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喜欢短跑的你和不喜欢排球的我 ...

  •   木兔半个身子都悬在车窗外,外套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银色短发在晚风中蓬乱如鸦羽。

      “天崇——下次见!”

      他拖长的尾音惊起路边梧桐树上的麻雀,九十九无奈地抬手挥了挥算是道别。被木叶说着‘太危险了头手不要伸出窗外!’拽回去时木兔还在扑腾,像条搁浅的银鱼。

      喧嚣与热闹随着大巴离开了,九十九望着尾灯在街角拖出蜿蜒红线,转过头,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正静静停在阴影里。

      九十九打开车门,缩在后座玩手机的妹妹往旁边挪了挪,她没有抬头,“打完招呼了?”

      “嗯。”
      “那走吧。”

      车载空调的温度总比外面低两度,黑发少年松了松领口,听着司机调频时旋钮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爵士乐像温吞水漫过车厢。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发呆,霓虹灯牌在视网膜上拖拽出流星般的轨迹。

      ...好烦,不想回去。

      天色渐深时,轿车碾过最后一片山樱停在了院墙前,九十九下车时看了眼腕表——四十分钟的车程比他期望的短得多。

      大宅位于远离市区的城郊,远远望去,一座低伏的和式建筑群沿着缓坡绵延,七米高的花岗岩院墙在视线尽头与远山融为一体。

      风掠过墙后探出的罗汉松林,惊鹿敲石的清响与竹管注水的滴答声忽远忽近,庭院深处隐约可见三重叠拱的龟甲纹假山,青苔覆盖的唐破风檐角在暮色中划出刀锋般的暗影。

      这座庄园不仅仅是一个家,更是财富和地位的基石,承载着家族的荣耀和历史。

      它代表着一种传统,一种生活方式,是周围所有人都羡慕和敬仰的对象。

      ——但是对于其中居住的人呢?

      九十九天崇望向那座豪华巍峨而冷寂的宅邸,门环在暮色中泛着青铜特有的凉意。他只觉得熟悉的作呕感又一次漫上喉头。

      黑檀木门在石灯笼映照下缓缓打开,一个老人迎了出来,门侧悬挂的玉竹枝与猩红福袋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藤原爷爷。”
      “天崇少爷,由理小姐,请进吧。”

      藤原管家接过了他们的行李,并没有多说什么话。兄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答案——爷爷不在家。

      「运气 真好。」

      由理在藤原管家看不见的地方对哥哥挤眉弄眼,无声地比了个口型。九十九笑了笑,紧绷的肩膀也随着深呼吸而放松下来。

      他们穿过长长的木质走廊,九十九别开脸望向庭院,发现修剪成波浪状的矮松竟比去年长高了三指有余,而当第三次拐过相同的纹窗棂,他忽然又意识到整条回廊的铜制烛台都换成了LED仿古灯。

      由理看着老管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前面的拐角,她踮起脚凑到哥哥耳边小声嘀咕:“喂喂,你看,连茶室纸门都换新了…”

      “少爷,小姐?”
      “啊!来了来了。”

      -
      “好吧,我们先回去休息了,藤原爷爷晚安~”

      由理笑着与老人道别,老管家布满褶皱的眼皮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催促道:“快去吧。”

      他们又穿过空寂的回廊,佣人们擦拭过的木地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某种无机质生物褪下的鳞片。

      兄妹俩的房间相邻,由理和他道了晚安后便钻进了自己的卧室,妹妹哼唱的不成调的曲子被门阻断开来。九十九笑了笑,也反手合上移门。

      “……”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突然松了口气。

      抬头看向屋内,半开的漫画周刊在檀木矮几上摊成扇形,未组装的独角兽高达零件在LED灯下泛着冷蓝幽光,游戏手柄随意摆放在沙发上。九十九把外套随意甩在沙发上,背包划出一道抛物线撞在墙角,黑发少年仰面瘫进书桌前的工学椅,暮色顺着衬衫领口往里钻,他没有开灯,任由思绪在黑暗中发散。

      突然,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寂静的空气。

      “……”

      他沉默着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字样,直到最后两秒才按下接听键。

      “…喂,爷爷。”

      老人沙哑却威严的声线传来,“天崇,到家了吧,玩够了就该收心训练了,我已经联系好了杉下教练,就从下个星期开始。”

      “……”

      九十九的喉结在阴影里滑动,舌尖抵住齿列,将反驳词句嚼碎咽下,只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好。”少年顿了顿,“对了,由理新年过后有比赛...”

