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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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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中国的环境不甚好,除了干冷的风,一个冬季几乎不怎么下雪。萧若空很怀念英国那终年湿润阴凉的天气。再者,身处中国,一到冬天他的心情就会逐渐变差,不知道是因为皮下脂肪少而怕冷的缘故还是早年春节前夕惨死养母的缘故。虽说他不讨厌冬天而讨厌春天,却会在冬日里觉得自己慢慢死去,又在春日那种令人过敏的季节慢慢活过来。
他几乎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本来端蔚觉得自己带来的就只是个空空的壳子,神魂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躯体里只充进了往日的感觉。而现在连感觉都没了,他终日趴在那架冰冰冷冷的琴上,手指有时在上面活动而不触键,像只不懂音律又畏惧声音的大猫。
端蔚有些担心,他的确不怎么了解这家伙的感情。他懂太多人的心思却看不透他,平日他都以冰冷的笑做为自己的面具,现在好像连面具都懒得戴,露出真实的疲惫的面容。
这的确令开玩笑开惯了的端蔚不大习惯。
“你没事吧,我说。”
萧若空背对着他,没有答话。他半趴在琴的一侧,另一只抚在琴上的苍白而有力的手给出三个极不和谐的七和弦。端蔚知道他现在心情又不好了,便不再去打扰他。他一直在冥神思索着什么,或是什么都不想,总之端蔚猜不透也懒得猜。
其实萧若空的思考,断断续续,无非是养母,艾文尓沙,亚瑟,维多利亚,D.C和他自己罢了。他的记忆零碎而清晰,虽清晰却有种种意象和韵味的参杂,又使清晰的变为模糊,零碎的变为完整。偶尔唯美急速,有如舒伯特的音乐瞬间;或是深不可测,遥不可及,无影无形又无处不在,有如他心中的德彪西或莫奈的印象派,其实也不能完全称作是德彪西式的印象,他常常觉得德彪西的音乐大概是把印象具象化表达出来,只有时具象的过头了些……
然而最多的还是关于亚瑟。他的记忆拉长,原本零碎的都模模糊糊延展开来,每一片都带有亚瑟模糊的影子。
这些记忆一直延伸到黑暗尽头,那里只有一个光电,却已极为明亮。
亚瑟,亚瑟,亚瑟。不知不觉他就念出声来。
不论是体质或是心理,他天生敏感。他继承了艾文尓沙的一半血统,情感细碎,生性多疑,工于心计,易情绪化又多理性,甚是矛盾。或许别人看不出来,敏感是他最为突出的特征,这使他能轻易感受到他人的情绪,然而他天生不善表达感情,艾文尓沙的生活又使他学会掩饰,保护自己并冷漠的察言观色。他必须掩饰自己的敏感才能得以保全。
但他却未像亚瑟和维多利亚那样,继承艾文尓沙与生俱来的强悍和领袖气质与敏感而易矛盾的自己相互平衡。他有的只是些许脆弱而易偏执的理智,和敏感多疑,不善表达,冷漠孤傲的性格糅合在一起,使他的神经异常容易紧绷,因此更加敏感。
他会在很多细小的事件里预感到大事发生的前兆,因此别人因变化而手足无措时他可以从容不迫的应对。然而亚瑟的感情来的太突然,完全没有任何征兆,也来的不是时候,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很早就发觉自己对亚瑟的感情,只是不说,并长久的封存。这在他来说不算什么事,压抑感情已是习惯成自然的了。而今亚瑟却先了自己说出来,令他封存已久的情感又突然活跃起来,完全不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现在又到了冬季,季节与情感一并压迫他脆弱的神经,他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令人窒息。
“亚瑟,”他的手不自觉的奏出《穿过林间的光柱》的旋律。
很唯美,很印象,正是他喜欢的。
“喂,亚瑟……”
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回去了,到亚瑟身边,给他弹他最喜欢的德彪西。他能一直看着亚瑟,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随时准备离开。
但谁又知道离开时有多痛呢?他要挟他,骗他,迫使他伤害自己。结果是两人都受伤,只是一个明白另一个蒙在鼓里。
明明白白最是痛苦。
若是亚瑟发觉了他的欺骗,即使知道自己是为他好,又会不会原谅自己?抑或是自己已经成为了彻底自私的人?
他再次见到亚瑟,会是在什么地方?大概是在棺材里?自己躺在里面,外面的人阖上棺盖,那时他不会知道亚瑟时候在身边,是否冷漠的看着他,然后嘲讽一番。
那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解脱了。
死了最好,死了最好。
又想自己多少次在死亡边缘徘徊,然后坚强地活下来,莫名其妙地活着,不能追求自己的梦想,活着愈发痛苦。那么他为了什么活着呢?是为了做个小丑,还是别人的垫脚石?
不如早早死了,进入来生,再不要和这些东西扯上什么关系了……
他越想越偏,又突然不敢往下想了。
你是不是还想活着?你为什么还想活着?你有什么不甘心的?死了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他突然这样问自己。
“萧,若,空?你还活着没?”端蔚见他已经许久凝神不语。
这声音突然把神游了快半天的萧若空拉回来。他着实一惊,猛然从趴着的琴上坐起来,又马上镇定下来,趴了回去。脑子里回放关于亚瑟的画面。
“亚瑟同学不在这里。”端蔚对他总是无奈的,“你是不是想他想疯了。”
“端,你知道那种,身陷黑暗之中突然感到一丝光就拼了命也要抓住的……嗯……那种感觉么?”萧若空竟然答了他的话,眼神依然空洞,神却明显是回来了。
端蔚思索了半晌,突然发觉了什么,又令他沉默半晌。接着,他突然说:“萧若空,你是不是爱他?”
“人的感情,多可笑。”他不置可否,可算作是承认。“我竟然会相信这种东西。”他又接着自己说,似是自言自语。
“我经历了那么多,到头来竟逃不过一个情字。”
端蔚只得感叹:“你这是飞蛾扑火。”
“太危险了,人世的背叛与欺骗太多。我很蠢,竟有一个毫不对他设防的人。”
“飞蛾如此爱或,不设防的向火扑去,换来的只有灼伤与死亡。”他继续自言自语。
端蔚地一次感到他冷漠外表下那种炽烈的情感,并有一事好奇,“若果亚瑟背叛你,你会怎样?”
萧若空却只是平和地笑笑,语气淡然:“他不是火,我不是蛾。他若是真那么做,我却会像飞蛾一样扑过去,然后死掉。”
无论如何,他最终都会遂了亚瑟的愿。不论是生是死。
可以说,他的命是亚瑟给的,即使亚瑟从未发觉也不会发觉。
端蔚明白,萧若空这种人,于情最是痴心。他甚至会对素不相识的家人抱有些许感情,只是伤怕了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那个让他不设防的人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若是和这样的人爱一回今生的情便算值得,可惜他们的情感都来的不是时候,也不对火候。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