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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风波(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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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时候很恍惚,怎么进的屋也不知道。
宛瑶扶我坐下,我心里满满装的全是刚才柳蝶姑娘说的话,虽然我对她不了解,但是听沈娘提起过。柳蝶姑娘生性淡泊,大声讲话都很少,更不要说生气的与人争吵。泠潇冉将她交给沈娘的时候,沈娘都觉得这个女子很特别。来后院的那些男人,肯花重金,大多都是为了见柳蝶姑娘一面。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是泠潇冉亲自将这个女子交予沈娘,而不是从哪个人贩子手中买来,这后院的女人,只有她,是这样的到了忆遥姬。
当然,我不能算。我只能算是沈娘碰巧在街边“捡”的。
我想此刻我那黑亮的眸子神色一定是暗淡无光的,双眼一定是直直的望向前方,没有焦点。苍白,空洞,找不到归宿的无力。
“你哭了……”泠潇冉坐在身旁,伸手轻轻抹去我脸颊的泪痕。
“没有。”我紧抿着双唇,有一丝的倔强和坚忍。
胸口好闷,喘不过气来。
“汐儿,你这是在难过吗?”潇收回沾有我泪水的手,低下头,默默的问道。似乎很害怕知道答案,但又不想就这么放弃。
我难过吗?我这是在难过吗?我也不知道。
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最珍贵,一直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被人抢走。留下无限的惆怅和哀伤,还有一种隐隐被欺骗的失落。
我思索了一会儿,问自己心,却得不到答案。
他深叹一口气,似乎想要将自己多年积郁的情感随着这一声的叹息彻底释放,只是,那么多的伤心,怎么可能就在这一吸间粉碎。
他看了看我,又转头向宛瑶道:“你先下去。”
宛瑶摇了摇了头,担心的看着我。我有那么狼狈么,不过是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知道了不该知道,有了不该为此而莫名悲伤的,事。
“下去吧,早些休息。”我向她投以一个此刻我能做出来的最灿烂的微笑,只是我知道,那或许比哭还要难看。
宛瑶依依不舍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泠潇冉:“主子,有什么事叫我。”
“恩。”
说罢,宛瑶离开了房间,将门轻轻掩上。
我轻吐一口气,很轻,没人察觉到我心底的叹息。
门被掩上,潇见我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声音低低的问道:“汐儿。你想不想听忆遥姬的故事?”
忆遥姬。
“我可以知道吗?”我忐忑的问,这应该是他的秘密吧。沈娘没说,柳蝶没说,他要告诉我什么?
“你可以。”他的话像是安定剂,让我不安的,失落的,流离的心顿时找到了归所,得以靠岸停歇,再无任何波澜。
我点头。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到窗外的冷风呼呼呼的嚎叫,吹的窗户吱呀吱呀的响,在冬天干枯的树枝,也被这阵阵阴冷的风吹得左右晃动,呼哧呼哧,似是催命的铃铛在摇晃,直直撞进彼此的心弦。
这夜,很不平静。
泠潇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缓缓的开了口:“我的命,是楚傲麟给的。”
什么?我猛的抬头看到,我以为他会说他的父母,说沈娘,甚至说柳蝶,却没想到一张嘴却吐楚傲麟这三个字。他和楚傲麟之间,有什么故事?
不是说要与我讲忆遥姬么,为什么。
他瞧我猛的抬头双眼怔怔的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将我一直紧紧拽着衣角的手放在了他的腿上,这时候才发现,我们的距离,那么近,可是心呢?
