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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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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岭安市中心,冷雨。
暮骐浑身上下全都被倾盆大雨淋湿,其他人不外乎都是这样。虽然处于炎炎夏日,但这雨大得未免有些出奇。它将太阳逼至角落,大地由灰暗的风和雨统治。
“到底怎么回事?雨越下越大了。还让不让人进?再不让进我就回去了。这雨淋多了,得染怪病!”“就是,这天气越来越怪了,像十几年前这山清水秀的……现在又突然通知要把一部分人口迁移到什么临海新区,也不知道那群科学家搞什么名堂。”
大雨并未把人群冲散,反而在视野可见范围内这条纷繁杂乱的长蛇又不知扩大了多少倍。他默默的随着人流移动,前面两个口音很重的老人在大声的抱怨,引起周围人的公愤。叹气与谩骂此起彼伏,但他沉默着,像个哑巴。
“嘿,老人家,你不明白……你说,这些人跑来都是干啥的?他们是为了抛弃自己几十年的故居,争着要新房子吗?咱们可不是爱慕虚荣的人!要不是因为这环境越来越差,咱们也没必要搬祖坟。况且,”一位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插了话,“他们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移到临海新区去。对他们有用的人才配被他们特殊待遇。”
人群一阵吵嚷。暮骐深吸一口气,拉上口罩挂起耳机,让重金属音乐充斥耳膜。
“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对他们有用的人\'?难道他们在搞什么有损人民利益的事?”
“是啊,你能不能把事情说清楚一些?”
……
暮骐抬手捏了捏眉头。果然,其他城市的居民也有极少数人知道十五年前的事,而这次岭安市政府搞的“迁居”活动,恐怕也是为了给那些知情人廉价的封口费。不过市政府的做法确实很没脑子,除了老人之外,几乎每个明眼人都能发现这里的环境已经恶化到会染病的地步。所有人争抢着夺一份地,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十五年前的暴雨,争吵,尖叫,拍打声……每当他试图回忆幼年的往事,头部就开始隐隐作痛。但这一次,他心想,就算疼死也要还原当年那场诡异事件的全部过程。发下毒誓后,暮骐按下音乐的暂停键,留给自己一段安静的空白期。
“妈妈?”
“躺床上睡觉,快去。麻麻有急事要去你爸爸的实验室。快去睡吧。别蹬被子,快去。”
门被急急带上,只留年幼的孩童独自站在黑暗中。他把耳朵贴在门上悄悄听,听高跟鞋的嗒嗒声慢慢远去。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贴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不过并没有,在黑暗里,稚嫩的童声缓缓响起:“你好,鬼先生,我叫暮骐,我已经九岁啦。请问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左手,想了想又放下,举起有手。“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的。”
一个小小的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举着那象征友谊的右手,这幅滑稽的场景再怎么看都过于逗趣。不过,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鬼先生”竟真的开口说话了:“好啊,不过我有个请求,”如鬼魅般高大的身影从黑暗角落的长帘走出。
“请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的存在。”
“为什么?”
“因为我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啊。”
“老鼠?”
“嗯,差不多。原先是实验的小白鼠,而现在,我已经是个不完整的怪物了。”
幽沉的低音里似乎透着无奈与淡淡的悲哀,那“鬼先生”在无光环境下看不清脸面,但他凌乱的头发确实有些长了。暮骐看着那长发,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对了,你知道我妈妈在做什么实验吗?他们好忙好忙,都不能陪我玩。”
小暮骐向前走一小步,抬起头,明亮的大眼睛对上另一双深沉的眼眸。
“嗯……你可以叫它‘造神计划’。虽然也没造出个什么东西……不过让我们做了实验的试剂罢了。”
“神?”
“是的。他们想创造出一种几近完美、不会受病痛干扰的\'人类\'去开拓新的疆土。我是唯一一个成功的实验品。你可以叫我——‘死神’。”
“喂……”
“喂!”
好不容易串通的思路被人狠狠打断,暮骐猛地抬头,眼神里隐隐透着一丝凶狠。被瞪着的陌生路人后退一步,“搞什么——你的手机响了好久了!”
他恍惚想起耳机和Mp4连着,手机是外放。于是他含糊的道歉,下一刻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手机来电上。
来电显示:远涵。
还有一条未读消息,也来自他的高中同学远涵:直接进来找我吧,我为你争取到了直面上层领导的机会。补充:是临海来的上层领导。
好家伙,现在让我挤进去是真的不担心我被人围殴吗。暮骐没好气的在心里抱怨。他顶着从四面八方刺来的视线回头,在大家鄙夷的眼神里寻找出口——哪里还有什么出口!由远及近黑压压一片,强行冲回去非死即伤。
暮骐扭曲着面孔,尽量克制着自己狰狞的表情,点开通讯录,接收人远涵:出不去。
然后他阖眸几秒,吐出一口浊气。他想要的排面恐怕永远都没人能做到。
远涵:你在原地不要走动,我会化作一道光从天而降。好兄弟。
暮骐微微挑眉,对挚友夸大其词的说法不置可否。但他已经开始期待远涵接下来的戏法了。
嗡——
直升机的轰鸣声直捣他的耳膜,熟悉的蓝黑配色在暮骐的视野里逐渐清晰。它从高空缓缓下降,灯光在雨幕中显得隐约迷蒙,在人山人海之上留下一道阴影,小城市的居民们从未料到这样的场面,嗷嗷大叫混乱不堪。一片杂乱里,唯独暮骐一人定定的站着,任由螺旋桨造出的高气流吹起自己的大衣。
好家伙,这就是排面。
临海的高层领导被强行拖入直升机里,显得有些不悦。他拉着脸上下打量这个如落汤鸡一般的青年。
“你好,我想我不需要做更多的自我介绍了。我姓暮,和暮锋芒同姓。”
他无视了领导欲言又止的表情,继续讲:“我不知道您是否在临海建立的第一年就开始从事高层工作,但不管怎么说,我的父亲暮锋芒的名字,您也总该听说过。”
“……似乎确有此事。”
“是的。他是个伟大的科学家。我因为父亲为临海所做的贡献,在高中时被保送进了临海军附,是学校的首届生。如您所见,一直跟您交流的远涵是我的高中同学,他现在是……”“咳,因为年龄问题提前加入工作。”远涵不尴不尬的掩饰了自己因学习太烂而被提前拉去做苦力的事实。
“没错,他被调到岭安实习,这是他心甘情愿的——而我,在申请继续留在临海深造时,被转移了学籍,紧接着我就被剥夺了待在临海的机会。对于这个问题我认为临海的高层领导人员应该——”
“是的,是的,我明白。但你要搞清楚,”那领导圆滚滚的身子凑近暮骐想要营造一种压迫感,但这对于暮骐似乎一点效果都没有,“既然你从小生长在临海,你就应该明白,临海是个冰箱,过期的东西就要扔掉。采购东西是为了用,而不是留着等他发臭。”
暮骐嘲讽的笑了笑,对此嗤之以鼻。“照你的说法,我是因为毫无用处才被抛弃的呗。但是,你们怎么不想想——当年人体基因改造计划,这首席科学家的孩子——他为什么不能在晚餐时刻听父母讲起这些东西?”
领导被问的哑口无言。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继续进修吗?”暮骐歪头看着挚友,似乎完全不想再注意眼前的蠢蛋了,“我要爬,爬到临海军事基地的最高层,只有那样我才能找到当年事情的真相。”
“如果不能找到父亲当年那么做的理由,我又能以什么样的逻辑去推测人类的未来?”
他的脸突然冰冷下来,喃喃自语般看向直升机玻璃窗外的瓢泼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