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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逆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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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食盒的菜秦徊就吃了几口,素月心想:这位可真是个喝风饮露的神仙。
本着不浪费好东西的原则,素月吃了个十二分饱,放下筷子才看见这位面无表情的盯着她,也不知道多久了。
素月一激灵,可别是多吃几口饭就惹到他了吧?
“殿殿殿殿下?”
素月有些紧张。
秦徊别过眼,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素月心想:天呐,怎么扭曲成这样了?这是冷笑吗?他马上就要杀了我了!
秦徊轻咳一声,脸上白的吓人。
“咳…我认识你一个姐姐,杨侧妃,以后我会给你几分面子。”
说完他便一下站起来进了内间了。
素月傻坐了几分钟,才如梦初醒的开始把盘子放回食盒中,再递给门口的侍卫大哥。
那位去午睡,她闲着没事,继续清院子里的草,反正也算是她老本行了。
刚进宫时,漂亮机灵的女娃被先挑去畅音阁和后宫去了,她一开始入的是绣房,教习嬷嬷嫌她十指不纤头脑不灵光,就让她去内务府跟刘嬷嬷学种花修草了。
刘嬷嬷挺喜欢她,说她老实没有心眼,后来春熙宫来挑人时就把她送过去了。
刘嬷嬷之前认了个干女儿,模样俏嘴巴甜,谁知道她生了攀龙附凤的心思,搭上了兰昭仪的路子想得个皇恩,谁知皇恩没挨到,命先没了。
嬷嬷自此就不爱风流毓秀的女儿了,觉得她这种普普通通的本分孩子令人放心。
杨侧妃,她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个姐姐,大伯家的嫡女,好像比她大上七八岁。
这个二姐聪明又有身份,很早就能帮大伯母管家了,爷爷也喜欢她。后来说是当太子侧妃,爷爷还老大不高兴,嫌辱没了她。
大伯母在家直哭,姐姐倒是挺高兴。
她跟六姐说,皇上的妾那是皇妃,孩子庶出又怎的了?皇帝的庶子那也是王爷。
素月现在想想这句话,真是有道理啊,可见这个姐姐心态好极了。
可惜这位姐姐没当上皇妃,也没生个王爷。
她刚嫁进东宫一年太子就薨了,她殉了。
六姐与素月同父,总带她玩算是她半个娘了。侧妃殉主的消息传过来,六姐很吃了一惊,在房里跟嫡母嘀咕半天,说什么太子对二姐姐又不好,二姐为何要殉。
太子对二姐不好,这是杨家后院女眷心照不宣的事儿了。
谁家新娘子回门不是艳光四照笑盈盈的呢?
二姐不是,她的脸色像病了好几天似的,站在太子身边露出局促的表情。
那可是二姐啊,整个杨家捧在掌心里的嫡二女,在自己家里露出这种表情那是第一次。
后来素月嫡母去大伯母那说话,回来告诉六姐,新婚之夜太子竟没与二姐圆房。
这是多大的耻辱?
这事没敢让男人们知道,直到二姐身死,爷爷他们都觉得二姐在东宫过得不错,夫妇二人鹣鲽情深,要不二姐怎会殉主?
往事皆如过眼云烟,今日那位提起杨侧妃三字,她愣了好久才从记忆深处摸出二姐这一段来,这还是六姐与二姐关系好整天在素月耳边念叨的缘故,别的堂姐姐素月早就连名字也记不得了。
六姐总是抱着她叹气,说我们园月长成这么普通的样子,以后可怎么嫁人呢?
后来黑甲卫来灭门时,六姐逃了一命,但又远超了十岁,所以充入教坊司。
正屋门口的野草拔得差不多了,素月被正午的大太阳晃的汗津津,越发思念起春熙宫院里那高大的葡萄架了。
眼看入了秋了,早晚都凉,就是正午热的跟盛夏似的。
素月坐在门槛上拄着下巴,拿右手给自己扇风,这诺大的宫苑就她一个宫女也太寂寞了,成天叽叽喳喳的锦儿此刻已经在坤宁宫里谈笑风生了吧。
那烦人的小太监哲林的脸现在在素月看来也眉清目秀起来。
哲林比她小一岁,也就是以前同在内务府时,素月好心在他发烧时照顾了一下,结果他病好了整天嚷嚷着想与素月结对子,素月哪能答应,她可是一门心思要攒钱出宫的。
现在哲林分回了内务府,还当上敬事房四执事库的侍监首领,瞧瞧,他们是不是都背着她悄悄给春熙宫大总管送礼了啊?
秦徊热的睡不着,出来一看那痴呆宫女坐在地上又发起呆。
虽然已经暗示自己很多次:要把她当成妹妹一般,不要摆脸子。
他这一辈,就有一个姐姐秦茵,那是个泼辣主儿,他可从来没有什么妹妹,也不知道对待妹妹要用什么态度。
但是看见那小宫女神游天外,反应迟钝的样子,他就气儿不打一处来。
早知道内务府那群狗奴才派人来问他想找什么样的奴才时,他就不该说那句老实。
那群狗奴才是不是分不清老实本分和痴傻的区别啊?
