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尘》安池

8、梦中呓语

　　闻秉言在席间，一直没有说话，他心中五味杂陈，低头思忖了好半晌，才下定决心开口，“师兄，我还是想回江南老家看看。”

　　顾出尘道：“不在武陵多留几日？”

　　“不了。”闻秉言语气平淡无力。

　　“既然你想清楚了，那师兄也不拦你。”想到闻秉言的家事，顾出尘又道：“倘若你在江南遇到什么麻烦事，一定要及时告诉师兄，知道吗？”

　　闻秉言点了点头，道：“嗯，知道。”

　　顾出尘虽从未过多细问他这个师弟的家事，但二人同门修道相扶相倚五年之久，多多少少还是能从平日的一些只言片语中猜到些许细枝末节。

　　“你要去江南？”乌兰朵忽地放下了碗筷。

　　闻秉言道：“不错。”

　　乌兰朵又道：“好巧，本姑娘也要去江南。”

　　闻秉言问道：“你也要去江南？”

　　谢宁跟着问道：“你去江南做什么？”

　　“找东西。”乌兰朵撇了撇嘴。

　　谢宁看了眼乌兰朵，试探道：“找什么？”

　　“你问我，我就得告诉你啊？”乌兰朵吐了吐舌头，懒得搭理谢宁，看向阿氤，道：“这个小兔崽子，也要跟我一起去。”

　　阿氤听了乌兰朵的话，吓得点心也不吃了，一脸疑惑道：“我？我为什么也要去？我不去！我不要离开出尘哥哥。”

　　谢宁见乌兰朵不理睬他，又追问道：“你去还不够，还要带着阿氤？乌兰朵，你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你管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反正总有一味是治顾出尘的良药。”乌兰朵得意一笑，自知是精准无疑的抓住了谢宁的小辫子，“谢宁，还想不想让我给他治病了？”

　　“治病？”顾芷听及此处，脸色一变，忙问道：“出尘，你的心悸症还是没好吗？”

　　顾出尘见顾芷急得脸色黯淡无光，忙宽慰道：“虽然还没有彻底根治，但现在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就算偶尔发作那么一次，也有宗主替我镇病止痛，并不会疼得很厉害，阿姐，你不用担心的。”

　　威胁，谢宁平生最厌恶别人威胁他，但事关顾出尘，他还是不得不低头，“阿氤，你最喜欢出尘哥哥了对不对，为了治好你出尘哥哥的病，就委屈你同乌兰朵去一趟江南，好吗？”

　　“是啊，阿氤，你要是担心这个古灵精怪的鬼丫头对你做什么手脚的话，还有你秉言哥哥我在呢。”闻秉言见状，也在一旁附和着。

　　阿氤定定地看了顾出尘一眼，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顾出尘是如何对他细致入微，如何对他呵护备至。半晌，他坚定地点了点头，大声道：“好，为了出尘哥哥，我跟你去。”

　　乌兰朵一张俏脸笑开了花，朗声道：“爽快，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什么？”白钰又添了些新菜端了过来。

　　顾芷方才对白钰的一番评价，让顾出尘对他这个初次见面的姐夫有了些许轻微的好感，“姐夫，别忙活了，坐下来一起吃饭吧。”

　　顾芷笑盈盈地对白钰说道：“闻兄弟，阿氤，还有乌兰朵姑娘，说是要一同前往江南。”

　　“是嘛，原来在说这个。” 白钰望向顾芷宠溺地笑着，又道：“武陵距江南千里之遥，此去路途奔波劳累，今晚大家可一定得好好休息。”

　　看样子今夜要睡在顾家了，谢宁心下登时冒出一个主意来，面上装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试探道：“可依在下看，这院子怕是住不下我们五个人。”

　　白钰瞥了谢宁一眼，淡淡道：“谢兄说的不错，寒舍简陋，家中只有一间客房。”

　　乌兰朵灵光一闪，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一脸戏谑地朝谢宁眨了眨眼睛，又碰了碰谢宁的肩膀，笑嘻嘻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同阿氤、闻秉言随便找个客栈应付一晚就是了，反正我们明日也要离开武陵城。”

　　乌兰朵这鬼灵精像是看穿了谢宁的心思，谢宁一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尴尬地轻轻咳了一声，又暗地里偷摸对着乌兰朵做了个多谢的手势。

　　去客栈的路上，三人都不约而同地调侃起了谢宁。

　　闻秉言皱眉道：“谢宁这人真是奇怪，怎么逮着机会就粘着师兄不放……”

　　阿氤附和道：“谢宁哥哥肯定也像阿氤一样喜欢出尘哥哥。”

