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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酒馆 ...


  •   大漠中兀自掀起一阵狂沙,把表面上仅有的那一点草屑树皮都吹的东倒西歪。一所酒馆在那漫天的黄土中瑟瑟发抖却又顽强的黏在地上抵抗着自己同样被卷上天的悲惨命运,它离实践自己的命格只差那么一点——但酒馆里的人们都像千斤坠般安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似乎只要还挨着椅子就不会有事。管他屋顶是不是被吹跑了,门口嘎吱嘎吱的门板是不是又崩掉了一颗螺丝,老板娘的纽扣是不是和螺丝一样一起蹦飞了几颗......

      欸,你要看些什么?

      杯子里有沙?不碍事不碍事能装酒就行——哈?您不买酒?呵,这里还有泛着恶心气味的水——害,您有钱早说嘛害的我说这么大一堆弄得口干舌燥的......

      嚯?您说我的客人们?酒馆的老板把改在脸上遮光的大帽子挪开一条小缝,眯起眼睛模模糊糊看着面前捂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不奇怪,来这儿的人不是术师就是商人,要么为了不被沙漠吹的面目全非裹得密不透风,要么为了彰显自己的神通就穿个褂子,在这儿穿啥都不奇怪——老板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倒回几根木板木棒支起的椅子上:

      我的客人嘛——看您找哪样的。喏,那里是歇脚的术师,这边是结伴的商人,像您这样单独来的我倒是少见......

      声音越来越小,不一会儿老板就在烈日下没心没肺的打起了呼噜。那动静震得木桌上的黄土都噗漱漱往下飞,几个记账的板子东倒西歪的散成一叠,在危险的震颤中不妙的走近桌子边缘。那年轻人见状叹了口气,像懒得把手从繁重的袖子里拿出来一般往回缩了缩,向老板指的术师们坐的方向走去。

      年轻人走在酒馆破破烂烂的走廊里看上去简直格格不入,他一身防尘的斗篷坠着一圈的挂坠,末端全是清一色的星辰月影,暗蓝的布面不知是用什么绣的,看上去就像映照星辰的夜空。银线封的边角随着他的走动晃着流动的光,金线捻的星星像珠宝盒里散出的一点让人眼红的贵气,伴随着雪白前襟上顺势而绣的藤蔓将年轻人衬得笔挺又精神。那斗篷里隐约套着一件更为精湛的衬衫,只不过那严严实实的领子盖住了衬衫上的花纹,叫人看不出那里衣的材质。一双高帮的靴子沿着黑色的马裤攀上小腿,含住了裤子收口的下摆,用于扣住脚蹬的高跟打在地板上分成了两种声音——脚掌的啪和脚跟的哒。年轻人也像没注意到周围人投来的好奇或觊觎的视线,啪嗒啪嗒的走到了术师聚集的桌子边,掀起斗篷的下摆中规中矩坐到长凳的末端,双手放在膝盖上合起脚跟并膝而坐,挺直了腰背将头轻轻放在酒馆的木板墙上。

      细细碎碎的嚼舌以年轻人为中心响起,有几个大胆的甚至瞪圆了眼睛演都不演一下看着年轻人身上的斗篷:

      “喂!这他妈是丝织吗?”

      “说你妈屁话呢!你哪只眼睛见过丝织的斗篷长这样?”

      “这、这也不像动物皮的——能卖不少钱吧......”

      年轻人见怪不怪叹了口气,把兜帽向下压了压似乎就打算将就着小憩一会儿。

      谁知他不在意,倒是有其他人在意。长凳上近挨着他的一人将手里浑浊的玻璃杯狠狠往桌上一扣,震得整个酒馆里顿时鸦雀无声。

      老板打了个婉转得呼噜,砸吧砸吧嘴再次响起了鼾声。

      “操!能不能让那老鼻子安静点!”刚刚扣酒杯的人在一片呆鸡般的噤声中用不大的音量骂了一句,所有人立刻缩起了脖子心理咯噔一声。那男人端酒杯的手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疤痕,有几块骨头看上去甚至是错位的,整只手看上去像极了长了八百年差点烧掉的老树根。一块长方形的披风被他掀起一角用铜扣固定在左肩上,那空余的地方就正好有位置伸出他的右手。年轻人从兜帽下睨眼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的转回视线假装自己并不在意。

      “托勒瑞,”一个含糊的女声从长凳第三个位置传出,“如果你有闲心思,不如现在就去把帐结了。”

      “不要,”被称作托勒瑞的男子一脸决绝的说道,“让LM去。”

      说罢他一脸慷慨赴死的表情瞪着桌面上的裂纹,仿佛刚刚赖账的人不是自己。

      “托勒瑞——”

      “绝不!你看看弗洛溚——猜怎么着?这是她的第五碗饭!”