这小宫女长得瘦,也不知道怎么这么能吃,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一张鹅蛋脸不黑不白,两只细弯眉毛下一双呆滞无神的眼,鼻子倒是小巧挺拔,与她这副圆钝的脸格格不入。
不知与她说什么,秦徊一扭头又回屋去了。
素月把院子打理干净已经日落西山了,趁送晚膳的还没来,她进内屋看一眼那位有什么要伺候的。
那位正在书桌前写字,素月没做过近身伺候的宫女,但见过。
于是学着宝蝉姐姐的样子,为那位磨墨,见秦徊抬头看她几眼,没什么反应。
沉默就代表认同,素月放心大胆的继续磨,时而瞟上几眼他写的什么。
这一看又是一身冷汗,看这反贼作死的样!他真是嫌命太长!
素月只认得一些常用的字,但也看得懂他写的都是变着花样骂圣上的话。
什么窃国贼、不忠不孝……
秦徊看这小宫女的手僵在半空中,再抬头一看她嘴巴张得能吞个鸡蛋,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偷看过?
“你既然能看懂,我写的不对吗?”
秦徊冷笑一声,咬着后牙阴测测的说。
是了,那杨家三百口不就是那贼子杀的吗?这小宫女也是该恨他呀。
素月愣了半晌,还是照着自己心里说了。
“对…不对,我也不知道,呃,我觉得陛下是个好皇上。”
素月心想:陛下当然是好皇帝,虽然登基有些争议,但这九年他的政绩有目共睹,改吏治、收西南西北故地、甚至御驾亲征西北手刃敌国太子。
即使刚开始几年铁腕极端了些,但是坐稳皇位后立即休养生息、对前朝后宫都很宽容。
秦徊倒是没想到这丫头这么敢说,扬起一边眉毛阴阳怪气道。
“我倒不知你这么想,杨嗣大人的魂儿半夜会不会来找你。”
素月对上秦徊的眼,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这世上是是非非谁能说清楚呢?过去便过去了,重要的是活着的人。”
说罢继续磨起了墨。
秦徊又连连冷笑,握笔的手指紧了紧,才没对着这小宫女摔过去。
好一个过去便过去了。
不愧是杨大人的血脉,牙尖嘴利的。
素月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却想:应得的,我们杨家应得的。
太子薨后,先皇整天昏昏沉沉的,半年未上朝,祖父趁机把持了朝政。朝中的政敌、重臣他弹劾了个遍。先皇也听他的,抄家灭族眼都不眨。
大半的大臣投了杨家,祖父以为自己已经一人之下了,上了一道弹劾镇国公拥兵自重的折子。
那半疯的先皇才睁开了眼,似笑非笑的把那折子一扔。
说,杨卿,你想做什么?
祖父汗津津的回了家,惶惶不可终日,等待悬在脖子上一柄刀落下。
没等先皇想好怎么处置他,半夜宫变,新帝登基。
祖父还没弄明白这三皇子从哪钻出来的,那柄刀就落下来了。
杨家鲜花锦簇烈火烹油之时,祖父与大伯霍乱朝政,二伯买卖官爵,族兄欺男霸女,堂姐因妒杀人……罄竹难书的罪行摆在眼前,没有收监,因为杨家几族人太多了。
于是由一队黑甲卫直接入府血洗,一天一夜,只有几个未成年的女孩留下来了。
父亲是个谨小慎微的小翰林,一辈子战战兢兢,从没有像他兄弟那般横行霸道过一次。
死之前把素月和六姐往床下一塞,神情平静。
他说,该得的,这是我们杨家的报应。
素月刚被刘嬷嬷带回内务府时,认识了一个造办处的太监叫杜南,长得白白净净的。对她挺好,看她岁数小抬不动水,总是帮她。
后来才听说他原是杜侍郎家的公子,是被祖父以莫须有的罪名弹劾的工部侍郎。
那年除夕的时候他小酌几杯,眼睛亮的出奇,他说自从皇上把杨家清算的那天起,不管别人怎样想,他就是我心中的天子,奴才一生为他效力。
那杨嗣实在是古今第一大奸臣。
素月坐在他旁边,都快把头埋在地上了,还好她入宫以来从未说起自己的身世,别人知道她姓杨也不会联系到那个杨家。
因为她长得的确不像是个名门闺秀。
杜南在她进春熙宫之前就被分到上书房去了,现在已经是皇上身边第二大红人。
眼见着这秦徊一篇慷慨激昂的论贼赋洋洋洒洒的写完了,素月松了口气,总算能消停了。
谁知道他从架子上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箱子,一打开,里面全是这种的诗画。他小心的把新写的那张叠的整整齐齐的放了进去。
还显摆似的冲素月一笑。
他说:“这是我送那逆贼的生辰礼。”
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