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七章 醒一醒 ...
-
苏朝生被护在身下，那人看起来瘦弱的肩膀竟也很好地护住了她，微微沉重的身体压着她，从鼻端嗅到的气味不算多好闻，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她抬起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他的眼镜因为剧烈的撞击被甩落到一边，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看着她，她目视着他的双眼从全黑缩为正常大小。
“恩赫……”她愕然出声，终于得以注意到现在的状况。
“贤秀他，好像失控了。”视野有些有些模糊的李恩赫微眯着双眼道，他嘴唇煞白，扶在她肩侧的手冰冷刺骨，寒气几乎穿透她两层衣衫。
他咬着牙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好像已经疼到不行了，待迅速缓过劲来后便一个翻身滚到一边，避免压住她太久。
苏朝生手心湿润，浓烈的血腥味和难闻的焦灼气味传入鼻间，她甚至无暇顾及他的伤势。
她抬眼便见另一双陌生而又熟悉的眼，微圆的大眼里再也不是单纯无辜的情感，而是透着难以言喻的怪异和残忍。
那双眼睛和她遇见过的所有怪物都没什么不同。
这是一个陌生的车贤秀。
他将穿入申仲燮身体的翅膀拉回，像是在做后摇动作，目标明显是离他最近的苏朝生，看起来他正处于无差别攻击的状态，眼前不再是他的同伴和战友。
他的眼里，只有杀字！
苏朝生狼狈地在地上滚过去，躲过了他猛地袭来的一击。然而下一刻她便看到他的脑袋转向了躺在地上暂时无法动弹的李恩赫，她又只能站起来，离他近点，再近点，以便吸引他的注意力，而不让他再伤害到别人。
其他的居民们早就已经退了又退。
“离远一点！”徐伊景呼喊着几个愣神的人，这可不是在演习，他们前些天演习的内容对现在的车贤秀来说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躲开一些。不管是什么东西，在他面前都会是儿戏。
没有人，愿意承受他的一击，因为没有人想死。
大厅里火光四起，木制的桌椅燃烧起来，大家纷纷躲避起来。
徐伊景举起枪瞄准了车贤秀的额头，但是她不断翕动的嘴唇和僵硬的手指，无疑在表达一个讯息——她无法开枪。
本来早就下好了决心，如果有感染者明显变成怪物无法挽回时，她一定会开枪亲手解决他们。
可偏偏是贤秀，可偏偏她高估了自己的冷静，她不能对他开枪！
李恩宥神色慌张，她急忙想要打落徐伊景的枪，却被她敏捷的躲过。
“你干什么？”徐伊景因为对自己失望而语气染上些迁怒。
“不知道这样会走火吗！”
李恩宥脸上不知在哪里蹭的灰，看起来很是狼狈，她怒目而视：“我还要问你干什么！”
“我只是在执行任务，做我应该做的事。”徐伊景冷冷道。
“那你就要对贤秀开枪？”
“你还觉得那是贤秀吗？你仔细看清楚！”徐伊景握住枪把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她声音很大，却好像在说服自己一般。
她转头看向车贤秀，那张少年的脸棱角逐渐变化，在她眼里慢慢变成了最熟悉的人，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婚夫南相原就站在那里。
他也变成了怪物，可她依然下不了手。
她果然不适合做特种兵。
李恩宥看到她再次抬起枪，担心自己上手阻拦会让她走火伤害到他们，只能着急地道：“那当然是贤秀，你不可以开枪！”
“那我要怎么办！你说啊？他要是变成怪物，杀死了朝生，杀死了你哥，杀死你！杀死了这里的所有人！那些小孩子死去你能负责吗！”
“我……”李恩宥被她突然爆发的情感给吓了一跳，她也这才看到她眼里的挣扎。
徐伊景神情冰冷，下巴微微发颤，看到李恩宥这副令人失望的样子她终于坚定地举起了枪。
她能负责吗？她不能，她应该开枪的！
“在他黄金时期杀掉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她冷冷道，眼中似定着块化不开的顽石。
“我相信贤秀！我也相信朝生！”李恩宥不再伸手阻拦，而是一个错身堵在了徐伊景的枪口前，她展开双臂像是一个守护石像。
“他们一直以来为我们做的一切你也都知道了，你不能开枪，大家的性命也不是你我负责的！”
“现在，你只需要为贤秀、为你的开枪而负责！”她说着自己不习惯说的话，但焦急已经占领了她的所有情绪，她将那些别扭抛之脑后，努力地说着自己的心里话。
徐伊景握着枪把的手紧了又紧，最后颓然松开，她将枪收起来，对警惕的李恩宥道：“我们做不了什么，你跟着我藏起来。我想，我起码能负责现在的你和我。”
而这时，从正门外传来声音——
“里面的人听好，请在一定的时间内尽快疏散躲好。请放下武器，我们是大韩民/国/军人，我们会保护你们！”
“军人来了！？”李炳日问出了声，但其实就连他也不知道，在这种时候，他对他们的到来究竟还抱不抱期待。
如果他们进来了，一定会杀死贤秀他们吧！