      长凳另一端一直埋头苦吃的红头发女术师听到自己的名字缓慢的抬起头,勺子跟着嘴巴塞进一口饭,嘴角温柔的笑。

      “再说就把你的小oo切下来哦~~”

      “你看看,你看看!”那男人捧住心口,好像那里面的东西碎成了八瓣,“我已经穷了,一分都不剩了,全是被你们吃的,你们怎么还好意思让我付钱?”

      “切——老男人。”

      “单身的老男人。”

      “没品的老男人。”

      “三天没换衣服的老男人。”托勒瑞面不改色一腔正气的接过了两人的话头,端起手来坐的无比端正。

      年轻人听到这话,不动声色的往长凳尽头挪了挪。

      托勒瑞像没注意到两侧人的嫌弃风流倜傥的一摆自己那件看不出原本花色的披风用那只疤痕盘踞的手风情万种拢过自己棕色的短发,一甩脑袋像一朵被风吹外了脸的太阳花探身看向一个蹲在墙角的人。

      “所以,LM,去付钱。”

      “为什么又是我啊......”被成为LM的人啧了一声用毫无机质的眼睛又无奈又委屈的看向正欣赏自己那只根本没有欣赏价值的手的人,“让洛芙去。”

      “我没碰过任何要钱的东西,我是——绝对——不会去付钱的。”

      “啊,”托勒瑞像想起了什么一样以拳击掌,悄悄地凑近一位看上去是精灵的女孩面前,“既然这样,要不就那个吧。”

      “那个?”

      “就是那个!”

      这估计是准备吃完饭直接跑路吧.......一直假装尸体的年轻人施施然睁开眼睛又瞥了旁边奇怪的团伙一眼——这群人混在一起真配不上团队这样有组织有计划的组织,顶多算个东拼西凑的团伙。

      披着披风的男人正像碎催般不停赶着红发的女战士快吃快吃,角落的LM也站了起来活动手脚,看上去随时准备发动攻击,被叫做洛芙的精灵也在背后的挎包里假装不经意的摸索着什么,估计一发生什么就会把摸到的东西扔出去争取溜走的时间。

      他真是错估了,这不是个团伙,这分明是个犯罪团伙。

      年轻人叹了口气,任命般站起身来。他动作的那一刻便感到旁边一桌犯罪团伙炯炯的视线全集中在了他身上。其中托勒瑞的视线混进了一大堆莫名炽热的东西搞得年轻人隔着斗篷都感受到了那贫穷又渴望的瞪眼,那一桌人都像半夜的猫头鹰或是什么大眼睛没脖子的动物牢牢地盯着他,好像猜到了他要干嘛。年轻人又叹了口气,从斗篷的内兜中掏出钱袋,撒了一把绝对有富余的金砾在老板翘脚的桌上,那老板闻见钱的味道睡眼惺忪放下腿,像闻见骨头的狗一样凑近金砾狠狠闻了闻。

      “嗯——很纯的金子味,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钱了。小哥想必家境一定十分——”

      “钱够了吗?”

      “您指的那桌客人吗?”老板眯起眼睛向托勒瑞一周扫视了一圈,“够了,绝对够了!”

      这下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年轻人,有几人甚至蠢蠢欲动的把凳子往方便活动的走道上挪了挪,似乎只要年轻人一个不注意他们就会扑上去——那袋金砾彻底证实他们的猜想,哪有人会无缘无故穿着豪华的斗篷又带着这么多金砾,这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管那么多可是赚不到钱的,在亡命徒之间就是得冒点险才能拿到好彩头!

      “客人您......要不要办点卡什么的?”老板像鼹鼠一样摩擦着双手,一改那困倦的摸样似乎无论怎样都要把这位金主留下来,“您看这荒漠中也只有小店这一家客栈,过了这村没这店啊——”

      “不了,谢谢。”

      “别啊再看看啊!您看看这上好的美酒,这精美的杯具!”

