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尘》安池

6、六翅金蚕

　　闻秉言瞥见谢宁眼中的泪珠，大为仓皇，“谢兄你哭了？”

　　闻秉言话音刚落，顾出尘就立马担忧地看了过来，“谢宁？”

　　谢宁垂眸，轻拭了一把眼角的泪，就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只听他嗤笑一声，道：“风沙迷了眼，无事。”

　　见顾出尘一脸狐疑，谢宁又笑道：“天色已晚，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再说。”

　　分明是皮笑肉不笑，顾出尘轻指这前面的鸿宾客栈，“……就去那吧。”

　　“什么？我吃霸王餐？我什么时候吃霸王餐了？”

　　说话的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少女，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穿了一身绛紫色湘纹苗裙，肤若凝脂颜如渥丹，及腰的长发全都编成一缕缕俏皮的小辫子，半截肆意的披散着，半截用一支银色的流苏发冠束起，秀颀的脖颈上挂了一串银铃项圈，双手戴了一对镂空雕花银镯，整个人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如空谷幽兰一般清新雅致。

　　“你不仅吃霸王餐，你还打人！”

　　“你冤枉我，我就要打你。”

　　“我，我怎么冤枉你了？”

　　“姑奶奶让你把账单送到万毒宗，怎么就吃你霸王餐了？”

　　“万，万毒宗，什么万毒宗？”

　　只见那姑娘一脚踩在桌上，一手揪了掌柜的衣领，整张脸气的通红，脖颈上的银铃项圈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着。

　　阿氤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神色严肃，大声道：“出尘哥哥说，东西是要用钱来交换的，你没钱就不能随便吃别人的饭菜。”

　　苗衣少女上下打量了阿氤一眼，怒道：“什么出尘哥哥，你是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敢管你姑奶奶我的闲事？”

　　顾出尘正欲开口辩驳，谢宁蓦地伸手横在他身前，又冲他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走到阿氤跟前，打量了那苗衣少女一眼，低声道：“圣女擅自离宗，还是不要过分招摇为好。”

　　苗衣少女霎时瞪大了双眼，看向谢宁，一脸震惊道：“你是谁？怎么知道我是圣—”话音未落，谢宁便伸出手来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嘘……”

　　只见他指了指少女头上的银色流苏发冠，随后又对掌柜道：“掌柜的，这位姑娘的账就我来结吧。”

　　掌柜见这天生蛮力的姑娘松了手劲呆愣在原地，又见谢宁目光如炬不似个好惹的主，一下猛地挣脱开来，理了理衣襟，拿着一袋银钱便骂骂咧咧的走远了，“哼！看在这位公子的面上，我不与你个黄毛丫头一般见识……”

　　半晌，苗衣女子开口道：“为何要帮我，你们是什么人？”

　　“……”谢宁脸上冷冷淡淡的，并未回话。

　　顾出尘见谢宁摆平了这出闹剧，与闻秉言齐齐走了过来。

　　“在下顾出尘。”

　　“闻秉言。”

　　“哈哈哈哈，两棵大白菜。”苗衣少女横竖瞧了他俩一眼，忽地破口大笑起来。

　　闻秉言剑眉一竖，道：“师兄，她……”

　　“……”顾出尘笑着摇了摇头。

　　那少女又撅嘴朝阿氤做了个难看的鬼脸，对顾出尘道：“原来你这棵大白菜就是那个小兔崽子口中的出尘哥哥。”

　　阿氤在一旁听得急了眼，高声道：“我不叫小兔崽子，我有名字，我叫阿氤！”

　　曜灵宗弟子统一着素色道服，顾出尘与闻秉言二人本就长得高高瘦瘦的，现下齐齐站在一处，当真有几分形似白菜帮子。

　　“噗。”谢宁忽地轻笑了一声，顾出尘循声瞪了谢宁一眼，谢宁被抓了个正着，轻咳一声，忙转移话题道：“不才谢宁，敢问这位……姑奶奶高姓大名啊？”

　　那苗衣少女白了谢宁一眼，道：“少乱攀亲戚，谁是你姑奶奶……”

　　“噗。”这回轮到顾出尘笑谢宁了。

　　“看在你刚才帮了我的份上，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吧。”见谢宁不说话，苗衣少女又道：“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乌名兰朵是也。”

　　“……乌、兰、朵……”谢宁垂下眼一字一字低声重复着，半晌才抬起眸来看向她，“你与乌幽朵是什么关系？”

　　“……”只见乌兰朵瞳孔骤然放大，眼底隐有丝丝恨意闪过，“什么人？不认识。”

　　乌幽朵？是个姑娘？是他在意的人。

　　只见顾出尘倏地转了身，找了个依窗的清净位子坐了下来。他抬了抬嗓子，故作大声道：“秉言，阿氤，我饿了，你们饿不饿？”

　　谢宁一听见顾出尘的声音，就撇下乌兰朵笑嘻嘻地凑了过去，“阿尘，我也饿了，你怎么不管我。”

