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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懦弱的人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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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开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深埋的疲惫,
“...昨天,洁子给我打电话,说由理喝酒被爷爷发现了,”他顿了顿,“...不,应该是酗酒。”
没管宫侑瞬间瞪大的眼睛,九十九继续说,“他们吵了起来,我立刻赶回家。”
“爷爷一般不会来我们的公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昨天他来了...他很生气,真的很生气。”
“由理喝醉了,一开始很害怕,但是爷爷骂得很难听,她也气得和爷爷吵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们吵了些什么,这是洁子告诉我的。”
“等我到家的时候客厅已经被他们搞得一团糟了,爷爷让她滚,由理跑了出去,我只好去追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 ,“我们...我们走了很远,走到一半由理开始哭。”九十九慢慢吸了口气,仿佛再次看到了妹妹那双通红的眼睛,“…侑,你明白吗?我从没见过由理那样哭。”
“...她是一个好孩子,她很坚强,爸爸去世后我再也没看到她掉过一滴眼泪...但是昨天...”少年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带着某种难以置信,“她抱着我,说…天崇,她好累…”
长久的沉默笼罩下来,只有冬夜细微的呼吸声。宫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坐着,感受着身旁人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过了一会,九十九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大概以为没人知道,”
“爷爷不会回来,我也不在…她大概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但我已经猜到一些了。这几个月…她花钱很凶…买酒?不止…肯定不止…”
他语无伦次,酒精搅乱了逻辑。
“那个时候啊,我抱着她…我抱着她,感觉我的心都要碎了。她一哭我就受不了,好像自己也快崩溃了…这很懦弱吧?”九十九试图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但失败了。
宫侑没有嘲笑,只是用那双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然后,他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九十九那只空着的手。九十九一惊,下意识想抽回,却被宫侑更用力地攥紧,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皮肤传来。
九十九的目光终于对上宫侑的,在那双专注的褐色眼眸注视下,冬夜的严寒似乎有了一丝退却的缝隙。他很快又狼狈地移开视线。
“…我觉得自己挺失败的,”九十九没再挣扎,只是继续说,“我是她的哥哥,她的亲人,但我帮不了她,甚至不能帮她分担一些,我安慰不了她,因为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愿意和我说...侑,她不想和我说...”
“所以,我想试试,”他又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灼烧着早已麻木的胃,这不是度数很高的酒,但喝了太多也只觉得刺痛与恶心,“由理为什么想喝这种东西呢?”
他茫然地看着手中的啤酒罐,
“…她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宫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向来不擅长这种细腻的情感抚慰,直来直去的性格甚至曾在初中让他被队友排斥。他没想到他会听到这些,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很单纯和清晰,喜欢就是喜欢,想做就要去做,排球占据了他短短十几年人生的一半,另外的一半又被家人、朋友填满。
九十九诉说的那些话离他简单明了的人生太遥远了,但是此时就是发生在了和他有关的人身上,说什么话都好像有点单薄。
大概是因为人们的感官不可能超越自身直接经验的限制去感受他人的痛苦,只有通过想象,才能对他人的感受略有所知,但承受的东西却是他人无力改变也无法体会的。
唯一能做的是得到别人允许后,陪伴于此,跟他一起,试图感受他的感受。
宫侑无法完全理解九十九的迷茫与痛楚,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份沉重,并为此感到真切的悲伤。
许多年后,当宫侑回想起这个寒冷的冬夜,他依然无法完全解释自己那一刻的冲动。也许是昏黄路灯的蛊惑,也许是浓稠黑夜的掩护,也许是酒精在血管里不安地躁动。黑夜让一切都变得纯粹而隐晦,只剩下胸腔里那强大、甜美、却又令人窒息的无休止悸动。
在黑夜里什么都没有,阳光和树木的感觉,风的感觉,站起来看云的紫色影子的感觉,都没有了。有的只是疲倦和乏味,可另外一种温暖却继续着。
“...喂。”
九十九闻声转过头。视线里,是那张在阴影中缓缓放大的脸。温热的、带着轻微颤抖的呼吸拂过他的面颊。九十九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一个极其柔软的触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轻得像冬日清晨呵出的第一口白雾,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宫侑吻了他。