      “真的不了。”年轻人余光瞥见了身后不怀好意的人,迅速结束对话系好斗篷将兜帽拉的更紧了一些,他低低的囔了一句什么,公事公办的在胸前画了个小小的十字。还没等老板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年轻人便转身匆匆忙忙的离开了酒馆,没入了黄沙之中,斗篷上的星辰月影随着他的动作迎风扬起,甩了老板一脸黑夜的沉寂。

      在他转身的刹那,方才一直鬼鬼祟祟的刀剑齐齐向他背后扑去,年轻人再迟一步就会被那利刃捅个对穿——那刀刃上淬着不详的艳色,估摸着是涂了什么毒药。托勒瑞一拍桌子撑起身来——现在大吼躲开什么的已经来不及了!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从披风下伸出完好的左手隔空雷霆般击出一掌。顿时那些武器都像是被一双巨手凭空揉烂,像被随手丢弃的废纸团滚进了人群脚下的旮旯里。

      看到自己的好事被不相干的人搅乱,靠门的术师气急败坏的起身向年轻人扔了个球形术具。那黑球在空中猛地炸裂开来,恶臭的黑气当即喷涌而出占满了整个酒馆,阵阵烟浪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托勒瑞立刻将口鼻埋在右手弯曲形成的空隙里用披风捂住半张脸,丝毫不减速伸出左手冲进黑烟之内。

      术具中暗器的门类五花八门,若是习惯使用这些玩意的洛芙倒还会为这股黑烟谨慎一下,但完完全全是门外汉的托勒瑞却像无畏的莽夫般直接步入了敌人布置的陷阱之中。

      在踏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前托勒瑞左臂如破风之势虚空一挥,四面八方立刻响起了一大片刀剑崩断的铿锵之声和惊慌失措的惊呼。他仿若无人之境向印象中门的方向冲去,凌空向前一抓便擒住了那个扔术具的术师!

      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托勒瑞仍死死钳住术师破烂的袍子前襟顺着力道将其狠狠惯在了酒馆遥遥欲坠的木板墙上!那一下力度大到整个酒馆都为之一震,天花板上的灯危险的摇晃两下扫下了一大堆陈年旧灰,呛的所有人都吭吭咔咔的咳了起来,一边流泪一边呸呸企图吐出落入嘴中的灰尘。

      术师没想到竟然有人想都不想就会冲进不知有害与否的烟气,也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在失去视力和嗅觉两感的情况下略过半个酒馆准确抓到自己,更没想到眼前这人竟然徒手一挥就能扫清所有的埋伏——那本来青白的脸顿时漫上一股咬牙切齿的愤怒,被抵在墙上的术师涨红了脸,不知是憋的还是气的明晃晃和死尸般的肤色成了极有对比度的反差。

      托勒瑞微微歪头,似乎正试探手上罪魁祸首的危险程度。那术师看他放松警惕的模样心中大道机会来了,趁机立刻散出手上另外一把暗器。

      托勒瑞面色一凛,举起左手弯曲手指成爪样直迎朝他飞来的一把暗器——

      这次,一柄权杖模样的东西先他一步拦下那些暗器。所有的弹丸在触到权杖的那一刻便像过热般猛地炸开,所有遮天蔽日的黑烟也在权杖亮出的霎那如同见到一生之敌般恐惧的缓缓散开。那柄权杖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术具炸出的黑烟,顶部亮起的光芒甚至让托勒瑞不甚适应的眯了眯眼睛。

      权杖亮出的那刻所有的污垢都被一扫而空,所有的黑烟和萦绕鼻尖的恶臭都在眨眼间被净化得一干二净。托勒瑞也欣然松开墙上的术师,转身揉了揉左手任由那偷袭者像一滩烂泥滑到地上瘫成一坨。

      那年轻人宛然握着权杖保持着刚刚那一挥的姿势,眼里满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才有的精明。斗篷的后摆在他身后兀自飘飞着,一直压低的兜帽在刚刚净化的气势间被乱风吹开,露出了年轻人一直遮掩的面容。他一头自由披散的金发像金色的海浪在身后轻轻摇曳,打着轻微俏皮的卷儿,有一缕甚至脱离大部队扫过脸颊落到他的锁骨上。那握权杖的手指纤长均匀带着薄薄的茧,在阳光下显得如玉般百经巧琢。同样仿若古希腊雕塑的五官经日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翳,一双湛蓝的眸子如同戈壁中的海湾,将所有的流光溢彩都圈进了他的眼内。

      年轻人微微低垂眸子,在胸前又画了个小小的十字。

      权杖在地上敲出重重一响,年轻人有些冷漠的眼睛扫过酒馆内所有的鸡零狗碎,在托勒瑞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变回了低垂的样子。

      酒馆内鸦雀无声,年轻人重新戴上兜帽将所有的金发拢在衣服内,转身匆匆踏上了旅途。

      “罗尔?——罗尔托勒瑞!”