      “这样啊…告诉她加油。”

      忙音随即在空旷的房间响起,九十九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才忽然发觉自己把手机攥得发烫。

      他看着已经被挂断的通话界面又发了一会呆,叹了口气,收起了手机。

      带着突然间又变得有些烦躁的心情,九十九随意打量起这熟悉又陌生的房间。他的目光掠过墙上胡乱粘贴的游戏海报,突然凝在某处——几张游戏海报交叠的缝隙间,半枚褪色的排球图案正从旧报纸上探头,那则【国中排球界新星...】的标题被后来的摇滚乐海报粗暴地盖住。

      嗯?我居然没撕掉吗?九十九撇了撇嘴。

      总感觉回家以后,混乱的思绪便开始混杂着糟糕的情绪在脑内不断的搅动,这种感觉非常糟糕,九十九不愿去思考了,于是准备赶紧洗漱睡觉。

      他指尖在墙面上摸索,开关却像故意躲藏的蛇,好吧,可能他太久没回家了,连自己的房间都开始陌生起来。

      啊…烦死了。

      九十九索性放弃开灯,任由黑暗包裹发胀的太阳穴。突然,窗帘忽然被夜风掀起一角,月光如银箭穿透尘埃,斜斜钉在墙角某处。

      暗红枫木纹理在光晕中呼吸。

      .…..

      …嗯?

      少年一下子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从来没想到会再次见到它。

      那把...那把雅马哈吉他正倚在阴影交界处,在月光中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甚至琴箱上的裂痕依然保持着与他争吵那夜相同的弧度。

      ——什么?

      “锵锵——!”

      拉来纸门的闷响惊醒了凝固的时间,由理嬉笑着像只恶作剧的猫似的踮着脚尖挤进昏暗的房间,背后走廊的灯光斜斜切入,将少女发梢染成蜜糖色。

      她反手合拢门扉的动作惊起浮尘,像是逛自己房间一样毫不客气地侵入这片私人领域,脚步却精准避开了那些堆叠在地板上的各种漫画杂志。

      “前几天我来仓库找东西时发现的哦。”少女盘腿坐上床沿的声音惊醒了呆立的九十九,妹妹深绿色瞳孔在黑暗中闪着狡黠的光。

      “你...“

      九十九想说什么,但是在妹妹得意洋洋求夸奖的星星眼中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戳穿妹妹的谎言,他的手像往常一样抚上了妹妹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

      “诶,不试试吗?”由理突然倾身拽住他的手腕,她笑嘻嘻地撒娇:“我想听嘛。”

      “...我早忘了。”

      “骗人!”由理的膝盖顶他,“去年文化祭的时候,有人弹错《红蜻蜓》的两个音节,你在观众席抖得矿泉水瓶都捏瘪了。”

      “那个脸色...啧啧啧。”

      她抱起吉他,强行塞进兄长僵硬的臂弯,冰凉的琴箱贴在他的胸口,“弦轴都生锈了,嗯...但是应该还能用吧?”

      由理的絮絮叨叨缠绕着往事,把拒绝的话语冻在九十九的喉间。

      沉默了一会,他还是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说什么‘我早就不碰了’之类的自欺欺人的话,九十九回到了椅子上坐下,望着手中的吉他有些出神。

      是由理想听。九十九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应该满足她。

      ...上一次摸到,是什么时候了呢?