这是他第一次吻他,然而他们两人都疑惑不是第一次,因为在幻想中已经发生无数次了。从前他们有过许多机会——适当的环境,适当的情调;他也想到过,他也顾虑到那可能性。然而双方都是精刮的人,算盘打得太仔细了,始终不肯冒失。
现在这忽然成了真的,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眩晕和茫然。
吻,真是个神秘的东西啊。它可以表达任何语言也无法表达的情感和微妙变化。
宫侑起初吻得极轻,像只怕被呵斥的小狗,只敢用唇瓣怯怯地触碰。察觉到九十九没有立刻推开,他的试探便带上了几分大胆的渴求,想要更深入地攫取那份温热。但此时九十九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僵硬的手按住了宫侑的肩膀推开他。
九十九看着近在咫尺的金发少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困难地吞咽了一下,感觉连脑浆都在沸腾。
“你…”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却再也接不下去。
“你又要拒绝我吗?”宫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不带一丝愤怒,而且没有任何悲伤,只带着一份难以抑制的情感。
“像上次一样?然后消失?再见面时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在质问他,
在白天对什么都不动感情是极为容易的,但在夜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九十九不合时宜地有些恍惚。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端详宫侑了,记忆中那个任性张扬的男孩终究是长大了。毫无疑问,他是个英俊的少年——棱角分明的下颌,浓黑飞扬的剑眉,还有那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褐色眼眸。他或许不是九十九见过最完美的长相,但面对这张脸,九十九心底总会不由自主地塌陷一块柔软。这张脸,承载着他们共同走过的、无法复制的年少时光。
喜欢是一种心情,爱是一种感情。他心情好的话的确很喜欢他。
不…侑是真心热爱排球的,那份爱纯粹而炽热。
九十九不能让宫侑再与他沉沦,这样错下去,没有恶意,只是错位。但恶意是可以颠覆的,错位却不能,因此错位更让人悲哀。在人生的诸多荒诞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友情的错位。九十九是更年长的一个,他不能和宫侑一起昏头转向。
内心深处卑劣的贪恋仍在叫嚣着一丝渺茫的可能性,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回应这份情感。最终,九十九只是深深地垂下了头,用沉默筑起一道冰冷的墙。
这是宫侑所没有预料到的,面前的少年竟然沉默了。而且这一沉默,不像他想象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可以逾越、可以熬过的间歇。他冷漠地坐在那,任由沉默如同洪水汩汩淌来,一层层铺来,慢慢要把人给吞没了。
为什么人们需要答案?我想一部分的原因是,如果没有一个答案,没有任何答案,这个问题本身就会显得很愚蠢。
“喂,”
宫侑突然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他给你一个微笑的时候,简直就像把世界都给了你的那种感觉。脸上带着一点笑,可是眼睛确是死的,“所以...这又是拒绝?在这些天之后?”
还是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宫侑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九十九。九十九不敢抬头。
这么看来,九十九天崇或许真是个懦弱的人。人类天性中便藏着对自由的逃避。心理学上的“选择困境”理论揭示:人害怕选择,一是恐惧选择带来的责任重压,二是忧虑被放弃选项的可能价值。
我承受不了这个。九十九想。
“说话,”宫侑说,“求你了。”
那人还是不言语,静默充满两人的心,忍受着它带来的痛苦。夜空在星光中无眠,耐心地低垂着它的头。
突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滴落下来,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下雨了?九十九下意识地抬起头,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宫侑的泪水在他脸上慢慢地流下,就像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就像裂缝爬上快要破碎的碗,就像蓬勃生长出去的树枝,就像渠水流进了田地,就像街道布满了城镇——泪水在他脸上织成了一张网。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他好像很委屈,又好像只是喝醉了,他的鼻子和眼角都通红,瞪着眼死死盯着抬起头的九十九。
九十九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他比宫侑略高,站直后,宫侑只能仰着头,固执地追寻着他的眼睛,更多的泪水因此失控地涌出,顺着扬起的下颌线滑落。
“我...我、抱歉,对不起,别哭了、侑,对不起,我...”
九十九的心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琴弦,颤个不停,原本还昏昏沉沉的大脑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他四处在口袋里摸索,却找不到一张纸巾,只好用手托住宫侑的脸。滚烫的热泪再次潸然而下,九十九感觉到泪水流过他的手指间,流下面颊、灼痛了他。
“你真他妈是个人渣啊,九十九天崇。”宫侑的声音充满了浓重的鼻音,却字字清晰地砸进九十九的耳朵里。
这句话让九十九的动作一滞。他喉结滚动,涩然地开口,声音干哑:“对不起,侑…所以…”
不要再喜欢这样的...
未说尽的话被重重的一拳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