我没有挣脱,静静的任由他握着。他的手是冰凉的,凉到心里。
“认识他的时候,我才九岁。那是他登基后的第二年。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或者说,我认为她们是死了,因为打从我有记忆起,脑海里所有的事情都与她们无关系。”说这话的时候他双目如失明般,没有一点光彩,话里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只是定定的看着我,牢牢握住我的手,“因为他年龄小,所以在那四年里一直由太后掌管朝政,登基第二年,他私自溜出皇宫,在城外的破庙遇到了正在与一只狗抢饭吃的我。”
与一只狗抢饭吃,这七个字,一笔一划的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上,生疼。此刻我早已忘了刚才他与柳蝶争论的那些句句刺到我心里的话,被代替的,是对他的怜惜。潇平时不与任何人亲近,行踪隐秘,脸上总是一副表情,淡淡的哀伤,清清浅浅的笑,不明显,更像是心灰意冷后的绝望,可是他身上又总有让人感到是绝处逢生的对生的信心。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轻轻的呼出,像是在给自己大气,我知道,他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和决心才肯将这些苦不堪言伤痕累累的往事讲与我听。
“他给了我一大笔钱,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只有不顾自尊的人才能奋不顾身。”
“后来,他就消失了。转眼就是三年,直到他顺利从太后手中掌管朝政。他又找到了我,他似乎无所不知,那么小的他,与我年龄不过一岁之差,却有比我更强大的坚忍。他承受的太多。”潇顿了顿,转头看我,似乎很在意我此刻的反映,我回以他安心的一笑,希望他也能因此而释怀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对于那些沉痛的记忆,我知道,连回忆都是那么的痛苦,更不要说与人讲述。那就像是刀一下一下的割在自己心头最敏感的地方,一触即发,痛苦不堪。
他好像舒了一口气,继续道:“那时我才知道他是皇帝。他给我的钱我一直没有用,我有我的坚持。他说,他的天下必须要我这样的人,我问是怎样,他说,就是我这个样。他给我开了店铺,那时我十二岁。他请了掌柜,我当了幕后老板,就像现在的忆遥姬一样。我依然四处游荡,不过确是家财万贯。我搜集情报,将那些在民间胡作非为在朝廷上却是正义凛然的贪官污吏名单交给他,在他十七岁之前,天下一直都是动荡不安的,所以他说,需要一个民间的值得信任的人来帮助他平定天下。因为是皇帝,所以明白,底下那些人,都在如何的极力粉饰太平,他不想做一个睁眼瞎。”
他又转头看我,连我也读不出他的忧伤。
我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搭在他握着我的那只手上。想给他一些温暖。他一愣,尔后又是同一种表情。那是什么?潇,你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你是在害怕么,还是不忍?他的眉毛纠结到一块儿,眼里是一望无际的荒凉。
“他是一个好皇帝。”他兀自道,“但是爱上他,要牺牲很多。”
恩?爱上他?潇,你……
“你明白。”他双眼凝视着我,带着偷窥的意味,洞穿了我内心苦苦隐藏的一切。我爱么,不,我不爱。我说过,帝王的爱太沉重,爱上他,就不可能真正的幸福。
他叹了一口气,没有接刚才的话,而是继续陷入了那痛苦的回忆当中,无法自拔的痛:“在我满二十岁的时候。他又开了一间青楼,那时候周围的小国都已经归附倾国了,而小国的子民也已经同倾国融为一家,百姓安居。他开青楼,深知青楼来往宾客众多,朝上朝下,那些官吏谁不去青楼?忆遥姬里的姑娘都会将听到的那些官吏如何贪赃枉法如何徇私舞弊的事告诉沈娘。也是开了青楼我才知道,原来他不只有我这一个‘眼线’。还有沈娘,还有七王爷。”
什么。沈娘和七王爷?
“没想到吧。我们都是他的棋子,却又心甘情愿,因为他有那么让人不能推却的理由,为了天下,为了百姓,为了苍生。”他自嘲的笑笑,却又如他所说,心甘情愿。
那柳蝶呢?我不解的看他。
他好像明白,说:“忆遥姬的后院是我执意修建的。因为我想给这个世界,或者我的生活留一点纯白的纪念。柳蝶……”他停了下来,看我,忽然紧张道,“汐儿,她只是我在其他青楼赎到了,只因为她的眼神,明明身在青楼,却那么纯白无暇。”
泠潇冉忽然低下头,黯然神伤,声音依旧软软的:“是我害了她。我没想到她会爱上我,我一直视而不见,只是希望她有一天能放弃,却没想到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都怪我。”他给自己定下了罪人的名义。
潇,他的声音无限凄苦,我此刻终于明白,他的温柔来自哪里。
那是种冷淡,或许并不是真正的温暖到直达人心,但是他也想要得到美好,不管是开心,还是难过,他都用自己的方式让别人无所察觉,困在自己的城里,陷入黑谙的深渊。
不是温柔,是他给自己脆弱不堪的灵魂的伪装。
“潇。”我紧了紧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握着他的那只手,又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转而用自己的双手握住他的,你冷吗?
“柳蝶是个意外,沈娘也是,七王爷还是,楚傲麟更是,连我,亦是。”别再这样对我好了,我承受不起。
“不,汐儿,你同她们不一样。”他突然激动,“对于柳蝶,我只是觉得她像是我的影子,那种感觉和我对你的不一样。”
不一样?
