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清无痕》浸灵子

106、局（中）

　　胤祥一边琢磨着康熙的用意，一边徐徐答道：“四哥自幼爱谈佛论道，佛老两家皆有涉猎，儿臣前些日子有些意志消沉，故而时常找四哥谈些佛道轮回，或避世之学。”
　　“意志消沉？还避世之学？哈，朕看你上次处理草原马贼之案时，却还有些手段！”康熙言语间十分犀利。
　　“马场一案，多亏皇阿玛英明圣断，方得以处理妥当。儿臣实则并未干出什么成绩来，连个贼首也未捉得！”胤祥语调平缓，并没有显出慌乱来。他毕竟说的是实话。
　　屋内出现短暂的沉默。的确，聪明一点的人，在康熙这样的帝王面前总是十分谨慎，胤祥天生的那一份理智性格发挥了作用，他不自觉的将手藏进袖口，遮盖他手指的颤抖。
　　康熙似乎一时找不到再发力的地方，未再追问，而是重新拿起笔，缓慢而有力度的填写上那一个皇字。
　　字写完，康熙放下笔，拿手绢擦拭手上不慎沾染的墨汁。
　　走至一侧的太师椅前，康熙舒展身子，一下子坐下。
　　在此期间，胤祥始终面朝他，表情平淡。
　　“写字难，不过，做人更难啊！”康熙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屋内。
　　胤祥抿嘴，咽下一口唾沫。
　　“胤祥，你很聪明，”康熙话峰直转，“朕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不知道是幸甚，还是不幸甚？”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像是一只草原上最高贵的猎鹰，正守望着它的猎物，并不着急下口，却成竹在胸，料定绝不失手。
　　圆明园中。
　　已打了三更，摩挲着手里的一本《世说新语》，再熟悉不过的内容，本可以背诵，如今却看着满页的字，像是不认识了一般。
　　胤禛轻轻地取下鼻梁上架着的圆框黑镜眼镜，揉揉疲惫不堪的眼睛，有些发愣的盯着被烛光照成暗红的桌面，他忽然叹口气，起身。
　　想起徐元梦的所托，胤禛觉得棘手难理，当时的情况有些混乱，自己脑子一热，未加过多思索，便将事情答应了下来。毕竟授业恩师含泪重托，动情之极，要是没有触动铁石心肠，哪堪为人？可现在再仔细想来，此事却几乎无法解决，令人左思右想，只感头痛！
　　胤禛起身，在屋内走动了几圈，只觉得睡不着。
　　外面喧闹起来，淅淅沥沥，雨由小到大，快速坠地。
　　胤禛细细听着雨声。
　　苏培盛站立在门外，脑袋时有节奏的低垂，又抬起，他困乏至极，几乎是睡着了。
　　忽然，他听见身侧传来开门声，立即惊醒，抬起迷朦的睡眼，模糊中他看见胤禛从屋内走出来，快步走向院子。
　　苏培盛弄醒身后睡着的小太监，拿灯笼想要照四周找伞。不了灯笼已经灭了，偌大的庭院内，只剩下书房内透出隐约照明的烛光。
　　苏培盛焦急俯身叮嘱小太监：“快去拿伞！”小太监点头，转身跑远了。
　　他又转回头去看胤禛。
　　闪烁不定的暗淡烛光中，只见胤禛走到院内石桌石凳处，踩着石凳径直上到石桌上，盘腿而坐。
　　苏培盛看得傻了眼。
　　雨水没有停歇的意思，扑打着胤禛，顺着他光滑的头顶而下，在他的下巴尖处汇聚，滴落，扑向母亲般包容的大地。
　　胤禛紧闭薄唇，面容肃穆，端坐不动，仿佛天地间只剩余了他一个，再不有别人。
　　李德全从外面悄声进来。如此夜深，康熙不睡，他必须斗胆劝谏了。
　　不料走至外间，忽听里面扑通一声，李德全立即停住步子，小心看去。
　　胤祥突然跪下，“敢问皇阿玛，是从何处，听了什么风言风语？”他声音悲戚，头磕在地毯之上，沉闷无声。
　　康熙摸摸有些粗糙的手指关节，问道：“胤祥，你的聪明就是用来猜忌你的阿玛的吗？”
　　“胤祥不敢！”胤祥握紧双拳，低头不看康熙。
　　“但胤祥再怎么愚钝，也不会听不出皇阿玛言外之意。”
　　“朕？朕有什么言外之意？”康熙笑了一下，短促。
　　胤祥一咬牙，朗声道：“可是因着草原那事，恐是哪个传来消息迷惑皇阿玛，诬告我与四哥在其中有点什么牵连？”
　　康熙不语。
　　八哥，当真是你说了么？你忘记我们之间的承诺？还是你为了这个位子，真的已经不顾一切？
　　胤祥只觉得身体里一时冷一时热，大脑嗡嗡叫起来。
　　“胤祥只想禀明：我与四哥皆是一片赤心可对天！”胤祥闭眼，高声道，“皇阿玛天纵之姿，旷世之才，还望明鉴！”
　　“说这些话干什么？把朕吹上了天，你就舒服了？”康熙一声冷哼。
　　胤祥在脑中转圈，想康熙是否已经把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
　　如果只是某人的一点暗示，那么，康熙没有拿到十足的证物，便并无可忧之处，只需抵死不承认，康熙就算有些狐疑，日消夜散，自然也就没事了。但，若那人已将证物交于康熙，事情便很棘手！
　　心中摇摆不定主意，胤祥咬牙，正欲立起，将事情尽数揽过，以保胤禛无事。
　　不料康熙恰在此时开口：“行了，朕累了，这些没边没脑的事情改日再说，你退了吧！”说罢疲倦地摆手。
　　胤祥一愣，继而身体一松，差点瘫倒。
　　勉力撑起，胤祥沉声告退。
　　胤祥出了门，李德全缩在一旁的黑影里，看着他的背影。
　　皇上在这个屋子里见过大阿哥，见过前太子，十三阿哥也见了。哎，这些阿哥呀……
　　出神了片刻，李德全躬身快步走进内屋。
　　此时的康熙无力的瘫在椅子里，瘦弱的身躯，苍老的表情，丝毫无法让人联想到，这是一位刚才还威严无比的帝王。
　　“皇上……”李德全鼻子一酸。“奴才替您更衣。”
　　康熙摆手，疲倦地起身，自己开始脱衣。“累了啊！”他摇头。
　　雨仍在下，胤禛也仍在静坐。
　　小太监兴冲冲抱了伞过来，要撑伞过去替胤禛遮雨。苏培盛却拦住他，将伞放置在身侧，又转而低声叮嘱：“不要惊动爷，让厨房煮好姜汤，记住，一直热着，我让端来再端来！”
　　胤禛是在入定。
　　胤禛自幼修习佛学，与几位高僧都交往甚密，康熙五十一年，他在府邸举行法会，邀请了恩师章嘉活佛、及和尚迦陵性音前来指点，受益颇深，现今他受种种烦恼围困，自然也想起入定之法。
　　雨点渐渐减小，天空中透出一点光亮，院外不知何处，几声鸡鸣，预示着新的一天已然来到。
　　苏培盛被身旁的小太监轻轻推醒。“怎么，爷呢？”
　　小太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已经没多少力气回应，只点头。
　　他立即转身去看胤禛。
　　只见胤禛正从石凳上缓缓站起。
　　苏培盛伸手到廊外，发觉雨已经停了，转头吩咐小太监：“快，姜汤端过来！”
　　自己则迈出步子，朝着胤禛走去。
　　胤禛背手背对苏培盛，一缕清晨的阳光洒下来，包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