李恩赫猛地抬起眼，他惊疑地朝徐伊景看去，只见她拉着李恩宥咬紧牙摇了摇头。
“军队来了！军队来了！我有救了！”金英俊嚎出声音，“怎么这么晚！快点把这些怪物全都解决了啊！”
“救命啊！在这里！感染者在这里！！”他大声叫着，双臂却似面条般瘫软无力，撑在地上徒劳地移动沉重的身体，血液从他腹部的枪口创伤中不断流出。
“杀了……嗬……”一口鲜血喷出，他伸出手在地上逐渐没了声息。
苏朝生有些焦灼起来，她着急又担忧的对上车贤秀的眼睛。
“贤秀！清醒一点！军队来了，跟我走好吗！”
可没有她想要的回应，一双眼睛如同冷血的蛇目般。他只是歪了下脑袋似乎在分辨听闻的含义，但是那只可怖翅膀的动作却依然没有丝毫地放慢。
也许他是在迷惑猎物。
李恩赫捂住大面积融烂的腹部，他看向了池和玉、徐伊景和安吉燮，他们三人快速地做下了决定，池和玉去寻找那三个小孩，徐伊景开始招呼众人去墓地花园等待。
“安爷爷！善英阿姨在那边！”苏朝生急匆匆说道，单手撑住墙壁凌空翻起，躲过了车贤秀猛地刺来的一下，她原来站着的那块地面甚至都被腐蚀变色了。
安吉燮咬着牙绕着跑远，无人看见他的齿缝被染得鲜红。
风起沙尘滚滚，原本就处在修建中的外面显得更像废墟。
车贤秀的翅膀刺进了一只承重柱上，抽离的片刻那整块天花板皲裂开来，尘土簌簌而落，带着大块的石砖砰砰往下直掉。
众人也无法再冷静而有秩序地安排了，大家无声地分成了两半，一半躲进了墓地花园，一半留在了原地。
郑毅铭靠在墙上阴影处安静地看着，一双和常人相同的眼睛中晦暗不明，他戴上帽兜遮挡着簌簌往下掉的墙灰。
他本来打算将普通人给全员灭口，但因为军队的突然到来也只能打消了念头。
现在这种状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还未成为特殊感染者的暴走，会是怎样的结果呢？只是损失一个同伴的话，倒是能接受。
事情，稍微有点意思，他冷漠地笑起来。
“韩叔叔！”崔敏儿出现在韩斗植的轮椅旁，她突然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韩斗植的眼睛晃了几下恢复原样，他缓慢说道：“贤秀现在一定很痛苦。”
贤秀有多痛苦，苏朝生是基本能感受的，她知道失控的感觉有多么可怕，沉溺在其中的时候甚至都无法想起——自己曾是个人。
家人、友人、过去、未来还有自己都彻底迷失在了名为欲望的沟底，厚重的布巾蒙住口鼻甚至都不知道呼吸的意味，混入虚无好像自己也变成了虚无，无忧无喜无怒无伤。
变成这样以后，又怎么还会回到人类的状态呢？
而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的贤秀，如果他还有意识的话，一定也在某个地方做最后的挣扎，大声呼救。
他一定在说：“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愿意的！我太痛苦了！”
“求求你，不管谁都好，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拉拉我吧！”
她曾触摸过他幻境的边缘，对他的遭遇的认知再清醒不过。
倘若这里有阳光，倘若这里有明朗，倘若这里有清风。阳光被峥嵘的山岩挡住，一定不是阳光的错；明朗被葳蕤的树枝遮掩，一定不是明朗的错；清风被紧闭的大门关押，一定不是清风的错！
苏朝生紧紧盯着那双黑到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双眼，她在躲避中已经拉近了同他之间的距离，她伸出手声音温柔又富有力量：“贤秀，你没有错，拉住我的手！”
一只带着毁天灭地般力量的翅膀率先穿入她轻柔纤细的手。
“姐姐！”
崔敏儿大声叫道，韩斗植紧紧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冲上去。
苏朝生咬住下唇忍耐着这种持续而烧灼的痛，惨白的唇肉被她的牙齿割裂出红色的血花，感受着舌间的血腥味，她轻轻扯开笑容。颤抖的另一只手握住了车贤秀的另一只手，触手冰凉似铁。
她那只被穿透的手臂慢慢消融，白色的骨骼都逐渐融成了一滩黑水，但她依然坚定地将额头贴上了他的。
时灵时不灵的牵心（思绪牵连）这次没有令她失望。
她找到了因为没有安全感而紧抱着双膝的少年，他蹲坐在一望无垠的黑镜上，高大的身体委屈地抱坐着。
“贤秀，你怎么睡着了？”
车贤秀漆黑满含残忍的眼睛似有光华流转，冷冰冰好似昆虫的眼睛逐渐带了点人类的神智。
融骨的翅膀逐渐收回。
但哪怕是这样，那只长满利刃羽毛翅膀的温柔也像是折磨人的刀割焚烧般。
苏朝生几乎站不住身体，只想要蜷缩抱住自己快要断掉的胳膊，然后痛快地嘶声惨叫。
可她不能。
贤秀，快点回来吧……我恐怕真的要撑不住了。
她卷翘似蝶翼的睫毛沾了点湿润的泪花，它微微打颤看起来脆弱而美好，但它下面的那双眼眸却又比山崖岩峰要更加的坚毅。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醒一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