      少年轻轻擦拭了一下表面的灰尘,露出了吉他深棕色的表面,泛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暗光。

      一年?两年?三年...记不起来。

      他抬起吉他,摆好姿势,右手抚上琴弦,左手却怎么也不能继续动作。琴箱在沉默中微微发颤,明明所有的乐谱都好像已经刻入了脑子里,随手就能弹出的节拍,现在却怎么也不能继续下去。

      “啊——不会是我是没调好吧?”由理把脑袋凑到共鸣箱上方,“还是说...”

      她的呼吸扑在有些锈迹的琴钮上,

      “...你害怕了吗?”

      妹妹盯着他。

      -
      由理的眼睛是像父亲的深绿色,母亲说那是沉在深潭里的翡翠。

      九十九还记得,那一天…那一天他也是被这样的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和平日里的严肃冷漠不同,那时这双眼睛只存在着疲惫与虚弱。

      他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那个男人用那双眼睛看着他,空气中刺鼻的消毒水味侵入着九十九的脑子,把他的大脑搅成一滩清水。

      九十九以为自己会流泪,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悲痛欲绝,声嘶力竭。

      可是他没有,只觉得眼睛干涩得发疼。

      大脑一片混沌,像是被一团乱麻紧紧缠住,所有的思绪都变得模糊不清,感到昏昏沉沉,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尽的梦境之中,怎么也醒不过来。

      【...天崇,一定要成为伟大的排球选手啊。】

      机器发出刺耳的声音,代表生命的曲线回归平直,九十九手中握着男人还温热的手。

      妹妹小声的啜泣像只小猫,她攥紧他的衣角不放,身旁刚刚失去独子的爷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脊背依旧挺直,只是白发又添了许多。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他已经这么说了,我会支持你的...加油吧,天崇。】

      九十九在悲恸与麻木交织中忽然清醒地一件事:

      他被绑住了。

      “你害怕了吗?”妹妹问他,深绿的眼睛中流露的只有平静。

      我害怕了吗?九十九问自己。

      指尖触到琴弦的瞬间,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那些生涩的、断裂的音符突然变得顺畅,像条挣脱冰封的河。

      他的手在琴颈上快速移动,直到第一句歌词从发颤的唇间漏出来。少年声音里还带着犹豫,但手指已经找回肌肉记忆。琴箱震动撞上胸口,九十九突然想起第一次抱回这把吉他时的心跳。

      歌声渐渐压过琴弦的嗡鸣,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少年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沙哑与清亮交织的声浪在房间里横冲直撞,撞碎在贴满旧海报的墙壁上。

      九十九由理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兄长、自己的手足。

      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笑容——不是摸她头时的宠溺微笑,不是与朋友玩闹时的快乐笑容,不是在被恭贺夺冠时的公式表情,也不是被聚光灯关注时的僵硬嘴角...

      那些被绳子绑住的、被现实压住的东西,此刻正随着音符从每个毛孔里蒸腾出来。

      于是她也笑了起来,把自己缩进沙发,看着斜射进来的月光把哥哥的影子拉得很长。

      —
      “真难为你找得到。”

      九十九擦完吉他最后一根琴弦,抬头看向床上。由理正四仰八叉躺在他的被褥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得她鼻尖发亮。

      “都说了——”妹妹晃着脚丫,棉袜在地板投下晃动的影子,“是收拾仓库时发现的!”

      九十九笑了笑,没戳破她的小小谎言。床垫突然弹了两下,由理鲤鱼打挺坐起来,几缕翘起的黑发粘在嘴角。“所以呢?你到底怎么打算?”她看着哥哥发问。

      “......”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天崇,别装傻。”她撅了撅嘴,又咕咚栽回枕头堆,声音闷在布料里,“总得选条路走吧?”

      吉他磕在木地板发出轻响,九十九挨着她躺下,床单上两道凹陷渐渐并拢成浅坑。他们的头发在黑暗里缠成解不开的结,像小时候暴雨夜挤在壁橱时那样。

      九十九轻轻呼吸,鼻尖充斥着妹妹身上的柑橘香。

      “…老爸都死啦,你总不能一直活在他的阴影下吧。”

      由理突然说,九十九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转头只看到她背对着他,手机刺眼的灯光使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天崇,你不能这样。”

      “……”

      九十九翻过身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他才慢慢开口:“我不知道。”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我真的...不甘心。”

      “我都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怎么样。但是爷爷肯定不会同意,再说家里怎么办,毕竟爸爸他的愿望是...”仿佛想说服自己一般,九十九语速很快,“我不能把那些东西都推给你的,由理,我说过会保护你...”

