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穿，忘川》望穿忘川

4、望穿，忘川

　　八 梦杀
　　浓雾四起，四围竟是看不分明；心内焦急，只觉步履不稳，无一物可为扶持。急奔向前，脚下满是羁绊，扑到在地，感受到坚硬的冰凉，扬起的尘埃更加模糊了一切。费力的张口：“母亲——”竟是沙沙的声响，湮没在一片喧哗之间，夹杂其间最多的不过是一个“逃”字。逃，逃到哪里，风声鹤唳，无助的逃亡……
　　“簌——”羽箭划破空气的声音，冷冷的飞驰，撕裂浓雾。
　　痛，雾散去，渐渐分明。远远的持弓者，亦是分明。开弓如满月。羽箭，正划破浓雾——她，头盔已失，及腰的黑发泄漏。
　　羽箭正划破浓雾，飞驰——
　　一枝羽箭穿过。血雾喷涌而出……俨然一朵红莲盛开胸前。
　　啊——无数的脚步踏过身体，麻木的，束缚的，忘记挣扎，只看见胸前的红莲渐渐绽放，凋零，干涸……那及腰的黑发在眼前飘扬，像稠稠的黑墨，酽酽的，只铺得自己一手一脸，浓腻化不去……血样腥味！
　　咚——洪钟声起，恰似那山间古寺幽幽声息。
　　不——霎时挣脱束缚，陡睁双目，一滴水落。
　　莲见汗珠满额，颓然！
　　何时心生妄念，犹记羽箭穿心之痛；伸手间，依旧感念黑发在指间流淌，如丝如缎。
　　双手合十，双目微闭，更是满目满目的黑，飞扬的，满目满目的黑，浓腻如墨如夜，只铺得一手一脸，化不去的……

　　九 镇妖
　　西山有蝶，大如团扇。羽翅墨黑如黛。
　　那蝶自是经过一季的孕育，一季的成长，一季的蜕变，方才脱颖而出，换得一季的展翅高飞。
　　等待扑火——
　　秦淮有妓，人皆称艳若芙蓉，静比西子，名黛。
　　月上中天。秦淮莲灯竞若繁星，掩那月华。
　　羽袖翻飞，莲足轻点；湖间画舫，一羽纱蒙面女子黯了万千灯火——秦淮花魁，即是人称黛。
　　黛蝶扑火，黛妓舞魂，皆是人间奇景。蝶翅大如团扇，掩那烛火；瞬间，熔入；黑翅舒展、凋零，蝶魂如舞。羽纱蒙面艳妓，黑夜起舞；瞬间，夺那莲灯湖光之采，翩然如扑火黛蝶。
　　世人竞相观看，此夜，黛妓湖中献舞，原是一去不复返。秦淮花魁，相中了城西李书生，甘愿生世相随。
　　风起，黑影渐入黑夜，镜湖之上，只余寂寥莲灯，众人屏息。此后，黛妓永无。市井之间小民痴笑，一女子，名黛，人称李氏。
　　莲见行至秦淮，红龙萌动，青锋躁躁。
　　是妖！
　　迎面，一浅笑女子，艳若芙蓉，静如西子。李氏归家，手中是新裁宝蓝布匹。盛夏时节，定能使人感习习清凉……
　　莲见不动，静坐菩提之下。
　　身前，风骤起。莲见睁眼：“妖孽还要为祸人世几时？”
　　李氏转身，依旧艳若芙蓉，静如西子，手中是新裁宝蓝布匹。
　　莲见持钵直视，李氏花容渐黯。
　　“大师见礼！”深鞠一躬，紧抱布匹于胸。
　　“尔等本是西山一蝶，缘何贪恋尘世？”莲见沉声，手中，钵口深深。
　　“大师见谅，黛蝶并非贪恋尘世；只为一季高飞，祈看遍沧海桑田。”
　　“谬言！地久天长，岂是一蝶所能企及？”
　　青锋显形。
　　远处，青衫正近，遥遥呼唤：“黛，天色已晚，寒鸦俱归巢，怎么……”
　　李氏急奔，莲见紧随其后。
　　“这位大师……”李书生直视莲见。
　　“他……原是……化缘……之人。”李氏急拦丈夫。
　　“即是化缘，黛可将些许钱财赠与。”李书生微笑，轻拥爱妻。
　　“不必！”莲见微施一礼，“贫僧所化并非钱财。”
　　李氏失色，急拉丈夫，转身欲逃。
　　李书生迟疑：“黛，是否身体不适，为何脸色苍白？”
　　只听身后惊雷：“妖孽，哪里去？”
　　李氏急急转身，恰见莲见左手举钵，右手青锋森森。万道金光笼罩——
　　李书生惊见黑影翻飞，一只偌大的黛蝶绕手而飞——急甩双手，连连后退瑟瑟发抖:“大师救命，这是何等妖怪？”
　　“这原是西山一黛蝶——”
　　救我——黛蝶飞舞，竟在空中舞出墨黑两字！
　　“妖孽还无悔改之心？”
　　黛蝶依旧翻飞，风急急，意急急——那书生却径直躲在莲见的背后，再不显现。
　　金光若火。
　　“妖孽快快觉悟——否则——”
　　黛蝶奋力挣扎，却似画舫轻舞。想旧时，秦淮河上，黛妓舞魂，众人竞相观看。书生一见，惊为天人，竟被人挤落下水，幸得黛妓相救，遂许终身，如今——
　　越舞越急，金色火焰，黑翅盛展，凋零。
　　片片焦黑之羽，陨落。
　　挫骨扬灰。
　　莲见收蝶魂，那书生兀自躲藏，始终不曾再看一眼。
　　盟誓成空，沧海桑田岂及？
　　莲见携黛蝶之魂，冥冥间，感黛蝶之心，愿归雷峰塔，寻那白蛇共诉衷情。莲见重归苏杭，雷峰塔下恰逢青玦——
　　“所携何物？”青衫羽动。
　　“西山一黛蝶。”
　　“缘何？”
　　“……痴缠人世。”
　　“如此？”
　　“如此！”
　　“放她一条生路。”
　　莲见顿时意动，霎时，一黑影破钵而出。
　　蝶魂显形，艳若芙蓉，静如西子。
　　“形俱毁，心亦死。大师所言在理，一蝶岂慕沧海桑田？千年的修行，百年的等待，十年的恩情。李生负我，黛蝶生无可恋……”霎时红莲之火盛起——
　　黛蝶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