　　“你饿了，关我什么事？”顾出尘懒得理他，看也没看一眼。

　　谢宁见顾出尘不睬他，不知是哪里做错了，轻手轻脚地坐到顾出尘身旁，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乌兰朵忽地闪到众人跟前，“算我一个。”

　　阿氤学着方才乌兰朵扮鬼脸的模样，做了个如出一辙的表情，嘟囔道：“你不是才吃完吗……”

　　“哼。”只听乌兰朵娇哼一声，径直在阿氤身旁坐了下来，吆喝道：“小二，把你们店里最贵的最好吃的统统端上来。”

　　见一众人都不说话，乌兰朵又道：“本姑娘可都帮你们都点好了，怎么样，够贴心吧？”
　　闻秉言满脸黑线懒得接话，而顾出尘还在和谢宁较着一股蛮劲，阿氤则被乌兰朵挤得连连往旁边挪。

　　不消片刻，桌上便摆满了各色珍馐佳肴：水晶肘子，东坡酥肉，三丝鱼翅，酒酿桂圆……

　　谢宁轻咳一声，开口道：“乌兰朵，你吃得了那么多吗？”

　　乌兰朵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不等他们动筷便立时大快朵颐起来，“我要用精血养蛊，吃不了也得吃。”

　　闻秉言听到‘蛊’字，瞬时两眼放光来了兴趣，问道：“养蛊？姑娘会蛊术？”

　　“嗯。”乌兰朵点了点头，闻秉言又追问道：“那姑娘可否知道一种叫做‘六翅金蚕’的蛊？”

　　“六翅金蚕？”乌兰朵放下碗筷来，眼珠一转，笑道：“……当然知道了，我来中原就是为了它。”

　　闻秉言心下大喜，道：“真的？敢问姑娘何处能寻得六翅金蚕？”

　　顾出尘一脸疑惑地看向闻秉言，问道：“秉言，你什么时候对蛊术这么感兴趣了？”

　　闻秉言朝顾出尘使了个眼色，凑到耳边悄声道：“师兄，我是替你问的。”

　　“替我？”闻秉言这话顾出尘就更是不解了，追问道：“我要六翅金蚕蛊有什么用？”

　　闻秉言又凑近了些，耳语道：“师兄，你的心悸症……”

　　闻秉言与顾出尘的窃窃私语并未逃过谢宁的耳朵，两人的悄悄话全都被谢宁听了去，“什么心悸症？！”只见谢宁猛地拍案而起，将在座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见谢宁反应如此之大，顾出尘不免有些诧异，半晌才道：“我打小就有的毛病，不是什么大问题。”

　　闻秉言皱了皱眉，道：“怎么不是大问题了？”

　　“秉言，别说了。”顾出尘摇了摇头。

　　谢宁沉声道：“闻秉言，你继续说。”

　　闻秉言一愣，道：“师兄的心悸症每发作一次都痛不欲生，这么多年，就连宗主都没有办法，师兄他自己也—”

　　“秉言！”顾出尘轻呵一声，示意闻秉言不要再往下说去。

　　听及此处，乌兰朵也好奇起来，问道：“那他这毛病跟六翅金蚕有什么关系呢？”

　　闻秉言正色道：“数年前，我在宗门藏书里读到过，六翅金蚕能解世间百痛，所以我就想，即便是无法根治师兄的心悸，每次发作时能镇痛也是好的。”

　　只见谢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身侧暗暗攥成了拳头，拳头攥的紧了，发出阵阵“嘎嘣”声来，一双剑眉蹙的极深，嗓子也压的极低，“乌兰朵，你要是知道六翅金蚕在哪，就带我们去它。”

　　乌兰朵歪了歪脑袋，绕着肩头的辫子，笑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谢宁一把便猛地抓过了乌兰朵绕着辫子的手。

　　顾出尘看着谢宁的举动心下满腹不解，他自己都没怎么放在心上的事情，为何谢宁会这般焦急。

　　乌兰朵吃力地挣开手来，嗔道：“你弄疼我了。”

　　谢宁长吁出一口气来，道：“对不住。”

　　“疯疯癫癫的，懒得跟你计较。”乌兰朵撇了撇嘴，又道：“……我是从家里偷偷溜出来的，身上带的盘缠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如果你肯做我的钱袋子，供我好吃好喝，我是可以考虑帮帮你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跟猪一样……”阿氤在一旁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谁是猪呢？！”乌兰朵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阿氤的鼻子就骂道：“小兔崽子，有本事就大点声！”

　　阿氤昂了昂头，理直气壮道：“谁接话谁就是猪！”

　　谢宁冷着一张脸，一字一句道：“好，我答应你。”

　　乌兰朵现下并没空理会谢宁，站起身来就追着阿氤打，阿氤见势迅速跑开，两个半大的孩子绕着饭桌你追我赶，吵得人直头疼。