      女孩关上手机,房间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黑暗中,她转了个身面向哥哥,打断了九十九的话,她伸出手抱住他的腰,把自己塞到哥哥怀里。由理把冰凉的鼻尖抵在他锁骨位置,胳膊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这是你的未来,哥,”她轻轻蹭了蹭兄长的胸膛。血脉相连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两颗心仿佛都在一起跳动,在这个时候,一切以往的痛苦与迷茫都不见了踪影。人活着,这种感情是多么重要,即使人的一生充满了坎坷和艰辛,只要有这样感情存在,也会感到一种温暖的慰籍。

      “你可以自己选,我会支持你的,天崇。”

      九十九没说话,抬手搂住了由理的肩膀,沉默持续了好一会,黑暗又寂静的房间里只听见床头时钟滴滴答答的响声,迷迷糊糊中由理都快睡着时,哥哥突然抚上了她手上的护腕。

      “…由理,”他轻轻开口,“爷爷应该不会去看你的比赛,但是我一定会来的。”

      “……这样啊,我知道了。”反正早就习惯了,女孩把头埋在哥哥的怀抱里,毫不意外地想。

      “你喜欢短跑吗?”九十九突然问。

      “...我喜欢,真的,哥。”她说,“我喜欢短跑。”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些哲理的话...但你知道你什么都可以和我说,对吧?”

      由理这下没有立刻回答,沉默良久,九十九才听到她轻轻嗯了一声。

      —
      几个月后,春高预选赛结束得毫无悬念,八旗、井闼山照例稳占春高入场券——他们把枭谷打去了附加赛。

      那天九十九真正成功把木兔打破防了,物理意义上。

      这让猫头鹰在赛后抱着他死不撒手非要和他再来一次真男人的one on one。

      九十九:大哥,这是排球。

      但是非常、非常可惜的是,决赛那天,某个臭脸男因为突然得了流感发烧而不得不缺席了比赛,和步吹了个口哨说真幸运。

      九十九那时蹲在自动贩卖机前啃饭团,听着队友带来的情报。

      …真没劲,他慢吞吞地吐出这句话,但还是掏出了手机给人发了个问候的消息,顺手附赠嘴贱嘲讽。

      他回复了,幸运的是并无大碍,顺手附赠一个中指.jpg。

      又过了几个月,国青集训通知是和冬天一起来的。

      由理收拾行李那天下着冻雨,她嘱咐哥哥一定要带好东西,九十九站在玄关听着她的唠叨,看妹妹把护膝塞进行李箱夹层,随意敷衍着回应——她也要去短跑集训了。

      等人走了,又觉得有点无聊,九十九抬头一看,突然郁闷地发现连屋檐下的麻雀都成双成对。

      他做着日常的训练,排球撞墙的闷响在院子里格外清晰,恍惚间,九十九不知为何有点想他的朋友们了,和步也好,木兔也是,或者是...

      排球掉到了地上,九十九捂着被击中的脸蹲下身子,突然就觉得自己简直有病。

      这不对劲,明明独自加练了三年,明明最熟悉的就是这种机械的往复运动,但是自从那条短信出现后,越接近国青的时间,他就越...

      裤兜震动,九十九捂着鼻子掏出了手机。教练的简讯躺在屏幕上,每个字都在戳破他找过的借口:膝盖没事,左肩也没伤...总而言之九十九君这次一定要按时到哦!^ ^

      九十九:……

      于是七天后的清晨,九十九还是拖着行李箱站在了集训营的门口,金属门牌在雾里泛着冷光,他盯着自己呵出的白气满脸木然,突然发现由理说的对,

      人果然贱。

      他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喜欢短跑的你和不喜欢排球的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