“过去的我已经打算忘记,和你讲,只是我想与我心爱的女子分享我的过去,不管那是伤心的还是如何,我的心,都是因为你而得到的重生。楚傲麟你不应该爱上他,他是皇帝,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不会因为你一个女人而放弃全天下。”
楚傲麟?呵,那是爱么。
“我想了解你。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任何人,除了你。自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发现我爱上了。多么俗套对不对?但就是这样,你的一颦一笑,你蹙眉的哀伤,你玩茶壶时心不在焉的落寞,你生病时大叫母亲母亲时的楚楚动人,你喊泠潇冉云修的时候我会心痛,因为他从来没有允许一个女人叫他那名字,你靠在我怀里,明明昏迷不醒却还是叫这他的名字,我也会心痛。我从不心痛,认识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心痛是什么感觉。我甚至到了绝望。你趴在我身上叫我相公,你知道,我多想那一刻时间停止,或者那一声的相公能在我耳畔叫响一世。”
“潇。我……”对不起,对不起,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我应该早一点和你讲清楚的,只是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心,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该怎么面对自己,又怎么面对你,还有他呢?
“汐儿。我带你走吧。”他倏忽开口。
泠潇冉的话就像投入新湖的石子,咕咚一声,不见了踪影,却在心中荡漾出圈圈涟漪。
“我带你走,好不好?”
不,石子没有消失。
他说什么?带我走?带我去哪,我又能去哪?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了窗外,此刻风已经停止了它无休无止的吹号。剩下被那阴冷的风吹刮过后独自喘息的枯枝。好像失去了苦苦相依恋人……可是那风,知道么,它不过是匆匆的来,匆匆的走,怎能知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曾经有一个被它眷顾过的人,独自神伤
“你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楚傲麟没有来么。”
“……”不知道。
“听说蓉妃家里的人在催着太后纳后之事了,现在的后宫,早已乱成一锅粥。”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楚傲麟么。他就是我的风,而我,只能是那个干枯的树枝,他高高在上,来去自如,而我呢?苦苦守在原地,他不可能因为我,而停下前进的脚步。他有他的天下,我有我的世界。
“皇帝他,可能要封后了。”
与我何干?
唐铭汐。你要弄清楚自己的心,泠潇冉不好么?泠潇冉不好么?你应该珍惜眼前这个,他才应该是你的全世界。
可是为什么有心碎的声音。
是吗,他因为纳后之事,而忙得不可开交,在他心中,我不过是一个红尘女子,与什么值得眷恋的呢。
“我带你走好不好。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得到的地方,我在城外有一座府邸,在深山中,没人能找得到。我们从此隐退,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好不好?我等你,我等你,我可以一直等到你爱上我的那天。”他疾步走近我,我也因着他的靠近,而不禁站直了身体。
“汐儿,好不好?”
潇,值得吗?
他忽然抱住我,将头埋入我的颈窝,轻轻喘息,但我并没有推开,此刻满脑子全是他刚才说的话,我等你,我等你,我可以一直等到你爱上我的那天。
潇,你不后悔么?为了我,值得么。
云修要纳后了是吗?好啊,纳后就纳后,与我何干。与我何干。
“你……”我僵直着身体,感受着他在我颈边吐出的温润的气息,伴随着隐隐的冰凉,是泪水么,“潇,你说的是真的么,为了我,值得么。”
他不住的点头,将我搂的更紧。
“汐儿,不管多久,我都愿意等你。别问我值不值得,为了你,就算让我倾尽所有也才所不惜。”
我的脸也变得冰凉了,在这寒冷的冬夜,隔着厚厚的衣服,依然能感受到他身体穿来的热气,脸上有泪水淌过。我何德何能,让这个温柔淡漠的男子视我如命。
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云修有他该做的事情,我,只不过是他的插曲,以后还会有更多美貌如花,比我优秀的女子出现在他身边,他很快就会忘了我。
哦,不,可能他从来没有记得我。
泠潇冉,才是我的归属。恩……
“好。”我干净有力的说完这一个字,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心底的那颗石子,终于沉到心湖底下。
身子一软,稳稳的靠在了泠潇冉身上。
就这样了吧,别在眷恋了,帝王爱,我要不起,也不能要,更是,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