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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池沐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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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煜这俊雅出奇的脸庞上出现了短暂的凝定。
他自动过滤掉了萧琢破旧肮脏的衣服、血污泥土交叠的脸,眼前只剩萧琢这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这双眼,轮廓是杏核形状,瞳仁黑得发亮,乌黑如质地绝佳的墨玉。与众不同的是,即使他没哭,双眼也罩着一层漓漓的泓水,清澈干净,仿佛他不会欺骗天下人。
这一汪不会骗人的泓水目,掠过董煜的眼睛,却在他心口上造成了致命一击。
这双眼眸仿佛穿越了五年的时光,与兰幽国雪涌关他遇见的那个男孩的眼睛,重合了。
那个男孩,戴着面具,露出来的只有一双眼。
萧琢缓缓把头垂下了,还用满是泥土的手微微遮盖住自己的头,仿佛一只流浪了很久的小兽不愿旧时朋友见到自己一般。
“抬起头来。”董煜轻声道了一句。
萧琢踌躇犹豫了一下,一边的侍卫过去要把他脑袋拽起来,董煜皱眉:“让你们过去了吗?”
侍卫连忙退到一边,低头噤声。
董煜声音异常温柔,“把头抬起来。”
萧琢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却不敢再望着皇上。
寂静片刻,他听到温润如玉的一句:“把人带到清池,洗一洗。”
清池在皇上寝殿月天宫附近,向来是皇室中人沐浴更衣之地,侍卫头子一听皇上什么都不问就让萧琢去那里沐浴,登时心里一动,知道这个人肯定不一般。
他连声道:“是。”
“把这些男孩都放了,到外库领些钱让他们回家。”
“是。”
男孩们跪在地上叩谢皇恩,董煜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一位公公弓身走在他身侧。
萧琢恍然如梦地望着他一缕清雅的背影消失在绿树掩映的视野尽头,侍卫首领轻轻把他扶起,弱声温驯道:“请您跟卑职走。”
如果不是董煜下了朝之后准备去雍静宫向太后请安,也就不会听到这边的喧嚣嘈杂,更也不会见到萧琢。
而军营里不要的男孩送进宫内当太监是以往的惯例,才有了如今这一场事。
雍静宫。
才进庭院,已有太监通报。幽深的长廊蜿蜒多转,董煜过了拐角,听闻一串风铃在檐下轻晃,叮叮当当,无端地晃出一片清丽的哀愁之感。
一位姑娘坐在长廊里,正低着头,手上穿着一串栀子花。
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清欢,你也在这儿。”董煜微微一笑,却不多言,径直拂帘走进屋子。
这女子,是董煜的亲表妹李清欢,也是他的皇后,这宫内,唯一的嫔妃。
李清欢素雅的脸庞白皙出奇,浅施脂粉,温柔动人。然而此时却平淡地一笑,眉眼里有愁苦之意。
李太后坐在榻上正嗑瓜子,见到儿子来了,把嘴清干净,爽声笑道:“刚才我还跟欢儿说你呢,我说你这一个月业务挺忙啊,连一天都抽不出来陪你这皇后了?”
李清欢这时候进来,脸微微红了。
董煜一摆衣服坐在母亲对面,轻叹了口气:“现在招兵不顺利,儿子哪有心思想别的。”
李太后轻哼一声,很不以为然,“你这天天扩军招兵,增加军费,就跟明天要打仗了一样!和平时期,年轻人在家种地都来不及,谁跟你当兵啊?”
董煜剑眉微蹙,沉然不语。
一听聊政事,清欢要出去,太后“哎”了一声,把人叫住,亲亲热热地拉了她手坐在身旁,又把董煜拉过来,把他的手放在李清欢手上,笑着低声道:“你们俩成亲也一年多了,清欢你这肚子如何还没动静?董煜你也不小了,都二十五了,该马上把这个事提上日程了。”
董煜的手不自在地想拿开,抬头瞥见清欢凄伤的目光,心中不由得一惊。
恐怕她的心比她的手还要凉。
董煜在心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横波微转,愁上眉头,点点头,低声:“知道了母亲。”
两人一同从雍静宫出来,宫道之上,轻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竟有些平生的哀凉。
清欢跟着董煜走了一会儿,侍女公公远远地跟着。皇上皇后一路无言,唯有风声在耳旁聒噪。
到了一个岔路口,董煜负手而立,轻声道:“欢儿,你且回吧。”
清欢犹豫半晌,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久垂的眼皮,“中午或者晚上,到我那里吃个饭?”
董煜沉默半晌,道:“等招兵结束后朕再过去。”
清欢定了一瞬,苍白的脸刮过一笑:“嗯。”
清欢凝望着他匆匆转过宫墙的背影,惆怅地叹了口气,又拿出没穿完的多半串栀子,转过长街,仿佛一片痕迹都没有留下。
萧琢被侍卫引着来到清池。侍卫头子不知道和伺候的宫人说了什么,这些太监丫鬟过来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丝毫没有因为他衣衫褴褛而稍有怠慢,如履薄冰地恭敬侍奉。
偌大的清池宫殿里有七八个水池,这里地下是温泉,水池根据地势走向而建,温水被引上来后,完全依靠地形注满水池,最后所有的废水都直通宫河最下游,最大可能节省了人力。
清池空荡寥廓,笔直的甬道两旁,澡池规划有序,虽不见金碧辉煌,而青瓦黛砖井然不紊,更显皇家的气派威严。温热的水升起茫茫烟雾,一重又一重薄如月纱的帘幕遮住了少年削瘦羸弱的身形,连若有若无的薄影也消失了。
沐浴用品还有干净的新衣被放在一旁,一名宫人在帘幕后说道:“主子请沐浴,有事便吩咐我们。”
萧琢呆了一呆,“哦,好。”
他站在水池边,觉得眼前仿佛一场梦。
他居然进了宫,居然见到了董煜。
他本以为生命的路已然越走越窄,坎坷至极痛苦至极,却居然和他,这个五年前的朋友,重逢了。
他很久没有洗过澡了,便脱了一身脏衣服,轻轻钻进水里,在缭绕雾气中闭上了眼。
他是决计不愿和董煜相认的。
可是,董煜这般反应,会不会已经认出自己了?
他当年偷偷摘过董煜的面具,难道董煜也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把自己的面具摘下来过?
正是心乱如麻间,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身后突然传来清朗的声音。
萧琢吃了一惊,在水里回过身来,发现氤氲的水汽中,董煜站在那里正望着自己,还是那身刚下了朝的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