接着眉表姐的话将我完全愕住了。

　　“这还不算，我那时根本顾不上伤口疼，四处找那东西，可不管是柜子里还是屋里，都不见什么活物的影子。”
　　“是幻觉吗？”
　　“可我听见惨叫了，特别像猫被踩住尾巴那种叫声。”
　　“这怎么可能嘛……”
　　“阿妍，我怀疑是那只猫……”

　　直到听完眉表姐有关这次受伤的推论，我才了解到原来她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这会儿我的男朋友小钟还没回家，我有点害怕，安慰了她几句便挂了电话。

　　接连几天，我都无法安睡，仿佛公寓的某处有一双在偷窥我的眼睛，有时还会听到绵长的猫叫声。更加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不安竟无法排解，无论是大桶大桶地暴食冰淇淋还是熬夜看漫画书，就算是小钟好意问起，我也是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小钟笑我太爱紧张，不停地宽慰我不必为了要来的升职考试给自己过分施压，还神秘兮兮地说要给我一个生日惊喜。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熄灭我心头燃起的恐慌。

　　终于，我撑不住又回到了老家附近的那条街，我儿时当作神秘岛去探险的地方。尽管已经变了模样，但还是能仿佛看到旧日的模样，这条街的改造就像是给老女人画了浓妆，无论粉扑得多么厚，还是能窥得她的老态。老屋变得只剩下破碎的砖砾，听人说新屋主曾翻新过整栋房子，但后来还是嫌太旧颜色太暗拆掉了，现在准备建新楼做买卖。

　　很难说清得知这样的消息我是更安心了一点还是其他，一个若隐若现的念头潜入我的脑海，我却无法将其捕捉。

　　一周之后是我的生日，或许因为升职考的压力，或许是因为心情欠佳，我决定跟小钟在家里吃顿简单寿面当作庆祝。整晚，小钟一直谈笑风生，我知道他是在为我减压逗我开心，心里溢满了甜蜜。庆生晚餐到了最后，便是拆礼物的压轴大戏，小钟前几天所说的惊喜应该就藏在那个大号的白色礼物包装盒里。

　　解开红色丝带，我轻轻地提起包装盒的盖子，为了配合制作悬念的气氛，我默默地酝酿着惊喜的表情，盖子一点点地被我打开。可就在看见盒中物的同时，我整个僵住了，因为盒子里正躺着一只猫。不明就里的小钟满脸笑意，将猫双手抱起塞到我怀里，我却在手碰到那些温软的毛之时，大声地尖叫起来，并且几乎像触电一样甩开了那团毛球。

　　我不知道是否仅仅因为是凑巧，猫被我扔到了吃了一半的蛋糕上，它好像受了惊，嘶叫了一声，然后朝我的方向跃起。我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一双利爪划破了脸，幸亏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否则恐怕要被它抓瞎，因为我的伤口也在眼眉附近。

　　我的眉骨上也留下了疤痕，除此之外，小钟扔掉了那只猫，我们的关系也莫名其妙地冷淡下来。我并没有给眉表姐打电话以增加她的惶恐，而那种不安的感觉也渐渐消散。独自用过晚餐的傍晚，我偶尔还会去那条老街散步，检视新房子修建的进度。我才明了当时潜入内心的隐忧：难道是失去了旧屋的牵绊，猫的阴灵才获得自由来复仇吗？

　　这很像无稽之谈，也许在旁人看来，眉表姐只是因为心头积压多年的悔疚之情才产生了幻觉，我们两姐妹右眉骨的伤都是纯粹的偶然。我不知道哪种是对的，无论如何，只希望它已获得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