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砚》红壤

2、第二章

　　天边泛起青白色，一束金光刺透纸窗，晕染在窗边翻开的黄麻纸上。亮处润物细无声地生长，床上的书生睁开了眼。他在晨光熹微时醒来，伸手够着那本古书，便漫不经心地踏入庭院，倚着一棵红梅，借着光线看起书来。
　　书生不出门，青丝也懒得束起，风过庭院，一片红梅入眼。
　　傅砚踏雪入京，在黄昏时赶到傅府，小厮麻利地从他手中牵过马，刘管家向他行礼，紧接着说了一堆表思念之情的话。
　　“公子在外游历一年有余，老爷念子心切，今早还念着公子呢，没想到您这就回来了，老爷说让您先去见他，正吩咐厨子多做点您喜欢的菜，这么冷得天，公子又疾风而行，舟车劳顿，可得好好暖暖身子！”
　　“刘管家，快别缠着公子啦，再待一会公子要冻得害病了。”后院传来少女的笑声，刘管家这才连忙应是，他是看着傅砚长大的，待傅砚如同亲孙，而傅砚也敬爱这位真心待他的老人。
　　“刘伯，我得先去见父亲，晚些咱们再叙旧。”
　　“诶，好嘞，公子快去吧！”
　　兄长传信于他说速回，而父亲却丝毫不知，傅砚带着疑惑进入正房
　　“儿子游历归来，见过父亲。”傅砚恭敬地行礼，接着为父亲沏上一盏茶。傅砚抬头看傅锦江，发现了他的白发交错在黑发间，眼神浑浊，面无血色，嶙峋的骨架撑起空荡荡的衣袍，已然有油尽灯枯之相。傅砚顿时心口一疼，心脏像被人出其不意地破了个洞，情绪复杂酸涩却不知装在何处。他游历这一年，父亲病情又加重了，可若不是因为他，这病根本不会复发。
　　这一年，说是游历，实则是被罢官。
　　泉石二十三年，季昱祖颁布新法，效唐法，废中正行科举，虽门阀势力逐渐削弱，仍在朝中占有重要地位。读书人和门阀都看不起对方，读书人鄙夷贵族世袭官位，纨绔子弟，无才无德，走后门倒是熟练;贵族鄙夷读书人一身傲气，穷酸得要命。
　　泉石二十八年，傅砚身为门阀子弟，竟靠科举中了进士而入朝为官，这自然而然打破了世人认为贵族都是纨绔子弟的印象。身为官场新秀，傅砚志在国家安定，百姓富足，满腔热血却无识人知心。他对朝中局势认识不清，官场上处处得罪人，今日赵太傅，明日陈御史，这些人混迹官场多年，心眼早被名利堵死，可谓心狠手辣，毫无人情，将人玩死是常有的事。
　　泉石二十九年，赵丞相提议变法一事，欲将农民编入兵籍，寓兵于农，闲时加以操练，打仗时方可上场杀敌，这样一来兵力大增，可助国家开疆拓土。此外，严查户籍，家中有符合条件者而不服兵役应处刑。朝中反对之声也有，不过品阶低，推行变法的阻力较小。
　　而傅砚一听，这哪是强国之法？分明是灭国之法!
　　寓兵于农，农民以农为本，如今剥夺农民务农之时，又不发士兵应享补贴，断其生存之基!更甚为处极刑者，农民不过为一口续命之粮，便判其逃役，处极刑以示天下!可这种行为源于寓兵于农。变法之项自相矛盾，终致社会动荡，百姓流离失所。
　　夫盛世之君，皆轻徭薄税，重教化轻刑罚。
　　傅砚直言进谏，在朝堂之上直批赵丞相变法思想之荒谬。
　　“那敢问傅卿有何高见？”赵岷眯眼看向傅砚，嘴角勾出一个轻蔑的弧度，傅砚极力反对他的主张，朝中的反对者有了依靠，于是反对之声日益强烈。他恨不得将傅砚千刀万剐。
　　“为政者，应以民为本，轻徭薄税，减轻刑法。臣以为，若想强兵，募兵法更为合适。农民可恢复生产，无田之人可参兵糊口，人民富足，国家富强。”
　　“傅言官终究是年少轻狂，阅历过少，近几年由于天灾，农民早就没了生活之本，投奔豪强地主，土地兼并之风盛行，今晏国虎视眈眈，若不严查户籍，编民入军，规范民的行为从而限制豪强的势力，晏国入侵，国内兵力衰微，割据之风又起，社会动荡民不聊生，放任不管，这才是你口中灭国之法。”
　　傅砚心口怒火翻滚，赵岷满嘴歪理，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眼神射向赵岷，只见那人朝他讽刺一笑，眼神中暗含轻蔑之色，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而傅砚当仁不让，立刻反击道:“土地兼并，兵力衰弱，就应该溯其本，寻抑制之法，而不是以所谓的寓兵于农来加剧祸害，赵丞相为政多年，难道连这点常识都不知吗？”
　　“够了，傅归远，朕赏识你才学过人，又是明是非之人，赐你言官，予你重任，你今日之言，终究是阅历不深的纸上谈兵，赵丞相心思缜密，考虑周全，你方才所言赵丞相早已想到，而相较后者，前者更为可行。归远，你父亲也是德高望重的开国言官，他辅佐先皇治理祁国，是祁国的功臣。朕见你中了进士，心中高兴，予你厚望便封你做言官，希望你子承父业。可终究操之过急，罢了，你年纪尚轻，就先去游历一年，待你心智成熟再任职也不迟。至于赵丞相的提议，先闲置吧，总有一天会有用武之地。”
　　赵岷计划被搅，自然不会放过傅砚，可忌惮傅家的实力，暂时有所收敛。傅砚下了朝回到府中，与傅锦江争论一番，傅锦江气他不知朝野局势，只会横冲直撞而不懂周旋之策。傅砚出了书房心情郁闷，便坐在庭院里叹息。
　　春夏之交，万物生辉，呼吸间皆是沁人的草木香，枝头的几只鸟悠闲歌唱。云泛起红晕，刹那烧成火焰，绛紫，朱红在大火过后显现。傅砚突然厌弃了这样的生活，人人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还不如纵情山野，与鸟兽作伴。赵岷是外戚，势力范围广，权利大，妄想架空政权。季帝早就想削权，奈何牵制过多。赵岷推行新法一事，季帝心中早有不满，如今借傅砚之手方可名正言顺地否认新法，何乐而不为？傅砚便成了那颗棋盘只争中的弃子。傅锦江气他不懂保身，更气如今朝中外戚专权。
　　如今他厌倦官场，见父亲衰老至此，更是加重了心中愧疚。
　　“父亲今日病情可有好转？儿子在外游历一年，与一名医结为好友，可请他为父亲治病。”
　　傅锦江开口，嗓音嘶哑，强撑着一口气:“砚儿不必多费力气，生老病死，油尽灯枯是天命使然，强留于世只是徒增痛苦，我的命数也快到头了。前几日让呈旻告诉你速回，就是因为我临走前想再看你一眼。”
　　雪是枯草的寿衣，当雪后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素白上，又孕育着无限生机，枯草转荣，满眼绿意，满眼活力。民间常说人命如草芥，傅砚不这么认为，大雪褪去枯草转荣，而一场丧葬后，人便永远死去。

作者有话说

　　官场什么的，纯属杜撰，作者功力不够，阅历尚浅，开心看文即可，不必争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