      罗尔猛地从年轻人权杖利落一挥的余韵中醒过神来,举起左手条件反射向出声方向狠狠击去。预想的金属崩裂声并没有出现,罗尔急忙转身察看现在酒馆里的情形——

      红发的女战士凭空召出一把跟她差不多高的巨剑在半空拦住了他将要出手的术法,巨剑在男人强大的术法下如同微微振颤着,仿佛即将吓得哇哇大哭的幼儿般惶恐。女战士的手臂在巨剑的牵连下不受自己控制得颤抖着,弗洛溚狠狠皱眉扬起手臂错开罗尔纹丝不动地手臂,好像巨剑没有重量般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一阵白光闪过那柄巨剑像它凭空出现般消失在在了空中,唯有弗洛溚的辫子在剑风的影响下扬起一下微弱的动作。

      那不是金发,罗尔失神的想到,醍醐灌顶般转身推开如同摆设的门板追出了酒馆。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尘不变的漫天黄沙,上哪去找那抹夜幕般的身影?

      “该死!”罗尔咬牙一拳锤向门口的木桌,那看上去颇有分量的木桌竟在他一拳之下碎成了齑粉,“就差一点.....”

      “你到底怎么回事?”弗洛溚掸了掸轻甲上的灰,棕色的眼眸充满了怀疑和浅浅的担忧,“是那个——教会来的年轻人?”

      “你知道他是教会来的?”洛芙刚刚为了躲避暗器中的黑烟在混乱中跳上了桌子,现在正寻思着一个合适跳下来的角度,“怪不得他能使出这么强的净化术法,我还以为这股臭味要留好久呢。”

      “不......他不是普通的教士。”LM靠着墙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他兴致缺缺的欣赏着酒馆墙壁上回旋的木纹,反正精灵怎么都不可能因为桌子的这点高度受到什么伤害,“他很奇怪。”

      “喂,罗尔!到底怎么回事,要不要追?”弗洛溚抱着臂看着情绪激动的罗尔挑起一边眉毛,“你认识?”

      “不认识。”罗尔皱着眉做了个深呼吸,收回左拳理了下被风吹乱的短发,“没关系,我没事。”

      “他......是不是和你那右手——”

      “不,弗洛。没关系的,我并不能确定他是谁,只是凭感觉感到他——呃,很重要。”

      女战士鄙夷的嗤了一声,明显没接受他毫无诚意的解释。

      “我不管你认不认识他,但我必须确保他的存在没有给你造成任何负面影响。”她决绝的转身走向自己的包裹向身后的人无所谓的摇了摇手,“押运的货物马上就要和我们交接,如果你没法保证自己处于最好的状态就给我推了这个任务——我不负责在战场上往回拉人。”

      “......你说的有道理。”罗尔沉默片刻淡淡的回道,但下一秒那种无赖般的玩世不恭又回到了他身上,“弗洛溚,女孩子太凶可是没人喜欢的哦~”

      “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哎呀哎呀——喂洛芙,LM!走了,还在那磨磨唧唧的干啥呢!”

      “等你恢复正常。”精灵嘀嘀咕咕着轻飘飘落到地上,一直靠墙的LM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迈步向门口走去。一行人旁若无人的对话让酒馆里噤声一片,冷汗大片大片打湿了后背。

      那是教会的术师!

      这是当下大陆上名声最盛的术师之一罗尔托勒瑞!

      “啊,客官——”

      “怎么了?”听到酒馆老板弱如虫鸣的呼叫罗尔不耐烦的大声质问道,“还差钱?”

      “不差了不差了......祝你们旅途顺利......”本想追回门口那桌子赔偿的老板唯唯喏喏躲回板凳后,调动自己全部的勇气颤颤巍巍的说了句惯用的送行语。罗尔斜着眼睨了眼安静如鸡的众人,一甩披风走出酒馆算是回应了老板毫无诚意的祝福。

      滔天黄沙一刻不停的呼啸着,立刻像吞噬方才年轻人那般将新来的旅行者纳入了自己的宝盒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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