　　“他的喜欢跟你的喜欢是不一样的。”乌兰朵捂嘴笑了笑，又喃喃自语道：“谢宁，本姑娘暂且先送你个人情，日后等着我向你讨要吧。”

　　昏黄烛火下，是不知该如何安睡的二人。

　　狭窄的房间内，谢宁看了眼顾出尘，道：“阿尘，你身体不好，你睡床，我睡地板。”

　　顾出尘偷偷瞄了眼谢宁，又仔细瞧了眼堪堪只能睡下一人的床榻，轻咳一声，正色道：“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客随主便，哪有让客人睡地板的道理。”

　　谢宁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顾出尘，脸上快要满溢出来的笑容丝毫也不想遮掩，“难道你想与我大被同眠？”

　　大被同眠？什么鬼话？

　　见顾出尘怔楞着不说话，谢宁又嬉皮笑脸道：“你若不弃，我乐意之至。”

　　“胡说八道什么！谁要和你一起睡了……”顾出尘被他一番戏弄竟磕磕巴巴起来，“我，我修道多年，哪里不能打坐入定，你睡床，就这样……”

　　谢宁见顾出尘话都说不利索，便笑得更开心了，没脸没皮的贴到顾出尘跟前，继续打趣道：“打坐入定哪有在高床软枕上睡得舒服，你去床上，我来打坐，我可舍不得你累着自己。”

　　“……什，什么？”朦胧烛光下，谢宁那张妖孽的面容就近在咫尺之间，不知为何，顾出尘胸一阵狂跳，一张俊脸烧得通红，连话都不会说了。

　　“阿尘，你再不上塌，我就抱你上去了。”谢宁见顾出尘低着脑袋红着脸，愈发觉得好玩了，他还想再多看看他这个模样，“反正都抱过那多回了，也不差这一次。”

　　“……你！”顾出尘如何也想不到，私下没人的时候谢宁是这么一个撒泼耍赖的角色。

　　“诶，你可是皎皎明月般的君子，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可不许打我。”谢宁见顾出尘又羞又恼，一张脸涨得通红，越来越惹人怜爱，偷笑道：“不过，即便你要打，怕是也打不赢吧。”

　　这话倒不假，以他平平无奇的修为绝不可能赢过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谢宁。

　　二人僵持了半晌，顾出尘闷“哼”一声，狠狠瞪了一眼谢宁，便愤愤不平地躺到了塌上。

　　“噗……”谢宁见顾出尘气呼呼地背对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阿尘，阿尘？”

　　谢宁唤了几声，顾出尘却没有半点动静，谢宁问道：“不理我了？真的不理我了？”

　　顾出尘侧身躺着，谢宁叽叽喳喳吵得他心烦不已，他一把大被蒙过头捂住了耳朵，被子里传来的声音闷闷的，“我睡着了。”

　　“睡着了？睡着了还能说话吗？”谢宁笑得停不下来，可顾出尘就是一声不吭地把自己捂在被子里面，不理会他。

　　就这样，二人僵持良久，顾出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困倦地睡了过去。

　　“……宁……”

　　“……崽……”

　　武陵城的夜安静得出奇，顾出尘的呓语断断续续，模模糊糊。

　　“在说梦话吗？”听见动静，阖眼倚靠在塌边的谢宁骤然站起了身，他慢慢向顾出尘靠拢过去，此时的顾出尘已经酣睡，一双剑眉锁得紧紧的，口中还在不断嗫嗫嚅嚅的说着什么。

　　“……展宁……小崽崽……”

　　“……回家……我们……回家……”

　　听清呓语，谢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就抑制不住地疯狂颤抖起来，他的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阵阵剧烈起伏着，额间原本淡红的朱砂痣，也在这一刹那绽出一朵鲜红妖冶的狼尾花。

　　谢宁低垂着眼，鬓边飘散的发丝凌乱地垂落在两肩，浓密如扇的睫羽已经噙满了的泪珠，“是你……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师父……”他强忍着浑身的震颤，一点也不敢哭出声，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就会惊醒塌上熟睡的顾出尘。

　　“……师父……”谢宁任由眼中连绵不断的泪珠胡乱肆意地流到脸上，滑过脖颈，最后落至胸口，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个他思之成狂魂牵梦萦了两百年的人。

　　“我怎么这么傻，竟有一瞬间怀疑过你到底是不是他。”谢宁强忍着抽噎，声音放得极低，“我怎么能怀疑……”

　　“……”谢宁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了顾出尘的脸颊，“师父……你还愿意跟小崽崽回家吗……”

　　“……唔……”顾出尘翻了个身，先前还深锁的眉头在谢宁碰到他的一瞬间舒展开来，他嘴角挂着一丝笑，在梦中回应着，“……回家……小崽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