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入桑梓》阿败

2、桑梓

　　｛二｝
　　将我带到一处院落后，谢长川便离开了。
　　离开之前，我和他达成了一个协议，我堵上余生换他助我报仇。
　　他走后，我把头发束成男子模样出了趟门，至此我才知谢长川的计谋，原来他找了一具同我相似的尸体，骗过了官府的调查。在世人眼中，桑府的大小姐早已经成了一个死人。
　　我在院落呆了三天谢长川才出现，一身黑色锦袍，上面绣着活灵活现的金色巨蟒，袖口有些微微皱起，似很大的动作才会导致这番模样。
　　我连忙迎上去，问他可是出了什么事，他不语，只朝我扔下一套侍从的衣服，我知他冷漠寡言的性子，便没再追问，拿着衣服自顾自的去换了出来。
　　谢长川带着我去了一个地牢，那里绑着一个人，长发凌乱，蓬头垢面，身上全是被鞭子抽出的血痕。
　　此人是万马堂的分堂主，我曾在缉捕文书上见过他的画像，在他气若游丝的交代中，我大概也明白了桑府被灭门的原因。
　　他终日逃亡，食不果腹，冒险进入桑府找吃食，不想被下人撞见，踪迹暴露，他只好兵行险招。
　　我在他详细的描述中失了冷静，整个人颤得像筛糠一般，想起曾经同父母胞弟戏耍的光景，再忆起那日看到的他们的惨状，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火气，抽出一旁侍卫的短刀刺入他的胸口。
　　滚热的鲜血溅在我的脸上，我像忽然间失去了所有依托，跪倒在地。大仇得报，我却没有感到一丝欣慰，往后余生，我在这世上，都无依无靠了。思及此，我竟忍不住悲恸哭出声来。
　　头上一暖，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我三下，我噙着泪水抬头望去，谢长川俯视着我，嘴唇紧抿，虽面容沉静，我还是在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动容。
　　莫名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贪念。
　　助我解决掉报仇之事后，我正式为谢长川驱使。
　　他保留了我的姓，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和名字，自这天起，我便唤作秦桑，不再是桑府的大小姐，而是在江湖上流亡的一介孤女。
　　我问谢长川一个靠自己摸爬打滚长大的孩子如何会像我这般细皮嫩肉，素手芊芊。他沉静的看着我，目光冷漠之极，他是位高权重之人，自小傲世睥睨一切惯了，我不由得想退缩。
　　静默了许久，他冷冷地朝我抛下一句“日后你自会明了。”
　　我不知他为何这样说，直到我被他带到竹园学习杀伐之术时才明白，整日握剑练拳，再莹白细嫩的手都会磨出茧子来。
　　我不知他为何教我武功，当然我也问过这个问题，可是从来得不到他的回答，他寡言到我们日常几乎没有交流。
　　每日刻苦练习，难免会磕到碰到，他虽从不心疼我，却格外在乎我的身体，一点伤痕都不能留下，若不小心划伤了臂膀，他会给我带药膏过来。
　　那种晶莹剔透的淡绿色膏体，抹在伤口上清清凉凉的，伤口愈合后不会留下任何印记。
　　这时候，我以为谢长川心里多少是有我的。
　　我在竹园和谢长川朝夕相处呆了三年，三年时间，足够我明白自己的心思，或许，从他帮我报仇，将我带来这处隐匿之所的时候，我便隐隐在期待着什么。
　　我也明白我不该有这些繁杂的心思，毕竟像谢长川这样的人中龙凤，不是我可以肖想的，我虽不知他是何种身份，可我也知能身着金线蟒袍的必是皇室宗亲。
　　可人的情感，哪里能由着自行做主，越是克制，便越容易泄露了心思。
　　谢长川每日只来一个时辰，时辰一到便步履匆匆的离去，唯独有一次他在我这儿多呆了半个时辰。
　　那天他来时，手上拿着一枝绯色的花枝，他似乎心情不好，眉头紧蹙，连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些许燥热之气。
　　他心绪不宁之时，嘴唇会抿成一条直线，我陪着他坐了一会儿，同他说起园子里的一些琐事，许久他才平复下来。
　　离开之时，他将手中的绯色花枝递与我:“此花名唤季月，你喜欢便留下吧！”
　　他走后，我扬起手中的花枝仔细端详，花瓣还不及我的小指大，似层叠的喇叭状，由浅转浓开成绯色，上面布满了晶莹剔透似雪花一样的粉末。
　　在那个哑巴厨子的指点下，我用他给我的季月花做出漂亮的糕点，可是谢长川只吃过一次便冷冷的对我说:“以后不要把心思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
　　我落寞的站在一旁，看着他周身冷冽的快速离开，心里似被冰块冻住。
　　那些点心，后来被我狼吞虎咽的吃完，一点也没剩下。
　　当晚，我便把那些剩下的季月花用梳妆盒装了起来，毕竟这是他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我想妥善保管好。
　　我及笄那天，谢长川没有出现，我在大堂的石阶上从太阳东升坐到日暮转落，都不见他推开那扇门。
　　我失落得连胃口都没有，晚膳没怎么用就跑去竹林练剑了，直至我耍完一套剑法打完一套拳准备就寝之时，他才从窗户掠进来。
　　我望着他立于窗前，一身玄衣，思绪还未清明，我便已投入他的怀中，他冰凉的身子裹挟着一身的冷气，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推开我后，他朝我递过来一支白玉簪子，簪尾是一株玉兰，打磨得圆滑精致，锐利异常。
　　他说这支簪子中央装了毒药，只需扎入人体后将簪子折断，那毒液便会顺着血肉进入身体，他让我万不得已之时，用来防身。
　　末了他还加了这一句“西境女子需将头发绾起方算成年，秦桑，从今往后，你就是大人了。”
　　我望着他漆黑如夜的双眸，竟没忍住鼻头微酸，熟练的把长发绾起，接过他手中的簪子固定住。
　　他瞧着我，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他笑了，我心里高兴，凑过去明媚的问他:“我美吗？”
　　他怔了半晌，许久才望着我说:“丹唇列素齿，翠彩发蛾眉。”
　　因为这几句赞美之词，我心里又高兴了一阵。
　　如若谢长川没有说出他今夜来的目的，我想我会高兴好几天。
　　“秦桑，边城军队归期已定，你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我怔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隐隐觉得感伤，原来快乐的时光竟如此迅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